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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凡人修仙,开局仙妻归家 > 第445章 十四难

第445章 十四难

    陈阳正在满心疑惑,灵童却又开口了,声音平淡:


    「施主说我们认得,那或许,我们便是认得的。」


    灵童话音落下,眼中的空明渐渐淡了,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仿佛与人说话接触之后,他那双原本不染尘埃的眼睛里,重新有了一点菸火气。


    陈阳心中一动,连忙又问道:


    「那不知小师傅,这经书你看了多久了?」


    灵童正要回答,可就在这时,旁边的僧人又敲响了木鱼,诵经之声再次响起。


    两位灰衣僧人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拦在了陈阳与灵童之间。


    灵童不再多言,双手合十,朝陈阳躬身一拜,便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


    那件大红色的袈裟拖在身后,长长地铺在毛毯上,渐渐被僧人们的灰袍遮住了。


    陈阳看着那灵童的背影消失在毛毯尽头,心中那股困惑越来越浓了。


    「红尘大藏经,这部经书里究竟写了什么?」


    他心生好奇。


    一个活蹦乱跳的小沙弥,才几天不见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


    广场上,陆续有人睁开眼来。


    香客们的眼中都带着安详的神色,仿佛方才那场梵音洗礼,将他们身上所有的烦恼和苦痛都洗净了。


    他们从地上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大雄宝殿的方向拜了三拜,便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赫连洪也从地上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朝陈阳挥了挥手:


    「走吧,先回去,打坐大半天了,我腿都麻了。」


    陈阳点了点头,将目光从天边收了回来。


    他看了看赫连卉……


    她站在身侧,嫁衣的盖头安安静静地垂着,裙摆在晚风中摇曳。


    他走上前去,朝她伸出手。


    赫连卉没有说话,只是将右手抬起来,放进了他手心里。


    「赫连道友,慢些走。」陈阳牵着她,转身朝小院的方向走去。


    回到小院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陈阳扶着赫连卉在石凳上坐下,也不回去自己的禅院了,索性待在这小苑过夜。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红线,又开始为她引渡血气,以免赫连卉有什么不适。


    毕竟,陈阳当年为赫连山做过承诺。


    可今夜,他的心思却不在血气上。


    他的脑海中反反覆覆地浮现着今日广场上的那一幕幕。


    铺天盖地的血色妖云,化成了金色涟漪的梵音……


    仅仅是诵经,便能将八尊妖王震退,这不像是陈阳所理解的任何一种术法神通。


    那些僧人没有催动灵力,捏诀施术,只是盘膝坐在那里,敲着木鱼,念着经文,便轻描淡写地逼退了妖王。


    「总觉得修行术法神通,还不如去学敲木鱼。」


    陈阳暗自嘀咕,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摸了摸身上那件红黄僧衣,总觉得这衣裳穿得越久,与这红尘教的牵连便越深一分。


    这念头在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折腾。


    赫连卉坐在石凳上,透过两人指尖的红线,察觉到了陈阳的心绪起伏,轻声问道:


    「楚道友今夜怎的,莫非有什么烦恼?」


    陈阳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


    「没什么,只是今日见到那小师傅,心中有些困惑罢了。」


    「这小师傅明明前些日子见过我,还给我赐过字,今日却说他记不得了,说那些事不重要便忘却了。」


    「那红尘大藏经,究竟是何物,能让一个人忘却外物?」


    说罢,陈阳眼中浮现出一抹凝重。


    树下。


    赫连洪正抱着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闻言抬起头来,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红尘大藏经?我也知道啊。」


