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源出了内城,朝外城走去。
他走过一片类似于望江边棚户区的地方,街道两侧挤满了低矮的木板房,房前堆着杂物,地上有积水,空气中混着汗味和炊烟。
他找到大虎住的那条巷子,在一扇褪了色的木门前停下。
刘源抬手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被拉开,一股闷热的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汗臭丶酒味和烧菜的油烟。
屋里光线昏暗,几个赤着上身的男人正围在一张破桌子前玩牌,桌上散落着铜板和几张发黄的纸牌。
二十多个大老爷们挤在一起住,乱糟糟的也是常事。
打牌的人抬起头,目光投向刘源。
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放下手里的牌,开口问道:「你找谁?有什么事吗?」
刘源轻声说道:「我找大虎,他在吗?」
众人闻言,脸上露出笑意。
络腮胡男人朝里面努了努嘴,笑着说:「找大虎哥呀,他在里面。要不你自己进去找他?」
刘源微微颔首,绕过牌桌,朝院子深处走去。
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两侧堆着杂物和木箱,头顶晾着几件湿衣服,水滴落在青砖地面上。
墙角放着一排沙袋,有大有小,。
大虎正站在一个齐腰高的沙袋前,双手交替击打着袋面,拳头落在沙袋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褂,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的胳膊比之前粗了一圈,肩背也厚实了不少。
刘源上前拍了拍大虎的肩膀,说道:「哟,虎哥现在也开始练武了?」
大虎转过头来,看见是刘源,脸上露出笑意。
他停下动作,从旁边的凳子上拿起一条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喘着气说:「练武倒不至于,就是锻炼锻炼身体,免得自己肩不能扛丶手不能拿的。」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胳膊。
刘源觉得大虎说得对。
干他们这一行,跑关外丶运物资,路上翻山越岭,没有一副好身板根本撑不下来。
但要说正儿八经练武,又不合适。
练武消耗的银钱非常大,拜师要钱,买药要钱,日常的吃食也比普通人贵出许多。
而且练武需要日复一日地打磨身子,不能间断。
像大虎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显然走不了这条路。
刘源拉过一把凳子坐下,开口问道:「虎哥,之前你去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大虎叹了口气,也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把汗巾搭在膝盖上。
他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两位哥哥出了点事,刘员外的人把他们抓了,说是跟青苗军有勾结。
我想找你打点一下关系,结果你不在塔城。
后来我去了马街的巡查司,马俊带我去找了王柳。
王柳大哥帮忙跑了一趟刘家村,把事情摆平了,两位哥哥已经放出来了。」
刘源闻言微微颔首,心中松了口气。
他说道:「以后有事都可以来找我,或者直接去找王柳。
大家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
大虎点了点头。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
大虎说起棚区的事,说王大兴出来后身体还好,就是瘦了不少,这几天在家里养着。
又说起生意,说最近关外的路不好走,查得严,他已经好一阵子没出货了。
刘源听着,偶尔应几句,没有多说什么。
坐了一会儿,刘源起身告辞。
大虎送他到门口,两人道了别。
下午,刘源往内城巡查司总部走。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源哥!源哥!」
刘源转过头,看见小美站在路边的一棵槐树下,正朝他挥手。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碎花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起来,脸上化着淡妆,比在上次见面时白净了不少。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块布料,看样子是刚从布庄出来。
刘源笑着走过去,说道:「小美,最近怎么样?在忙些什么?」
小美笑嘻嘻地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眼睛亮亮的。她说道:「还是那些事,不过我升了职,现在在贺家也算是能管点小生意了。
之前婶婶还跟我说起你,说你当了金牌巡查使,这可是个厉害的差事。」
小美的眼睛里闪着光。
刘源摆了摆手,说道:「侥幸而已,不过是运气好了点。
对了,贺叔最近怎么样?还有你婶婶,大家一切都好吧?」
小美点了点头,说道:「确实还好。不过婶婶一直让我来找你,请你来家里吃饭。」
她说完这句话,眼神有些闪躲。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篮,又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笑,多了几分勉强。
刘源正要再问,不远处传来一个粗犷的男人声音。
「你这臭婊子,一个没看住,又在外面勾搭男人。」
刘源转过头,看见一个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那人长得极其粗壮,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脖子上青筋鼓着,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
他剃着平头,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袖子卷到上臂,露出粗壮的小臂和拳头。
看年纪,比刘源和小美要大上不少,至少二十七八岁。
刘源看着他,眉头紧蹙。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小美,眼神里带着询问。
小美尴尬地笑了笑,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这就是我婶婶给我安排的亲事。」
刘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打量着那个男人,那人浑身透着一股蛮气,不像是正经人家的子弟,倒像是街面上混的。
男人走到跟前,一把抓住小美的手臂,就要将她甩在地上。
他的力气很大,小美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了一下,竹篮里的布料掉出来。
刘源伸出脚,挡在男人和小美之间。
他的腿横在男人身前,不让他继续拉扯。
他冷声喝道:「你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想动粗?」
男人瞥了一眼刘源。
他上下打量了刘源一番,看见他穿着乾净的长衫,面容白净,便啐了一口,喝道:「这是我自家的事,你一个小白脸想干什么?
再敢拦着,我连你一起揍。」
他说着松开小美,往前逼了一步,胸膛几乎要顶到刘源脸上。
刘源没有退让。
他伸手一把抓过小美,将她护在身后。
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金牌巡查的令牌,举在胸前。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乃塔城金牌巡查使刘源。
你现在涉嫌当街行凶,按照塔城的律法,跟我走一趟吧。」
男人的脚步停住了。
他盯着刘源手里的令牌,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的手还抬着,却不敢往前伸了。
小美在刘源身后拉了拉他的衣领,声音很小:「源哥,要不就这样算了吧?」
刘源摇摇头,没有回头看小美。他说道:「放心,这事我心中有数。你听我的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