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舰舰桥，一片狼藉。


    刺耳的警报和系统故障的电子音交织，在死寂的舰桥内回荡，谱写着一曲末日的哀歌。


    金属烧灼后的刺鼻气味混杂着血腥，钻入每一个幸存者的鼻腔。


    他们像一群被风暴打湿了羽毛的鹌鹑，蜷缩在各自的角落，身体无法抑制地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金算盘的副官波罗，背对着主屏幕，悄悄将藏在袖口里的最后一块鸭脖塞进嘴里。


    油脂的香气在舌尖炸开，他努力地咀嚼，喉结滚动，同时脸上还要竭力维持着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


    他的眼底深处，那抹幸灾乐祸的光芒，却越来越亮，几乎要抑制不住地满溢出来。


    主屏幕上。


    苏云的全息投影稳定得没有一丝波纹。


    他那身洁净的白衬衫，挺括的衣领，与周围断裂的缆线和焦黑的墙壁，形成了一道无比讽刺的丶泾渭分明的风景。


    「金算盘先生，您还好吗？」


    苏云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那语调温和丶平缓，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一个正在探望重病长辈的晚辈。


    「需要我为您呼叫我们地球联邦的紧急医疗服务吗？我们最近刚引进了新的基因修复技术，对于治疗突发性脑溢血和心肌梗死，有非常显着的奇效。」


    「你……」


    「你这个魔鬼……」


    金算盘被两个手下掐着人中，强行唤醒。


    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最终定格在屏幕上那张挂着和煦微笑的脸上。他挣扎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眼神里，是最原始丶最恶毒的怨恨。


    「呵呵，看来您精神还不错。」


    苏云完全无视了他的咒骂，甚至连脸上的微笑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刚才抽空，通过一些完全合法的商业渠道，了解了一下您目前的个人财务状况。」


    「啧啧啧。」


    他发出的咂舌声，被扩音器放大了数倍，清晰地敲击着金算apan盘脆弱的神经。


    「看起来，您好像遇到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苏云的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个惋惜的表情。


    他抬起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轻响，一张由流光银构成的虚拟文件，凭空出现在金算盘面前的全息屏幕上，占据了所有的视野。


    那华丽到刺眼的封面。


    那他亲自审定过无数次的排版。


    那象徵着集团至高权力的徽章。


    这一切都让金算apan盘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地盯着那份文件最上方的标题，身体的颤抖幅度骤然加剧。


    《关于万神殿集团猎户座旋臂第三大区资产整体并购意向书》。


    一模一样！


    和他当初轻蔑地扔在苏云面前的那份，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一模一样！


    「金算盘先生，您也知道，我们地球联邦是一个热爱和平，并且乐于助人的文明。」


    苏云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像魔鬼在耳边的低语，充满了诱惑与致命的毒意。


    「我们实在不忍心看到，一个曾经如此辉煌的商业部门，就此沦为银行系统里的不良资产，最终被无情地低价拍卖，拆解成一堆毫无意义的数据。」


    「所以，经过我们地球联邦最高委员会的慎重讨论，我们决定……」


    苏云的声音在这里顿了顿。


    他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变得无比仁慈，甚至带上了一丝圣洁的光辉。


    「……勉为其难地，接手您这个烂摊子。」


    「我们决定，整体收购您的部门。包括您名下所有的星球丶航线丶工厂，以及……您个人所欠下的全部债务。」


    金算盘的大脑，彻底宕机。


    嗡鸣声占据了他的整个世界，他感觉自己正坠入一场最荒诞丶最离奇的噩梦。


    收购？


    他们要收购我？


    在我变成一个负债累累的破产者之后？


    「至于……收购的价格嘛……」


    苏云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动作优雅得如同在指挥一场交响乐。


    那份意向书瞬间翻到了最后一页，在价格条款那个最醒目的位置，一个数字缓缓浮现，散发着冰冷的光。


    一个刺眼的，充满了无尽嘲讽与践踏的数字。


    「1.」


    苏云的声音再次响起，为这个数字做出了最终的解释。


    「考虑到贵部门目前已经严重资不抵债，毫无任何商业价值。本着最基本的人道主义精神，我们愿意象徵性地支付……」


    「……1宇宙信用点。」


    金算盘死死地盯着那个孤零零的数字「1」。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丶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用一种缓慢而残忍的力道，一寸寸捏紧，直到彻底爆裂。


    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呼吸也随之停滞。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


    这是在把他这个人，把他存在过的痕迹，把他耗费数百年光阴建立的一切，都当成垃圾一样扫进历史的尘埃里。


    然后，再往那堆尘埃上，吐一口唾沫。


    然而，苏云的表演，还没有结束。


    「当然了，」苏云的语气变得更加体贴，他用食指和中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补充道，「我们收购您的部门，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


    「您看，我们这次反恐行动，缴获了不少战利品。」


    「这些废铜烂铁，堆在轨道上，也挺占地方的，影响星际航道的整洁。」


    「我看您那几颗矿星，地方就挺宽敞，环境也不错。正好可以用来改造成一个……」


    苏-云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绽放到了极致。


    那笑容灿烂得，在金算盘的眼中，却比超新星爆发还要刺眼，还要灼热。


    「……废品回收站。」


    废品……回收站？


    这三个字，仿佛三柄蕴含着因果律的审判之锤，跨越了时空，狠狠地砸在了金算盘最后那根名为「精神支柱」的弦上。


    嘣！


    弦断了。


    他奋斗了一生，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


    他梦想中征服整个猎户座旋臂的桥头堡。


    在他最大的敌人，那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低等文明的代表口中，竟然只配……


    当一个废品回收站？


    「啊！！！」


    金算盘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那声音尖锐到足以刺破金属。


    他那只仅存的独眼，猛地向上翻起，最后一丝神采与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浑浊的死灰。


    整个人，像一滩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烂泥，从指挥官的座椅上无力地滑落，瘫倒在地板上。


    身体还在微微抽搐，但生命的气息已经完全消散。


    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死得不能再死。


    苏云平静地看着屏幕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恢复成一片古井无波的淡漠。


    他抬手，切断了通讯。


    整个天剑局指挥中心，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苏云这套从物理摧毁，到精神凌迟，再到经济上连骨头渣都不剩地吞噬的三位一体组合拳，给彻底镇住了。


    杀人，还要诛心。


    诛心，还要顺理成章地继承对方的全部遗产。


    这已经不是魔鬼了。


    这是资本家见了都要痛哭流涕，跪下叫祖师爷的魔鬼。


    苏云没有在意身后众人那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目光。


    他只是重新坐回自己的指挥椅，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轻轻呷了一口。


    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指挥中心屏幕上那片深邃丶静谧的星空。


    游戏，结束了。


    不。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