    「前辈你也知晓?」陈阳偏过头看去。


    赫连洪轻轻点头:「上个月来到这里之后,我看到香客翻阅,就借过来看看,手里现在也有两本。」


    陈阳神色一怔,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那前辈快些取出来,让我瞧一瞧。」


    他心中隐隐激动,早年便听闻过这红尘教的经书,只是没有机会得到,如今听闻赫连洪手中就有,自然想要藉此看一看。


    「你等会儿,我找一找啊,放在哪儿了……」赫连洪点头,嘴里还在不停嘀咕。


    「你小子怎么突然对经文感兴趣了,该不会是真想要做和尚吧?」


    陈阳尴尬道:「前辈说笑了,哪有的事。」


    赫连卉闻言,嗔怪道:「三爷爷莫要胡说,楚道友乃我辈修士,追求仙路逍遥,哪会入这空门。」


    「那这小子怎么天天穿着这僧衣。」赫连洪一脸狐疑。


    「我是放衣裳的储物袋,遭大妖打爆了,没衣衫穿,你小子储物袋没坏吧?我发现你怎么每天都不换衣衫。」


    陈阳脸色一僵,不知如何解释。


    所幸,赫连洪只是随口提一句,也没什么细问的心思。


    终于,他手伸进储物袋里翻了半天,摸出两本薄薄的经书来。


    那经书封面泛黄,边角都起了毛,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赫连洪将书递给陈阳:


    「喏,看吧,这经文我就看了两页,无趣得很。」


    陈阳接过来翻了翻,里面不过是些寻常的经文。


    讲因果,缘法,红尘苦海回头是岸,与他想像中的高深战斗法门截然不同。


    他把两本经文快速翻看了一遍,实在看不出什么玄机,只能还给了赫连洪。


    「怎么,看一眼就没兴趣了?」赫连洪将经书塞回储物袋里,打趣道。


    陈阳讪讪地笑了笑:「洪前辈没说错,这经文的确无趣。」


    赫连卉闻听此言,接过话头说:


    「对了,我早年曾听闻过,这红尘大藏经……据说翻阅之人,能从中知晓一切所想之事!」


    陈阳闻听此言,神色一怔:「一切?」


    赫连卉郑重点头:「没错,至少我听闻的说法是这样。」


    陈阳默默思索。


    这说法,早年小师叔锦安也曾提及……


    锦安想要修行功法,便买过红尘大藏经碰运气,只是很可惜,没有买到合适的那一本经书。


    「只可惜,红尘大藏经数量极多,到底有多少册,谁也没有个准数。」赫连洪解释道。


    「即便经书里包罗万象,能知晓世间所有,但数量太多,又没办法得到想要的那一本。」


    「我也是碰运气,看有没有记录琴谱的经文,但看来运气不好啊。」


    赫连洪轻叹了一声。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灵童说在日夜研读经文,肯定不是某一册或几册。


    陈阳猜测,对方恐怕是终日与所有红尘大藏经为伴。


    每日只看书,别的什么都不做,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其中,所以才会变得那般空明澄澈,不染尘埃。


    「可这书的数量,真的多到要看几百年?」陈阳讶异道。


    按江凡当初的说法,灵童几百年前便跟在苏无烬身边了。


    几百年只看一部经书,这经书的册数不知何等的浩瀚如烟。


    「那么……洪前辈,看了这书,难道就能习得什么通天术法,或是修成什么盖世神功吗?」陈阳忍不住喃喃自语。


    赫连洪挠了挠光溜溜的脑门,摇了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别人红尘教的信仰,我一个外人哪里摸得透。」


    陈阳默然。


    他只在心中暗暗盘算,等下一次再遇见灵童,一定要拦住他好好问个清楚。


    今日在宝殿前才匆匆问了几句,刚说到要紧处就被那些僧人拦了下来,实在叫人憋屈。


    寺里规矩多,贸然拦人的确不妥。


    也只能等下次机会再说了。


    想到这里,他记起了另一件事:


    「赫连道友,你之前……也找那小师傅赐过字吗?」


    「对呀。」赫连卉轻声道,话语中带着笑意。


    「早前刚到寺中,正好遇上灵童赐字,三爷爷便替我求了一个。」


    陈阳点了点头,心里正好奇赫连卉究竟得到了什么字,又犹豫着贸然询问是否冒犯。


    赫连卉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主动开口道:「楚道友想……瞧一瞧吗?」


    陈阳愣了一下,没有推辞:


