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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创造敲门鬼开始,让恐怖人间复苏 > 第107章 潮水褪去

第107章 潮水褪去

    雨停了。


    就像它开始时那样毫无徵兆。


    前一秒还是倾盆而下的黑色暴雨,后一秒就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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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中那道撕裂的裂缝,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边缘的云层像是有生命一样,蠕动着,纠缠着,把那个通往无尽深渊的通道一点点填满。


    那个占据了半个天空的丶令人窒息的巨大眼球,在闭合的一瞬间,带走了所有的威压。


    那种压在每个人胸口上丶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恐怖感,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退得很快。


    快到让很多人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他们依然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不敢动弹。


    直到有人第一个抬起头,看到天空已经恢复了正常。


    看到那轮惨白的月亮,正透过薄薄的云层,冷冷地注视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原本像墨汁一样粘稠丶带着浓重腥臭味的黑色暴雨,在落地的瞬间,好像失去了所有的魔力。


    那些积在地上的黑色水坑,颜色开始变淡。


    从纯黑变成深灰。


    从深灰变成浅灰。


    最后,变成透明的雨水。


    就和普通的雨没有任何区别。


    云层散开的速度很快。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用力地拨开那些厚重的乌云。


    一缕惨白的月光,透过破碎的云层,照在了第九区满目疮痍的中心广场上。


    那月光很冷。


    冷得让人打哆嗦。


    但它也是光。


    是这场漫长的丶仿佛永无止境的黑夜之后,第一缕真正的光。


    风还在吹。


    但不再是那种带着深海低语的阴风。


    不再是那种让人听了就想自杀的丶充满了蛊惑和疯狂的呢喃。


    而是带着城市特有的丶混合着硝烟和尘土味道的夜风。


    那是人间的味道。


    是活人世界的味道。


    很多人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哭了出来。


    「啪嗒。」


    一把形状怪异的丶长满了藤壶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那匕首很丑。


    手柄上全是那种白色的丶贝壳一样的小东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刀刃上还沾着血。


    是治安局士兵的血。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然后是更多的武器。


    刀丶剑丶铁棍丶自制长矛,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那些原本正在疯狂攻击治安局防线的救赎会信徒们,突然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们站在那里,摇摇晃晃。


