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互搀扶的四人,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的映照下,终于挪进了那片丘陵边缘的森林。森林并不算特别茂密,多是些低矮的灌木和耐旱的针叶树木,地面铺着厚厚的、干燥的松针。一进入林中,那股从黑风谷带来的、带着阴寒与血腥的压迫感似乎减轻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身体各处传来的、更加清晰和难以忍受的剧痛,以及透支到极限的疲惫。
“不……不行了……必须……停下……”柳青青喘息着,声音细若游丝,几乎挂在了林烬身上。她伤势不轻,又强行催动瘟毒磷火弹,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林烬自己也是眼前阵阵发黑,左臂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内腑的伤势也在不断加重。他强撑着,目光扫过四周。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隐蔽的地方,处理伤势,否则不用“裂阁”追来,他们自己就要倒在这荒郊野外了。
“那边……有个……山坳……”赵婉儿清冷的声音响起,尽管嘴角不断溢血,气息微弱,但她的观察力依旧敏锐。她指向森林深处,一处被几块巨大风化岩石半掩着的、凹陷进去的阴影。
没有更好的选择。四人拼尽最后力气,相互搀扶着,挪到那处山坳。山坳不大,但入口狭窄,被岩石和藤蔓遮挡,内部勉强可容四五人蜷缩,地面还算干燥。更重要的是,这里背风,相对隐蔽。
一进入山坳,苏芸和柳青青便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瘫倒在地,剧烈喘息,连手指都难以动弹。赵婉儿也靠着岩壁缓缓滑坐,闭目调息,但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显然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林烬用还能动的右手,艰难地从怀中(实则是储物袋)取出最后几样东西——一小罐苏芸调制的、治疗外伤的药膏,两卷干净的绷带,以及几块所剩不多的、蕴含灵气的肉干和清水。这是他们最后的物资了。
“苏师姐,先……处理伤口。”林烬将药膏和绷带推到苏芸面前,自己则靠着另一侧岩壁坐下,开始尝试运转“太虚化元诀”,引导体内残存的、微乎其微的灵力,配合“须弥舍利”的佛力,缓缓滋润、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腑。同时,他必须用意志强行压制左臂传来的剧痛,防止伤势进一步恶化。
苏芸咬着牙,用颤抖的手,先撕开自己被划破的肩头衣物。伤口不深,但很长,皮肉外翻,仍在渗血。她忍着痛,将药膏小心涂抹上去,又用绷带艰难地缠绕包扎。处理完自己的伤口,她又爬到柳青青身边,检查她的情况。柳青青主要是内伤和脱力,苏芸将仅剩的一颗治疗内伤的丹药喂她服下,又给她喂了些水。
赵婉儿默默接过苏芸递来的药膏,自己处理着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她的动作依旧精准,但速度很慢,每一次抬手都牵动伤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声、偶尔的痛哼,以及山坳外风吹过林梢的呜咽。绝望、痛苦、疲惫,如同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他们虽然逃出了黑风谷,杀退了追兵,但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别说继续前往“坠星湖”,就连在这片森林中活下去,都成问题。食物、饮水、丹药,几乎耗尽。伤势严重,战力全无。随便来一只稍微厉害点的妖兽,或者“裂阁”的追兵再次寻来,他们都只有死路一条。
夜色,渐渐深沉。山坳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岩缝间透入的、微弱的星光。寒冷开始侵袭,加重了伤者的痛苦。
林烬闭目调息,但心中却无法平静。他是领袖,是主心骨,此刻却感觉如此无力。他低估了“裂阁”的追捕决心,也高估了团队在长途跋涉和连续战斗后的承受能力。这次遭遇战,虽然惨胜,但也将他们逼入了真正的绝境。
难道……真的就到此为止了吗?
不!绝不!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求生的欲望,从他心底最深处涌起!他想起了流云剑宗的废墟,想起了西漠佛国的传承,想起了守碑人那沉重的嘱托,更想起了身边这三个与他生死与共的同伴!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好不容易走到这里,怎么能倒在这种地方?!
必须想办法!必须活下去!
他将心神沉入丹田,试图沟通那沉寂已久的“轩辕剑”虚影。往日,每当他陷入危机或需要力量时,这柄神剑虚影总会有所回应,哪怕只是微弱的共鸣。但这一次,无论他如何呼唤、感应,那虚影都如同彻底沉睡了一般,毫无反应。是因为他伤势太重,神魂萎靡,无法引动?还是因为之前的战斗消耗了它太多的本源之力?
他又尝试感应眉心的“须弥舍利”。舍利依旧散发着温润的佛力,缓缓滋养着他的身体和神魂,但这股力量太过温和、缓慢,对于他眼下濒临崩溃的伤势,无异于杯水车薪。
绝望,再次袭来。
然而,就在他心神即将被疲惫和剧痛彻底吞噬的刹那——
一直静静靠坐在他对面岩壁下、似乎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柳青青,忽然微弱地动了一下手指。她缓缓睁开眼,眼神依旧涣散,但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她艰难地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怀里,又指了指山坳外的某个方向,嘴唇翕动,发出极其微弱、几乎不可闻的声音:
“……坠……星……湖……方向……百里……内……有……‘星……辉……草’……夜晚……会……发……光……能……暂时……稳住……伤势……吊……命……”
星辉草?林烬精神猛地一振!他记起来了,在一些关于“坠星湖”区域的游记或药典中,似乎提到过这种奇特的灵草。它并非什么高阶灵药,无法根治重伤,但其蕴含的微弱星辰之力与特殊生机,确实能暂时稳定伤势,吊住性命,为伤者争取宝贵的恢复时间!而且,它只在“坠星湖”周边特定区域、夜晚有星光时才会散发出微弱的、如同星辉般的光芒,易于辨认!