    「好啊,赫连道友心思通透,一眼看穿,楚某确实心生好奇。」


    「楚道友想看什么,直说便是了,不用和我见外。」赫连卉低头轻笑。


    她抬起手,却没有去自己怀里取,径直朝赫连洪招了招手。


    「三爷爷,我那字呢?」


    「什么字?」赫连洪开始装糊涂。


    「就是那灵童赐的字呀。」赫连卉不吃这一套,「拿出来吧。」


    说罢,她又向陈阳解释:


    「字放在我三爷爷那儿了,他说替我收着,他听说灵童赐字珍贵得很,怕我不小心弄丢了。」


    陈阳看向赫连洪。


    赫连洪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老老实实地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他将宣纸递向陈阳,语气里带着警告:


    「你小子可小心些,别把这纸弄坏了,这东西我打听过,可金贵得很,我还打算回去裱起来挂着呢。」


    「知晓了,前辈。」陈阳双手接过那张宣纸,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面上写着一个字。


    「花?」


    陈阳轻声念叨。


    简简单单的一个花字,笔画清秀而端正,墨迹早已干透,在泛黄的宣纸上呈现出沉静的暗黑色泽。


    「是个花字吗?」赫连卉问道。


    「对啊,不过这字迹,和我当初赐的字,写得不太一样。」


    「怎的不一样啊?」赫连卉好奇道。


    「这字一直是三爷爷帮我看着的,他只跟我说是个花字,我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陈阳思索了一下,评价道:


    「这字不知为何,有一股妖娆之感,字体也靡丽,笔锋回旋。」


    赫连卉依旧不太明白:「那楚道友觉得这花字,会有什么含义呢?」


    这话把陈阳给问住了。


    他只能盯着字迹,想了许久,才推测道:


    「或许是赫连道友名字当中,有个卉字的缘故。」


    「卉本就有花草之意,小师傅大约是觉得你名字里带了这个意思,便写了个花字给你。」


    「我之前也见过赐的字,就是名字的情况。」


    赫连卉点了点头,红盖头上下晃了晃:


    「楚道友真是知晓我心思。」


    「我其实也是这般想的,应当是根据我名字来。」


    「我名字里有个卉字,灵童便写了个花,也算是个好字,总比那些凶神恶煞的字要强。」


    赫连卉语气轻松自然,似乎对这个解释,颇为满意。


    陈阳也点了点头,只是目光依旧落在那个花字上,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微妙。


    这灵童赐字,他总觉得不会这般简单。


    他给自己写的是明,看似简单,却让他直到现在都琢磨不透其中深意。


    给江凡写的是凡,明摆着像是在糊弄……


    赫连卉名字里带个卉字,写个花也说得通。


    这小灵童赐字,到底是随心所欲,还是另有所指?


    他沉吟片刻,没能想出什么名堂来,便将宣纸重新折好,双手递还给赫连洪。


    赫连洪一把接过,麻利地塞回储物袋里,嘴里还在念叨:


    「这东西我可得仔细收藏着,回去找我大哥好好研究,东西也看完了,你小子专心点,给我家小卉好好引渡血气。」


    「好的,洪前辈。」陈阳应了一声,默默地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时间一晃,又是三天过去了。


    直到这一日,夕阳西沉,天边的云彩烧成一片灼热的火海。


    陈阳刚从赫连卉的小院里引渡完血气,沿着小径往回走。


    夏日的晚风从远方吹来,热浪滚滚。


    陈阳低着头,细细琢磨,回去后要不要炼一些丹药给赫连卉调理气血。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两道身影。


    一个中年僧人,身量中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脚步稳健,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铜铃,走几步便摇一下。


    铃声清脆悠远,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空灵。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圆头圆脑,身上穿着一身红黄僧衣,正是那位灵童。


    陈阳心中一凛,脚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他快步走上前去,扬声喊道:「等一下,小师傅。」


    那灵童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暮色落在他那张圆圆的脸上,眼中倒映着天边火红的云海,眸光比前几日多了些灵动。


