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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日本近世:东瀛往事 > 第二十二章江户来客

第二十二章江户来客

    一


    元和三年冬,长崎。


    海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冷得刺骨。悠斗站在仁心堂的院子里,缩着脖子,把一篓晒干的草药往屋里搬。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又像不想下。


    “悠斗!”


    三郎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悠斗抬起头,看见他跑过来,脸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怎么了?”


    “有人找你,”三郎喘着气,“在港口那边,说是从江户来的。”


    悠斗的手停了一下。


    江户。


    他把药篓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什么样的人?”


    “商人打扮,四十来岁,说是要见你本人。”


    悠斗跟着三郎往港口走。穿过一条条窄窄的街道,走过那些卖鱼卖菜的摊子,远远地就看见港口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的棉衣,头上戴着斗笠,背对着他们,看着那些荷兰船。身材不高,但站得很直。


    悠斗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我是青木悠斗。”


    那人转过身来,摘下斗笠。


    一张普通的脸,四十多岁,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他上下打量了悠斗一番,点了点头。


    “长大了,”他说,“比我想的壮实。”


    悠斗愣住了。


    “你认识我?”


    那人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字,背面刻着一朵桔梗花。


    悠斗的心跳漏了一拍。


    桔梗。


    “这是……”


    “她让我带给你的,”那人说,“她说,你还欠她一句话。”


    悠斗接过那块木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木牌上的桔梗花刻得很深,花心那一点,像是用刀尖特意加深过的。


    他想起那天在天守阁下,那个穿着男装的姑娘。想起她看他的眼神,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你见过他。”


    那个他,是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和她有关。


    “她……她还好吗?”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说,“比你想象的好。”


    悠斗攥着那块木牌,没有说话。


    那人重新戴上斗笠。


    “她说,等你学成了,去江户找她。她在桔梗屋等你。”


    他转身往港口走。


    “等等!”悠斗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认识她?”


    那人没有回头。


    “我叫林,”他说,“从她爹那辈就跟着她。”


    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那些船和货物中间。


    悠斗站在港口,站在冷风里,手里攥着那块木牌,一动不动。


    三郎走过来,看了看那块木牌。


    “桔梗?”他念出那三个字,“这什么?”


    悠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块木牌,看着那朵刻得很深的花。


    江户。


    桔梗屋。


    等他。


    二


    江户,桔梗屋。


    夜里,桔梗坐在账房桌前,面前摊着账本,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在等一个人。


    门开了。林掌柜走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少爷,东西送到了。”


    桔梗点了点头。


    “他怎么样?”


    林掌柜想了想。


    “长大了,”他说,“比在城里的时候壮实了。眼睛还是那么亮。”


    桔梗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林掌柜说,“就是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桔梗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窗外是江户的夜。远处有灯火在闪,近处有更夫走过,敲着梆子,一下一下的。


    她想起那年冬天,在天守阁下,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的时候。那时候他才十三岁,瘦瘦小小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勇敢,是别的什么。


    后来她知道了。


    那是活着的人,看另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神。


    “少爷,”林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真的想让他来?”


    桔梗没有回头。


    “想。”


    “为什么?”


    桔梗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是从大坂出来的,”她说,“和我一样。”


    林掌柜没有再问。


    他退了出去,轻轻拉上门。


    桔梗一个人站在窗前,站在那片冷风里,看着那些远处的灯火。


    她想起她爹说过的话:“做买卖的人,最重要的是识人。识对了人,一辈子都顺。”


    她不知道青木悠斗是不是那个对的人。


    但她知道,她想去试试。


    三


    骏府城,目付所。


    直政跪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面前堆着比平时多一倍的文书。山内甚九郎坐在他对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些东西,三天内看完。”


    直政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文书,咽了口唾沫。


    “三天?”


    “三天,”甚九郎说,“看完记住,记完烧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对了,有件事问你。”


    直政抬起头。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青木悠斗的人?”


    直政的心跳漏了一拍。


    “认……认识。”


    甚九郎点了点头。


    “有人在查他。”


    直政愣住了。


    “谁?”


    甚九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直政犹豫了一下。


    “长崎。”


    甚九郎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直政跪坐在屋里,看着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文书,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人在查青木悠斗。


    谁?


    为什么?


    他想站起来追出去问,但腿像灌了铅,一动都动不了。


    他想起那双眼睛。那个在天守阁下见过的少年,那双很亮很亮的眼睛。


    那个人,有危险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想办法。


    四


    长崎,仁心堂。


    悠斗坐在灯下,面前放着那块木牌。灯火跳动着,照在木牌上,照在那朵刻得很深的桔梗花上。


    “还不睡?”


