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食指点了点第一份报告的封面。


    「第一个问题，伙食。岛上目前每人每天的标准是一斤二两粗粮，三两细粮，肉类每周二两。战士训练量大，这个标准撑不住。上个月体能考核，及格率掉了十二个百分点。」


    手指移到第二份。


    「第二个问题，工事。东南方向的三号丶五号碉堡是五三年修的，水泥标号不够，海风一吹就酥。去年台风季裂了两道缝，我们拿黄泥糊上的。今年再来一场大的，我心里没底。」


    第三份。


    「第三个问题，冬储。取暖煤目前库存四百二十吨，按全岛消耗量算，撑四十天。往年十一月中旬海面结冰前能来一趟补给船，可今年海况不好，港务局那边说不一定能排上。」


    三份报告推到陈彦面前，码得齐齐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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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勤处长接话，声音带着沙哑：「陈主任，不是咱们不想跟后方申请。可运力就那麽点，每月一趟补给船，吨位小，装不了多少东西。光粮食就占了大半个舱，哪还有馀量拉建材？」


    陈彦翻开第一份报告。纸张边缘起毛，钢笔字迹工整，每一行数据后面都标注了日期。他一页页翻过去，用了大约两分钟看完三份。


    合拢，放回桌面，摞齐。


    陈彦站起来。


    双手撑在桌沿上，上身前倾。视线从王建设开始，缓慢扫过参谋长丶后勤处长丶作训科长，一直扫到最末端的两名参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操场上战士跑步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王政委，我把话说敞亮了。」


    陈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清楚。


    「我这个供销社，从白面丶猪肉丶鸡蛋，到五百号水泥丶螺纹钢筋丶柴油丶煤炭。从棉被军大衣到工业工具机——只要是当今世界上存在的东西，只要你们开得出清单丶付得起钱，我全能搞到。」


    他顿了一下。


    「不分国界，不分品类。」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作训科长手里一直转着的铅笔脱了手，掉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台布边缘停住。后勤处长的嘴张开了，下巴上的胡茬跟着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参谋长扶了一下眼镜框。


    王建设没动。他的脊背靠着椅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陈彦的脸。


    三秒。五秒。


    「陈主任。」王建设开口了，语速比之前慢了半拍，「您这番话，分量不小。我能看看您的资质文件吗？」


    陈彦偏头看向江德福。


    江德福从随身的帆布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第一份是罗帅亲笔签发的特级手令，红色封皮，右上角盖着总参的钢印。第二份是老首长移交的最高物流通行证，牛皮纸质地，左下角三枚印章并列——特需办丶国务院后勤保障组丶部队交运处。


    两份文件平放在桌面上，推到王建设面前。


    王建设拿起特级手令。他的目光落在落款处的签名和印章上，停了两秒。


    手指翻到第二份。


    「特需办」三个字映入眼帘时。


    王建设放下文件。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看陈彦的眼神跟五分钟前完全不一样了。


    「陈主任，失敬了。」


    他转向后勤处长：「老周，把详细的需求清单拿出来。」


    后勤处长反应过来，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手写清单。他站起身，走到陈彦身边，双手递上。


    「猪肉月需求两千斤，白面三千斤，食用油五百斤。鸡蛋按人头算，每人每周三个……」


    参谋长推了推眼镜，插话：「五百号水泥四百吨，螺纹钢二百吨。这是加固东南三个碉堡群的最低用量。如果能多批一些——」


    「按五百吨水泥丶三百吨钢筋报。」陈彦打断他，「馀量留着修路面和扩建弹药库。」


    参谋长愣了一下，低头在纸上改了数字。


    作训科长捡起铅笔，快速写了几行字递过来：「冬装八百套，棉大衣五百件。取暖煤追加六百吨，凑够一千吨过冬。」


    陈彦接过来扫了一眼，点头。


    「供货周期，粮油肉类七天内第一批到港。建材走海运，十天。冬装和煤炭跟第二批建材一起发。」


    王建设拍了一下桌面。声音乾脆，把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拢过来。


    「货款的事，陈主任你放心。这个不走地方财政，上级有专项拨款，一分不少你的。我这边签字画押，今天就给青岛军区发函走帐。」


    陈彦从上衣内袋掏出钢笔。


    两份采购合同，一式两份。陈彦签了名字，王建设签了名字，参谋长和后勤处长分别作为见证人签字。


    公章落下去的时候，声音闷闷的，盖在红色的方框里。


    陈彦将属于自己的那份收入公文包，扣好搭扣。


    王建设亲自送两人走出会议室。穿过院子，经过那棵老槐树。树荫底下蹲着一个通讯兵，正在调试一台野战电台的天线。


    军部院门口，两棵老槐树的枝杈在头顶交叉。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落在碎石路面上。远处哨位换岗，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响有节奏地传过来。


    王建设站在门槛前，伸出右手。


    陈彦握住。


    这一次，王建设的力道比来时大了一倍。


    「陈主任，岛上条件差，招待不周。往后有什麽需要我们配合的，您开口就是。」


    陈彦松开手，转身沿石阶往下走。


    出了军部大院，江德福跟在后面，长长吐了一口气。他双手搓了搓，快走两步追上来。


    「陈主任，您这一张嘴，抵得上咱们往青岛跑十趟报告。」他咧开嘴笑了一下，又收住，拍了拍脑门，「对了，还有件事差点忘了。我得给老家拍个电报，让我妹妹德花过来帮忙带孩子。安杰要去供销社上班了，家里那两个小子没人看着不行。」


    陈彦脚步没停。


    「从你老家到淄博，再转火车到青岛，搭船过来——得几天？」


    江德福扳着手指头算：「坐牛车到镇上，再搭长途汽车到淄博，怎麽着也得一天半。淄博到青岛的火车六个小时。到了青岛码头还得等船期……快的话四五天，慢的话一个礼拜。」


    陈彦站住了。


    「不用那麽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