    他看着陈阳,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面色平静道:


    「哦,是你啊,施主。」


    「你记得我吗?」陈阳试探着问道。


    「记得呀,你三日前在那大雄宝殿外与我搭过话。」灵童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


    陈阳却隐隐感觉,这口吻比那日多了一份熟稔。


    只可惜……


    灵童还是记不得在一叶岛上的事。


    陈阳只能无奈地笑了笑,将话题转向了他最关心的那件事:


    「在下叨扰一番,小师傅,你上次说那红尘大藏经……你这些天还在看吗?看了多久了?」


    他尽量问得轻松自然,像是友人之间的攀谈,不显突兀。


    灵童歪了歪头,似乎又多了点机灵模样:


    「我也不知看了多久,反正一直在此地看呢。」


    话音落下,灵童微微一笑。


    陈阳眼前一亮……


    这灵童不再是那种空空荡荡的应答了。


    前些日子在大雄宝殿前见到他时,那双眼睛不染半点尘埃。


    可如今,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身上那股属于人的气息,似乎又慢慢地回来了。


    不知为何……


    见到灵童恢复,陈阳心中感到一阵由衷的喜悦。


    他也没忘记正事,又追问道:「那红尘大藏经……看了有什么用呢?」


    这是他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


    能让一个人眼中空明,一群僧人仅凭诵经就震退八尊妖王的经书……


    里面究竟写了什么?


    灵童闻言,眼中多了一丝淡淡的光芒。


    他双手合十:


    「红尘大藏经的用处,自然是极大,可解世间之难,解世间一切难题。」


    陈阳愣住了。


    他皱了皱眉,随意道:「难题?这世间有什么难题?」


    灵童静静看着他,眸光格外澄澈,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来施主平日里,并未遭遇过艰难。」


    陈阳张了张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却发现自己还真说不出什么难题来。


    修行上的瓶颈有功法可解,炼丹上的困惑有典籍可查……


    他摇了摇头,语气坦然:


    「我觉得这世间,并不存在绝对的难题,只要想解,总归是能解的。」


    灵童听了这话,嘴角弯了弯。


    陈阳被他这个笑容弄得有些莫名其妙,总觉得这位灵童是在笑话他,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好笑。


    就在这时,旁边那个中年僧人晃了晃手中的铜铃。


    那铃声急促,像在提醒什么。


    灵童闻声偏过头去,看了他一眼,抬起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且慢,我与这位施主再说两句话,可好?」


    中年僧人沉默了片刻,淡漠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退后了两步,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灵童重新转过头来看着陈阳,那双眼中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散。


    他将双手拢在袈裟的袖子里,语气平淡:「施主说没有难题?」


    陈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硬着头皮点头:「没错!」


    灵童闻言,轻笑了一声:「那我可否,问施主一个问题。」


    陈阳一愣:「问吧。」


    灵童温声道:「那敢问施主,这世界是否有边界?」


    陈阳愣住了。


    这问题来得毫无徵兆,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天空……


    暮色四合,天际线上最后一抹红光正在缓缓消退,山峦的轮廓在昏暗中,越来越模糊。


    他想了想,试探着回答道:「边界吗?那应当是有的吧。」


    灵童歪着头看着他,眼中依旧是那种浅浅的笑意,追问道:


    「施主觉得有,那敢问施主,边界在何处呢?」


    陈阳张了张嘴,手指抬起来指向远方,却又僵在了半空中。


    他想说天边,可天边在何处?


    天边之外,又是什么?