这简直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柳青青不愧是经验丰富的独行盗,对这些偏门的知识了如指掌!
“在哪……个方向?具体……特征?”林烬强忍着剧痛,用尽力气问道。
柳青青又艰难地指了指之前她所指的方向,断断续续道:“东……南……背阴……湿润……石缝……或……老树根……下……夜里……看……像……萤火虫……聚集……”
东南方向!背阴湿润处!石缝或老树根下!夜晚会发光!
林烬看向赵婉儿。赵婉儿也听到了柳青青的话,她挣扎着想要站起,但刚一动,就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又坐了回去,脸色更加苍白。她的伤势,同样无法行动。
苏芸也强撑着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但随即又被虚弱取代。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林烬。他虽然左臂骨裂,内腑重伤,但至少右臂还能动,双腿虽然无力,但或许……还能勉强走几步。而且,他有“须弥舍利”佛力护持神魂,意志尚存。
“我去找。”林烬深吸一口气,用右手支撑着岩壁,缓缓地、一点点地站了起来。每动一下,全身的伤口和内腑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再次栽倒。但他咬牙硬挺着,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破烂的衣衫。
“林师弟!你……”苏芸惊呼,想要阻止,却无力起身。
“林公子……危险……”柳青青也虚弱地摇头。
赵婉儿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冷的、此刻却写满担忧与复杂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林烬。
“待着……别动……保存体力……等我回来。”林烬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然后,一步,一步,挪向山坳出口。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随着动作晃荡,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疼。但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爬出狭窄的入口,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他,让他打了个寒颤。夜空无月,但星辰格外璀璨,一条浩瀚的银河横贯天穹,洒下清冷的星辉,勉强能视物。
辨认了一下东南方向,林烬开始了他此生最艰难的一段跋涉。
没有路,只有崎岖不平、布满碎石和荆棘的地面。他右臂拄着一根从地上捡来的、还算结实的树枝,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左臂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内腑的伤势随着运动不断加重,口中腥甜之意越来越浓。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和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
但他不敢停。他知道,一旦停下,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而且,他必须在黑夜结束、星辉草光芒消失前找到它!
他按照柳青青的指引,尽量朝着东南方向、地势相对低洼、可能更湿润背阴的地方摸索。眼睛紧紧盯着地面,不放过任何一处石缝和老树根。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林烬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恍惚,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只是凭借着本能和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机械地挪动。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衣衫,又被夜风吹干,带来刺骨的寒冷。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以为柳青青的信息有误,或者自己已经错过了方向时——
前方不远处,一处背靠巨大岩石、长满青苔的潮湿石缝底部,几点微弱、柔和、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淡蓝色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轻轻摇曳着,映入了他几乎失焦的眼帘。
星辉草!
找到了!
林烬精神一振,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他连滚带爬地挪到那处石缝前,颤抖着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株散发着淡蓝色星辉、叶片细长、如同缩小版星辰的三株小草,连同根部的一些泥土,一并挖了出来。
草叶入手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神一振的清新气息,其中蕴含的微弱星辰之力,透过皮肤传入体内,竟然让他沉重的伤势和疲惫,都似乎缓解了一丝!
果然是它!
林烬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将三株星辉草揣入怀中,贴身放好。然后,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他勉强记得),开始艰难的返回。
回去的路,似乎更加漫长。找到星辉草的短暂兴奋过去后,身体的透支和伤势的恶化再次如潮水般涌来。他几乎是一步一挪,几次差点栽倒在地,全靠手中的树枝和顽强的意志支撑。
不知又过了多久,当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星辰开始暗淡时,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山坳入口。
“我……回来了……”他用尽最后力气,滚进了山坳,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几乎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师弟!”“林公子!”苏芸和柳青青发出惊喜而虚弱的呼声。
赵婉儿挣扎着爬过来,检查林烬的状况,眼中充满了担忧。
林烬颤抖着,用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掏出那三株依旧散发着微弱淡蓝色星辉的小草,递到苏芸面前。
“……快……用……”
说完这三个字,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昏迷前,他仿佛感觉到,那沉寂许久的丹田深处,“轩辕剑”的虚影,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
当林烬再次恢复一丝意识时,感觉口中有一股清凉、微甜、带着淡淡星辰气息的液体流入。是苏芸将捣碎的星辉草混合着最后一点清水,喂给了他。
星辉草的汁液流入腹中,化作一股清凉温和、带着微弱生机的星辰之力,开始缓缓流淌向四肢百骸,尤其是严重受损的左臂和内腑。这股力量虽然微弱,远不足以治愈伤势,但却像干旱大地上的第一滴甘霖,滋润着几乎枯竭的生机,将那些濒临崩溃的伤势,暂时稳定了下来。剧痛虽然依旧,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无时无刻地撕扯神经,让人几乎疯狂。
他艰难地睁开眼,看到苏芸、赵婉儿、柳青青也都各自服下了一些星辉草汁液,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眼中也有了一丝微弱的神采。星辉草,暂时吊住了他们四人的命。
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山坳入口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
他们还活着。虽然依旧重伤,依旧虚弱,依旧前途未卜。
但至少,他们暂时活下来了。
而且,林烬能感觉到,在服下星辉草、伤势暂时稳定后,他丹田中那沉寂的“轩辕剑”虚影,似乎真的……苏醒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活性。虽然依旧无法调动其力量,但那种若有若无的联系感,回来了。
希望,如同石缝中顽强生长的小草,在绝境的废墟上,重新探出了一点嫩芽。
林烬看向东南方,那是“坠星湖”的方向。
距离那里,还有多远?那里,真的会有他们需要的答案,或者……新的生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还活着,只要还能动,他们就必须继续走下去。
为了活着,也为了那尚未完成的、沉重而又必须面对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