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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风暴将至

    第二十九章风暴将至(第1/2页)


    一


    一八四七年三月,柏林。


    弗里德里希站在窗前,望着街对面的老栗树。树皮斑驳,枝干虬曲,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他记得这棵树三十七年了——从一八一〇年第一次站在这扇窗前开始,每年春天,他都看着它抽芽、长叶、落叶,一年又一年。


    他今年五十九岁了。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那是他呼吸留下的。他用袖口擦了擦,继续往外看。街上的人比从前多了,走得也比从前快了。马车一辆接一辆,车夫的吆喝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片,吵得人耳朵疼。


    身后的门被推开。


    “弗里茨叔叔。”


    他没有回头。那是安娜的声音,三十一岁的安娜,他的助手,他的学生,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今天的报纸。”安娜走过来,把一叠报纸放在桌上,“南边又出事了。”


    弗里德里希转过身,慢慢走回桌前。他的腿脚不如从前了,走路需要拄着那根用了十年的橡木拐杖。他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最上面那份报纸。


    头条标题:“巴登公国爆发农民起义!军队镇压,死伤数十人!”


    他放下报纸,又拿起另一份。


    “符腾堡议会要求制定宪法!国王拒绝,民众上街游行!”


    再一份。


    “柏林饥饿暴动!失业工人冲击面包店,警方逮捕三十人!”


    他把报纸放下,抬起头看着安娜。


    “汉斯有消息吗?”


    安娜摇了摇头。


    “三个月没来信了。”


    弗里德里希沉默着。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他站起身,又走到窗前。街角聚了一群人,有人站在木箱上正在说话,周围围着几十个听众。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带着疲惫和愤怒。


    “又来了。”安娜站在他身边,低声说,“这个月第三次了。”


    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群人。那个站在木箱上的人正在挥舞手臂,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人群里不时爆发出一阵喊声,拳头举起来,又落下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在这样的地方站过。在柯尼斯堡的广场上,在柏林的街角,在费希特的地下室里。那时候他也像这些人一样,年轻,愤怒,相信只要站出来,一切都会改变。


    后来呢?


    后来他知道了,改变没那么容易。


    “弗里茨叔叔,您在想什么?”


    弗里德里希回过神来。


    “在想一些旧事。”


    安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您觉得,这次会不一样吗?”


    弗里德里希没有回答。


    二


    那天晚上,卡尔来了。


    他七十岁了,走路需要人扶,耳朵也背了,说话要很大声才能听见。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到弗里德里希时,那嘴角还是微微扬了一下。


    “弗里茨。”


    “卡尔。”


    两个老人握了握手,在桌边坐下。安娜给他们倒水,然后坐在一旁。


    “安娜,你出去一下。”卡尔说,“我和你弗里茨叔叔说几句话。”


    安娜看了看弗里德里希,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她站起身,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卡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可能要走了。”


    弗里德里希愣住了。


    “走?去哪儿?”


    “汉诺威。我女儿在那边。她丈夫做生意,需要人帮忙。她来信让我过去。”


    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


    七十年的朋友。从柯尼斯堡开始,一起读书,一起喝酒,一起等那个“那一天”。现在,他要走了。


    “还回来吗?”


    卡尔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许不回来了。”


    他伸出手,握住弗里德里希的手。那只手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但握得很紧。


    “弗里茨,这些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陪着安娜。谢你教她做事。谢你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弗里德里希沉默着。


    卡尔看着他。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想,我们这一辈子,到底做成了什么?读书,想问题,等那一天。等到现在,我们都老了,那一天还没来。”


    他顿了顿。


    “但安娜会等到。她比我们强。”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


    “她会的。”


    三


    卡尔走的那天,弗里德里希去送他。


    马车停在门口,卡尔站在车边,和安娜说着什么。安娜扶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弗里德里希拄着拐杖走过去。


    卡尔转过身,看着他。


    “弗里茨,保重。”


    “你也是。”


    两个人握了握手。卡尔上了马车,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马车启动了。


    安娜站在弗里德里希身边,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弗里茨叔叔,他会回来吗?”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


    四


    那年夏天,安娜带来了一个年轻人。


    他二十出头,高高瘦瘦,穿着一件旧外套,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有些局促,不停地摆弄着手里的帽子。


    “弗里茨叔叔,这是路德维希。”


    弗里德里希看着那个年轻人。


    “路德维希?”