    他想说海的尽头。


    可无尽海,他也没有见过尽头。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比他想像的要棘手得多,便连忙改口:


    「不对,我说错了,这世间应当是……没有边界。」


    灵童闻言,依旧微笑着。


    他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地面,又抬起头来看着陈阳,向他发起了质问:


    「若世间无边际,那我们所立的这方寸之地,算不算这无边际世界的一部分?」


    陈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算是。」


    「既然算……」灵童的目光从青石地面上,移到了路旁的槐树上。


    又从槐树上,移到了陈阳身上那件红黄僧衣上。


    「施主请看,你脚下之青砖,可有边界?」


    「有啊。」陈阳果断点头。


    「树上之枝杈,可有边界?」灵童从容不迫地列举。


    「有的。」陈阳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


    灵童保持平静的语气,继续阐述:


    「你之衣裳,你之手,那一粒沙,那一滴水,哪一样没有边界?这世间万物,无一物没有边界。」


    陈阳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心中原本还算是清晰的思绪,忽然就乱了!


    「万物皆有边界。」灵童话锋一转。


    「那为何聚在一起,这世界便是没有边界了?」


    陈阳被问住了。


    他站在那里,眨了眨眼,脑子里飞速地转着,试图从这一团乱麻中理出个头绪来。


    他知道这小灵童是在跟他辩经。


    虽然他从未跟人辩过经,可这架势他看得出来。


    陈阳咬了咬牙,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我没说全!」


    他定了定神,飞快地整理了一下措辞:


    「这世界既有边际,又无边际,小物有边际,可若大到了极处,它便没有边际了。」


    说完这番话,他心里不禁有些得意,自觉这番回答算是滴水不漏了。


    陈阳直直地盯着灵童,等着看这小师傅,还能说出什么来。


    灵童却没有被他唬住。


    他将那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轻轻合十,语气依旧平和:


    「那既有亦无,到底是有,还是无?若有,便不能说无,若无,便不能说有,水火岂能同炉?有无岂能并存?」


    陈阳被他这一番话,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怎么说都不对,怎么绕都绕不出去。


    他又急又恼,脑子里又蹦出一个念头来,便硬着头皮辩经:


    「那……那这便是既非有,也非无。」


    他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着牙的,声音故意抬高了几分,像是在为自己壮胆。


    灵童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摇了摇头,问道:


    「既非有,亦非无,那它是什么?」


    「非无非有,难道便是虚无?」


    「可我们明明身在其中,这世间万物皆能听,能触,能看,怎能说是虚无?」


    陈阳彻底被问住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有,无,非有,非无这几个词。


    转了不知多少圈,始终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他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驳起。


    想承认自己说不过,又觉得实在不甘心。


    他挠了挠头,最后支支吾吾道:


    「算了,小师傅你别问我了……我……我读书少,只念过两年村头的私塾!」


    这突如其来的自嘲,让那灵童愣住了,眼中浮出一丝错愕,似乎完全没料到陈阳会这么说。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半晌之后,嗤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短,像是被人逗乐了,笑得真真切切。


    他摇了摇头,似在回味陈阳的话,嘴角还在往上扬。


    旁边的中年僧人又摇了一下铜铃,这一回的铃声比方才又急促了几分。


    灵童看向身侧一眼,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回头朝陈阳双手合十,微微欠身,随即转身跟着那中年僧人,朝小径深处走去。


    陈阳站在暮色里,目送着这小灵童渐渐走远。


    他的脑海中还在反反覆覆地回荡着,那几个问题……


    既有既无,非无非有,水火同炉,有无并存。


    这些问题像是一团乱麻,堵在他脑子里,怎么解都解不开。


    他使劲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那红尘大藏经,难道解决的就是这些问题?可这些问题……又有什么用处呢?」


    陈阳实在琢磨不透。


    他本以为那部经书里,写的会是什么高深功法,通天之术。


    结果小灵童拿出来问他的,却是这些听起来玄之又玄,却又毫无实际用处的东西。


    他正摇头晃脑地转身要走,又想到了一件重要事,连忙转过身来朝那已经走出老远的背影喊道:


    「小师傅,这么久了,我……我还不知道你名讳如何!」


    那灵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暮色中,那双眼睛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空明光彩。


    站在他身旁的中年僧人,也回过头来。


    沉默了片刻之后,灵童缓缓开口,声音稚嫩,穿过了暮色,落进了陈阳的耳朵里。


    「小僧法名……十四难。」


    ……


    陈阳回味着这个名字,一路走回了自己的禅院。


    门前空无一人,那些之前看守的僧人,前些天也慢慢撤走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片刻,连打坐的心思都没有了……