    彭先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悠斗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那儿,披着一件旧褂子。


    “睡不着。”


    彭先生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


    悠斗把木牌递给他。


    彭先生接过来,对着灯看了看。


    “桔梗花,”他说,“这刻工不错。”


    悠斗没有说话。


    彭先生把木牌还给他。


    “想去江户?”


    悠斗想了想。


    “想,”他说,“但不是现在。”


    彭先生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他说,“学好了再去,比现在去有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悠斗的肩膀。


    “早点睡。”


    他走了出去。


    悠斗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那块木牌,看着那朵花。


    桔梗。


    那个姑娘,现在是什么样子?还穿着男装吗?还那么厉害吗?还记得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去江户。


    去见她。


    五


    江户,某处深宅。


    桔梗站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面前跪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衣,低着头,看不见脸。


    “查到了?”


    黑衣人的声音很低:“查到了。那块木牌,确实是从骏府流出来的。”


    桔梗的手指微微攥紧。


    “谁发的?”


    “不知道,”黑衣人说,“但有人记得,庆长十四年,有人在骏府见过一个商人,手里拿着那样的木牌。”


    庆长十四年。


    她爹死的那一年。


    “那个商人长什么样?”


    黑衣人摇了摇头。


    “没人记得了。太久远了。”


    桔梗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别的吗?”


    黑衣人的头更低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有人在查那个年轻人。”


    桔梗的心跳快了一拍。


    “谁?”


    “不知道,”黑衣人说,“但那些人,是骏府来的。”


    骏府。


    又是骏府。


    桔梗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微微晃动。


    “继续查。”


    黑衣人的声音传来:“是。”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开了又关上,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远处的灯火。


    有人在查青木悠斗。


    谁?


    为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想办法。


    六


    骏府城,松平府邸。


    直政跪在父亲面前,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信纲听着,一言不发。


    等直政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父亲,有人在查青木悠斗。我想……”


    “你想什么?”信纲打断他。


    直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信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直政摇了摇头。


    “你知道查他的人是谁吗?”


    直政又摇了摇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直政低下头。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信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直政,你要记住——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直政抬起头,看着父亲。


    “可那个人……”


    “那个人,你见过他,和他说过话,这不错,”信纲说,“但他是城里出来的,你是城外出来的。你们本来就是两条路上的人。”


    直政的喉咙发紧。


    “父亲……”


    “我不是不让你管,”信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是让你想清楚再管。”


    他转身往门口走。


    “如果你真想帮他,就别急。先弄清楚,谁在查他,为什么查他。弄清楚之前,什么都别做。”


    门开了又关上,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直政跪坐在屋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弄清楚。


    先弄清楚。


    他站起来,走到那堆小山一样的文书前,开始一张一张地翻。


    他要找。


    找到那个在查青木悠斗的人。


    七


    元和四年春,长崎的雪化了。


    悠斗站在海边,看着那些荷兰船。船比去年多了几艘,港口也比去年热闹了。有人在装卸货物,有人在修船,有人在讨价还价。


    “又想什么呢?”


    三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悠斗没有回头。


    “想江户。”


    三郎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些船。


    “想去就去呗。”


    悠斗摇了摇头。


    “还不行。”


    “为什么?”


    悠斗沉默了一会儿。


    “彭先生说,我还差得远。”


    三郎笑了一下。


    “彭先生说你差得远,那就是快成了。”


    悠斗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三郎耸了耸肩。


    “他夸人的时候,从来不说好话。”


    悠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轻,但三郎看见了。


    “走吧,”三郎拍拍他的肩膀,“回去看书。”


    悠斗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船,转身往回走。


    江户。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那个地名。


    总有一天。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有东西要学。


    八


    江户,桔梗屋。


    桔梗站在后院那棵新栽的柿树前。树不大,比她还矮一截,但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少爷,这树能活吗?”


    林掌柜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桔梗看着那些嫩芽。


    “能活,”她说,“柿树命长。”


    她想起那年冬天,淀殿带她去看的那棵被烧焦的柿树。黑漆漆的树干,根部那一点嫩绿。


    那棵树,现在还在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种下的这棵,会活。


    “林叔。”


    “在。”


    “从今天起,每天多备一斗米。”


    林掌柜愣住了。


    “少爷,这是……”


    “煮粥,”桔梗说,“放在门口,谁想吃就来吃。”


    林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应了一声。


    桔梗看着那棵柿树,看着那些嫩绿的新芽。


    她想起近江屋那个饿死的掌柜。想起他偷偷摸摸往城西跑的样子。想起他给不认识的老太太送吃的。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不声不响。


    死了,才让人知道他是谁。


    她不想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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