诏狱。
天字甲号房。
韩熙坐在一堆乾燥的稻草上。
曾经权倾朝野,紫袍玉带的当朝首辅,如今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囚衣。
他手脚上戴着沉重的镣铐,稍微一动便哗啦作响。
曾经深邃莫测,充满威严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浑浊涣散,以及……
一种濒临疯狂的绝望与不甘。
牢门打开。
韩熙身体微微一颤,却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来人是谁。
除了杨玄,也不可能还有人进得来。
「韩相,别来无恙乎?」
韩熙……
见韩熙看都不看自己,杨玄轻轻一笑:
「有个人,你想不想见?」
韩熙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杨玄。
昏暗的光线下,杨玄身上的赐服已经不是麒麟服了。
而是……
蟒袍!
黑底金蟒,玉带缠腰。
杨玄负手而立,脸上没有什麽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韩熙。
「杨……玄……」
韩熙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你来看老夫的笑话?」
「还是来炫耀你的胜利?」
「黄口小儿侥幸得势便不知天高地厚!」
「老夫纵横朝堂数十载什麽风浪没见过?」
「你以为扳倒了老夫你就赢了?」
「做梦!」
「这朝堂,这天下……」
杨玄笑着摇头,并没有接他的话茬。
目光缓缓扫过牢房,他淡淡道:
「韩相心中想必有数,你会是一个什麽下场。」
韩熙脸色一僵。
随即一脸狰狞道: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你以为你杨玄又能落一个什麽下场?老夫在九泉之下等着你,你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都这个时候了,嘴炮就别打了行不行?」
杨玄微微歪头:
「老韩,你痛快我就给你一个痛快,保证找个最好的刽子手,用最快的刀,你若想跟我扯淡……」
韩熙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杨玄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以为老夫怕死?便是千刀万剐,你看老夫皱不皱眉?」
杨玄对着韩熙竖起了大拇指:
「有句话真适合你,大丈夫在世,若不能流芳百世,也要遗臭万年!」
韩熙的身体猛地一颤。
在他眼中,杨玄从来就是个弄臣。
可这几个月来,杨玄嘴里总会蹦躂出两句振聋发聩的言语。
什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类的。
便是他韩熙听了也成宿成宿的睡不着。
有时候,他甚至在后悔他一路走来所做的事。
甚至夜深人静,还会令他产生一种极致的恐惧。
但这种恐惧很快就被更强烈的疯狂掩盖。
「你……」
韩熙呆呆的看着杨玄,眼中的疯狂,恨意,突然之间消失掉了。
他眼神重新变得涣散,嘴里喃喃自语:
「没想到,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老夫的,居然是你。」
杨玄浑身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
马勒戈壁的。
那是大奸臣秦桧的话,那不是老子说的。
你俩隔着两个时空都能产生共鸣,果然是大大的奸臣。
「老韩,别悲春伤秋了。」
杨玄向前缓缓一步,看着韩熙。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自欺欺人吗?别瞒着我,该写的都写下来,你我都交差,顺便早点去排队投胎,说不定还能赶上一个好位置。」
韩熙……
他心头的恨意又冒了出来。
「你……你想知道什麽?」
韩熙原本混浑浊的眼睛慢慢清明,还多了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
「老夫身上的秘密很多,若想全都写出来,三五年你都挖不完。」
杨玄古怪一笑,他凑到韩熙面前,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平缓却字字诛心:
「老东西,你心头那点狗屁倒灶的东西,我没有任何的兴趣,但我始终弄清楚你另外一个秘密。」
韩熙心头陡然冒出一股不好的感觉:
「什麽?」
杨玄盯着他:
「四十年前,你不过是平州一个落魄举子,家境贫寒,读书也没那麽厉害,科举之路也磕磕碰碰。」
「但你到了京都却一举得中状元,你说,你背后那个神秘的贵人究竟是谁?」
韩熙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他惊恐的看着杨玄,嘴唇哆嗦着。
他想反驳。
但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你感激他,敬畏他,也……恐惧他。」
杨玄继续开口。
此刻他如同最冷酷的解剖医生,正在一层层剥开韩熙的心理防线:
「他给了你考题,甚至他的建议影响到了皇帝,连殿试的考题,皇帝都是按照他的要求来出的题,所以你才会成为状元,我说错了吗?「
韩熙……
「我在想,他帮你扫清障碍,又暗助你步步高升,把你从一个寒门士子变成了如今这样。」
杨玄看着韩熙:
「他是谁?」
「你……!老夫是状元,是首辅!从来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韩熙一阵嘶吼,但眼神里充满了惊惧。
魔鬼!
他是魔鬼!
为什麽他会知道老夫最大的秘密?
韩熙崩溃了。
这是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全天下就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是他自己。
另外一个……
是他!
「老韩啊老韩。」
杨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夜深人静的时候你是不是问过自己,为什麽对方会选中你?选择你又是为了什麽?」
韩熙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盯着杨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杨玄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内心最深处。
「你都这样了,难道临死都还只甘心当一枚棋子吗?」
杨玄牢牢锁住韩熙涣散的目光:
「你看看你,爬到了权力的顶峰,甚至差点裂土封王,但到头来呢?脖子上还不是拴着一根狗链子?」
「你苦心经营三十年,自以为编织了一张足以掌控朝野,掌控天下的大网,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也不过是网上的一只虫子而已。」
「甚至……」
「连你最后的孤注一掷,也成了一个笑话!」
「你以为,我是怎麽知道你的秘密的?」
「那是因为……」
「闭嘴!」
「你给老夫闭嘴!!!」
韩熙猛地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
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扑向杨玄。
但脚上沉重的镣铐被固定在了地上,死死的拖住了他。
杨玄的话,彻底击溃了他。
杨玄是怎麽知道他心底最大的隐秘的?
那自然是……
那个几十年前成就了他的人,抛弃了他。
韩熙状若疯魔:
「你懂什麽!」
「你什麽都不知道!」
杨玄静静地看着他。
直到他力竭的瘫倒在稻草上,只剩下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那我再让你见一个人吧。」
杨玄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他轻轻一抬手。
老欧出现在了杨玄身边。
韩熙心头最后一点骄傲全部击溃。
老欧的出现比任何手段都更让他感到冰冷和绝望。
原来……
他才是最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