    这在他是少有的事。


    过往这些年,只要没有其他事情耽搁,他没有一天不打坐。


    可今夜,他只想放空自己。


    他走到院中的水池边,蹲下身,看着水里几尾锦鲤,悠闲摆尾。


    鱼鳞在月色下泛着灰白的银光,一圈一圈地游着,不知疲倦,也没有目的。


    陈阳就这么蹲着,发了很久的呆。


    他什么也没想……


    也不是完全没想,他其实在想傍晚和灵童辩经的那些片段,只是那些念头像水面上的浮萍。


    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怎么也捞不起来。


    他无意识地动了动嘴唇,喃喃念出那灵童的法名。


    「十四难。」这个名字在他舌尖回味着。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


    陈阳蹲了两三个时辰,却懒得起身,就那么呆呆地望着水面,脑子里空空荡荡的。


    忽然……


    「你在看什么呢?」一道乾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钻进耳朵里。


    陈阳猛地回头,便看见一道瘦长的黑影立在院门口。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僧袍,整个人乾瘦得像一根枯柴,两只眼睛直直地瞪着,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瘮人。


    活脱脱一副大限将至的模样。


    陈阳吓了一跳,差点没稳住身形:「苏教主,你……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苏无烬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瞪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不是我走路没声音,是你失神了。」


    陈阳定了定神,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虽然这双眼睛瞪过来还是让人瘮得慌,但毕竟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适,淡淡道:「不算失神,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他顿了顿,又说,「苏教主,你们真的找错人了。」


    苏无烬依然没有说话。


    陈阳也知道这话说了也是白说,苦笑一声,换了话题:「苏教主这些天去哪里了?好几日不见人影。」


    「我去见你娘了。」


    陈阳一愣:「我娘?」


    他皱了皱眉……


    平白无故多出一个娘来,任谁听了都觉得荒谬。


    不过还是顺着往下接话:「那我娘……在做什么呢?」


    「养育子嗣。」苏无烬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上个月,你娘又生了很多子嗣。」


    陈阳彻底愣住了。


    这话听着太过荒唐,他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里接起。


    他琢磨了一番,想必是认错的那人的母亲,比较喜欢生孩子……


    这种事很常见,小时候村头一些妇人就是这般,一年到头都大着肚子,家里十几个小孩。


    苏无烬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却没有多解释,只是顿了顿,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换了个话头:


    「你这些天倒还规矩,做得不错。」


    陈阳又是一愣:「什么不错?」


    「不饮酒,也没有带其他女子来寺中胡闹,也没有吵着要去外面玩。」


    陈阳闻言,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寺庙里头,哪来的酒?又哪来的女子?


    他正想开口,苏无烬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你若能好好坚持下去,认真洗濯,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话音落下,苏无烬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笑意。


    陈阳一个激灵。


    「惊喜?」


    陈阳怔了怔,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觉得苏无烬笑起来满脸褶子,怪瘮人的。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另一个念头……


    红尘大藏经。


    他抬起头,看向对方:「苏教主,不知你这里有没有经书。」


    苏无烬愣住了,那双一直瞪着的眼睛眨了眨,像是没听清似的:「你说什么?经书?」


    「对啊。」陈阳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你们红尘教是不是有一部红尘大藏经?我想看一看。」


    陈阳说完这句话,却发现苏无烬突然没了动静。


    他抬头看去,只见那乾瘦的老头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那双一直瞪着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陈阳有些疑惑:「苏教主?」


    苏无烬没有应声。


    「苏教主?」陈阳又叫了一声。


    话音落下,他彻底愣住了……


    只因为……


    苏无烬的眼眶竟然红了。


    借着月光,能看见这位苏教主的眼眶里泛起了泪花,嘴唇翕动着,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你……你终于肯好好读书了?」


    陈阳一惊,整个人往后仰了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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