    年轻人点了点头。


    “路德维希·冯·瓦尔德克。”


    弗里德里希愣住了。


    冯·瓦尔德克。他的姓。


    “你是……”


    “我是您堂兄的孙子。从东普鲁士来的。”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


    东普鲁士。庄园。那片他三十七年没回去过的土地。


    “你父亲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风暴将至(第2/2页)


    “死了。前年的事。种地累死的。”


    路德维希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冷漠,是一种弗里德里希很熟悉的表情——那种见过太多事之后,什么都不想再说的表情。


    安娜在旁边轻声说:


    “他来柏林找工作。我说可以来您这儿试试。”


    弗里德里希看着那个年轻人。他瘦,黑,手上带着茧子,一看就是干过活的。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挺直的腰板,平静的目光,让弗里德里希想起一个人。


    想起自己。


    “你会做什么?”


    路德维希想了想。


    “会种地,会记账,会读一点书。我父亲留了几本书,我读过。”


    “什么书?”


    “费希特的。还有一本卢梭的,读不太懂。”


    弗里德里希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费希特。卢梭。一个东普鲁士的农民儿子,在庄园里读这些书。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留下吧。”


    五


    路德维希开始在办公室里帮忙。


    他学得很快。没几天就能帮安娜整理文件,抄写报告,接待那些来申诉的商人。他话不多,但问的问题总是让安娜一愣。


    有一次,一个从西里西亚来的纺织厂主抱怨工人闹事。路德维希听完,问了一句:


    “他们为什么闹事?”


    厂主愣了一下。


    “为什么?嫌工钱低,嫌干活累,嫌住的地方破呗。还能为什么?”


    路德维希点了点头。


    “那您给他们涨工钱了吗?”


    厂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安娜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来。


    晚上,她对弗里德里希说:


    “这孩子,跟您年轻时候一样。”


    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路德维希远去的背影。


    像。确实像。


    六


    那年秋天,汉斯的信终于来了。


    信是从法兰克福寄来的,字迹比从前更潦草,有些地方墨迹很重,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弗里茨:


    我还活着。还在南边。


    有件事告诉你:明年,也许后年,要出大事了。全德意志都在等。等一个机会。


    那些年轻人——我这些年认识的年轻人——都在准备。不是像我们当年那样撒传单,是真正的准备。有组织,有联络,有计划。


    也许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了。


    你永远的朋友


    汉斯”


    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秋天的风吹过,卷起一地落叶。街角的栗树已经开始秃了,枝条光秃秃的,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汉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那件旧军大衣,站在柯尼斯堡的酒馆门口。想起他从俄国走回来的那个冬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想起他一次次离开柏林,去南边“做事”。


    他今年,也该六十多了吧。


    还在等。还在做事。


    七


    那年冬天,路德维希和安娜常常争论。


    争论什么?什么都争。关税同盟好不好,铁路该不该修,工人闹事对不对,那些书里写的东西有没有用。


    安娜说:“要一点一点改。急不得。”


    路德维希说:“一点一点改,改到什么时候?那些饿着肚子的人,等得了吗?”


    安娜说:“急了会出事。你看汉巴赫,那些人冲上去,结果呢?被抓的被抓,被杀的被杀。”


    路德维希说:“至少他们试过了。什么都不做,就永远不会有改变。”


    弗里德里希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争,一句话也不说。


    他想起自己和汉斯、卡尔年轻时的争论。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表情。一个说“要等”,一个说“要动”。争了几十年,谁也没说服谁。


    现在,新一代的人,又开始争了。


    八


    除夕夜,只有三个人。


    弗里德里希、安娜、路德维希。卡尔走了,汉斯在南边,埃里希回了柯尼斯堡,博尔西希去年也走了,那个造了一辈子蒸汽机的老人,终于也歇了。


    安娜倒了三杯酒。


    “为了新年。”


    三个人举杯。


    路德维希说:“为了那些还在等的人。”


    安娜看着他,没说话。


    弗里德里希说:“为了那些还在动的人。”


    路德维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个人碰杯。


    九


    深夜,客人们走了。


    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桌前,点起蜡烛,翻开那个跟了他三十七年的本子。本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封面的皮磨没了,边角都卷了,有些页用纸补过,有些页快要掉下来。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烛光下写字:


    “一八四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卡尔走了,去汉诺威找他女儿。博尔西希去年也走了。那些老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但还有新的人来。


    路德维希来了。从东普鲁士来的,我堂兄的孙子。他读过费希特,读过卢梭。他和安娜天天争论,一个说要等,一个说要动。


    汉斯来信说,明年要出大事了。那些年轻人在准备,有组织,有联络,有计划。


    也许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了。


    我等了三十七年。从一八一〇年到现在,整整三十七年。


    父亲没等到。费希特没等到。洪堡没等到。韦伯没等到。所罗门没等到。博尔西希也没等到。


    但我还在。汉斯还在。安娜还在。路德维希还在。


    那些年轻人还在。


    也许我等不到那一天了。但他们会等到。


    他们会替我看到。”


    他合上本子,吹灭蜡烛。


    窗外,钟声响起来了。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


    一八四八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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