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流言，自然都传入了哈莫雷特的耳朵。


    没有龙报信。


    甚至没有一只龙愿意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


    曾经那些会围着他，感激地喊他名字的龙族，如今只要瞥见他的身影便像见了什麽瘟疫一样，开始躲闪他。


    在所有龙族眼里，他已经不是那个偶尔会伸手帮一把的龙了。


    他是残暴的掠夺者，是贪婪的伪善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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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会抢走粮食丶伤害幼龙的灾星。


    哈莫雷特用脚爪想都能想出来，这是一场针对他的舆论围剿。


    从伪造的追随者，到刻意丢下的龙鳞，再到传遍全星的谣言，每一步都环环相扣，精准狠辣。


    他又不是真的蠢。


    怎麽会不知道，这是塞维尔的圈套。


    甚至是个明谋，就等着他跳进去。


    可有些东西，从他扛起龙族正统血脉那一天起，就再也放不下了。


    责任从不是因为被理解，才去承担。


    守护从不是因为被相信，才去行动。


    哈莫雷特立于原地，望着落龙谷连绵起伏的山峦，毅然决然的朝着那片方向走去。


    山风卷起枯黄落叶，从身边掠过。


    这一路，谩骂与躲避如影随形。


    有龙远远看见他的背影，吓得原地一个大跳，转身就往龙群里钻：「是他！快躲远点！」


    还有龙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红着眼，指着他的脊背怒骂出声：


    「就是你害了我们！」


    「滚出哈莫星！我们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你怎麽还有脸出来！那些粮食是全族的命！你怎麽敢抢！」


    哈莫雷特的脚步一顿。


    他没半点委屈，更没有那种「被全世界背刺」的崩溃，只平静地望向那只嘶吼的龙族。


    他记得这只龙。


    对方龙爪上留着与海盗搏斗过的旧伤，家人因为被海盗骚扰而彻夜难眠。


    正因如此，他才更能理解。


    大部分平民的愤怒里，藏着的从来不是针对他的恨。


    他们恨的，是海盗长年累月的肆虐与掠夺。


    恨的是龙殿之上那些掌权者的冷漠与自私。


    恨自己弱小无力，连家人都护不住。


    恨的，是日复一日丶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而他，只是恰好被塞维尔推到了最前面，成了所有痛苦与怒火的宣泄口。


    想通这一切，哈莫雷特轻轻呼出一口气，心头一片澄明。


    真好，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条失忆漂泊，一听见污蔑就不知所措的小龙了。


    如今的他，心有磐石，没有鲁莽行事。


    出发之前，哈莫雷特早已在心底默默盘算了数遍塞维尔的布局，谷内地形丶退路。


    甚至最坏的结果都在他脑中清晰陈列。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始终有一份不动摇的安稳——


    那是来自师父的底气。


    他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这局棋该怎麽走。


    ……


    走过半枯的林地，穿过矿场，哈莫雷特来到一处熟悉的村口。


    那对老龙夫妇躲在一棵苍劲的枯树阴影里，身形佝偻，神色紧张地张望。


    他们在这里等了很久，像怕被看见，又怕错过某只龙的身影。


    老龙妻子将孩子抱在怀里，终于看到哈莫雷特时很想靠近，但又不太敢。


    「你先别过去……」老龙丈夫拉了拉妻子的爪子。


    「会被当成同党的。我们……帮不了他。」


    老母龙却固执地看着哈莫雷特，眼神里满是慈爱：


    「好孩子，我们相信你……你怎麽会是坏人呢？」


    「你怎麽会是坏人呢……那些事，一定不是你做的。」


    哈莫雷特对他们颔首，露出一个略显憨厚的笑容。


    这份不问缘由的相信，在漫天谣言里真是格外沉重。


    就在这时，怀里的幼龙挣脱了母亲的手臂，小小的身子探了出来。


    那双龙瞳乾净透亮，没有一丝阴霾，盛满了哈莫星最温柔的星光。


    幼龙望着哈莫雷特，很认真地用只有两龙能看清的口型，一字一句地说：


    「我……也……相信……你。」


    在这颗被阴谋丶恐惧丶猜忌层层包裹的星球上。


    这大概是唯一不肯熄灭的微光。


    微弱，却足以照亮一整个漫长且熬人的黑夜。


    哈莫雷特的目光愈发平和。


    语言，在铺天盖地的谣言面前，毫无意义。


    唯有两颗金子般的赤诚之心，在相遇之时，才会熠熠生辉。


    他与老龙夫妇告别，没再多说一句。


    继续朝着落龙谷的方向走去。


    ……


    ……


    待他真正走到落龙谷口时，大量闻讯赶来的龙族已经围在了那里。


    谷口被堵得水泄不通，空气压抑到窒息。


    「他真的来了！」


    「果然是去跟海盗汇合的！」


    「快拦住他！别让他毁了全族！」


    龙群里一片喧嚣，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可奇怪的是，吼得再凶，也没有一只龙真的敢冲上前阻拦。


    他们的目光里充满愤怒，却夹杂着不易察觉的犹豫与动摇。


    哈莫雷特终于停下了脚步，迎着所有龙的目光，站在谷口前开口道。


    「你们信不信我，这不重要。」


    「我不强求你们理解。」


    龙群里立刻响起一声刻意的反驳，尖锐刺耳：


    「你说再多有什麽用？！我们不会信你！」


    哈莫雷特目光平静地望向那只发声的龙族：「我要是真想害你们，就不用等到现在了。」


    他的视线扫过在场每一张或愤怒丶或恐惧丶或迷茫的脸庞。


    「我哈莫雷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龙族。」


    「以后，也永远不会。」


    「现在，幼龙有危险。」


    「落龙谷需要有龙去。」


    他往前半步，声音愈发坚定：


    「请让开。」


    这句话落下，原本喧闹的谷口，突然安静了下来。


    甚至有些可怕。


    就连风吹过落叶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所有龙族都愣住了。


    他们骂了一路，被谣言操控得失去理智。


    却从来没有想过——


    这个被他们视作残暴野龙的龙，明明可以转身逃走的啊。


    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不管那些幼龙的死活，避开这场必死之局。


    却仍然选择走向危险，去保护他们最在意的孩子。


    龙群里，有龙低声嘀咕道：「有道理……他明明可以走的响……」


    「如果他真的是坏人，为什麽要往里钻啊？」


    「刚刚谁在那里一直叫嚷着挑事啊？那声音听着就不对劲……」


    很奇特的，这一刻没有龙再骂出声。


    一张张愤怒的脸，都染上了迷茫与犹豫。


    哈莫雷特没再多解释，毕竟语言已经无用。


    既然是龙族，那更习惯用行动去证明一切。


    他没有留恋，毅然踏入了落龙谷那道狭窄的谷口。


    身为龙王的开端，就将被动的局势转为主动入局。


    死局，


    亦是破局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