    脸上的疯狂表情正在快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迷茫。


    是不知所措。


    是深深的恐惧。


    他们身上那些狰狞的变异特徵——鳃裂丶鳞片丶触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丶脱落。


    有人脸上的鳞片一片片掉下来,露出下面溃烂的皮肤。


    有人脖子上的鳃裂在流血,那些原本能让他们在水下呼吸的器官,现在变成了两个血窟窿。


    有人从背后长出来的触手,像枯萎的藤蔓一样,软塌塌地垂下来,最后断成几截,掉在地上。


    「啊……」


    一个信徒捂着脸跪倒在地。


    他的手指缝里流出黑色的脓血。


    那是变异组织坏死后的残留物。


    那些东西在他体内发酵丶腐烂,现在正在被他的免疫系统疯狂排斥。


    他疼得在地上打滚。


    疼得用头撞地。


    但随着深海之主投影的消失,这些借来的力量也随之而去。


    留下的只有透支生命后的虚弱和剧痛。


    只有被掏空的身体和被摧毁的精神。


    「我的手……我的脸……」


    「主教呢?主教在哪里?!」


    迷茫和恐慌在信徒中疯狂蔓延。


    他们四处张望,想要找到那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


    想要找到那个承诺给他们永生丶承诺给他们新世界的人。


    但他们找不到。


    溺亡主教早就被崔博士的机甲砸进了那片血池里。


    连尸体都没留下。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是新世界的选民。


    是即将获得永生的神之眷属。


    是比那些凡人更高贵的存在。


    但现在。


    神走了。


    把他们像垃圾一样丢在了这里。


    没有任何救赎。


    只有被抛弃的绝望。


    那种绝望比任何武器都更致命。


    而在防线的另一边。


    那些原本被恐惧压得抬不起头的普通民众。


    那些刚才还在跪地呕吐丶精神崩溃丶以为自己要死了的第九区居民。


    此刻正在慢慢站起来。


    一个。


    两个。


    十个。


    一百个。


    一千个。


    他们站起来了。


    恐惧是有临界点的。


    当恐惧超过了某个极限,超过了人类能承受的范围。


    而那个恐惧的源头又突然消失时。


    剩下的只有一种情绪。


    愤怒。


    一种被戏弄丶被屠杀丶被当作蝼蚁践踏后的丶歇斯底里的愤怒。


    那种愤怒烧红了他们的眼睛。


    烧乾了他们的眼泪。


    烧光了他们的理智。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杀了他们!」


    那声音很尖锐。


    像是一把刀,划破了夜空。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早已干透的油桶里。


    瞬间燃起了冲天大火。


    「杀了这群怪物!」


    「他们害死了我的孩子!」


    「把第九区还给我们!」


    「血债血偿!」


    人群沸腾了。


    不再需要林清歌的指挥。


    不再需要治安局的动员。


    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命令。


    成千上万的民众,拿着砖头丶钢管丶甚至是刚才从地上捡起的碎玻璃。


    有人拿着自家的菜刀。


    有人拿着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铁锹。


    有人两手空空,但他们的拳头就是武器。


    他们像是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冲向了那些正在哀嚎的救赎会信徒。


    这是一场屠杀。


    也是一场迟来的审判。


    没有怜悯。


    没有法律。


    只有最原始的复仇。


    只有以牙还牙丶以血还血的本能。


    一个信徒被按倒在地。


    十几只脚同时踩上去。


    踩他的脸。


    踩他的胸口。


    踩他的肚子。


    他惨叫。


    他求饶。


    他说「我也是被逼的」。


    没有人听。


    没有人会在意一只老鼠说自己也是被猫逼的。


    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去。


    砖头一下一下砸在他头上。


    直到他的惨叫声停止。


    直到他的身体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另一个信徒试图逃跑。


    但他刚跑出几步,就被一个女人追上了。


    那女人拿着半截啤酒瓶。


    瓶口碎成尖锐的锯齿。


    她从后面扑上去,把酒瓶狠狠捅进那个信徒的后颈。


    血喷了她一脸。


    她没有擦。


    只是又捅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直到那个信徒趴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她才停下来。


    站在那里,喘着粗气。


    眼泪顺着脸上的血往下流。


    「这是我儿子……这是我儿子的仇……」


    她喃喃自语。


    没有人阻止她。


    没有人会觉得她做错了。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复仇。


    这就是人。


    ……


    广场中央。


    那台曾经不可一世的「海神之怒」机甲,此刻就像是一堆巨大的废铁。


    它歪歪扭扭地陷在泥水里。


    外壳上全是弹孔和划痕。


    那些曾经闪烁着蓝色光芒的能量管道,现在全都黑了,裂了。


    液压油从断裂的管道里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滩滩粘稠的液体。


    机甲的驾驶舱已经严重变形。


    那是陈默用【作家领域】强行扭曲的结果。


    舱门被撕裂了,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线路和仍在冒火花的电路板。


    崔博士被卡在驾驶座上。


    他的双腿被扭曲的金属板死死夹住。


    那些金属板已经刺穿了他的裤子,刺进了他的肉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骨正在被一点一点压碎。


    一根断裂的操纵杆插进了他的左肩。


    从锁骨下面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


    鲜血顺着那根金属杆往下流。


    一滴。


    一滴。


    一滴。


    染红了他那件原本洁白的研究服。


    染红了他身下的座椅。


    染红了驾驶舱的地板。


    他还没死。


    甚至因为注射了过量的强化药剂,他的意识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寸疼痛。


    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在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走。


    这也意味着,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恐惧。


    那种无法逃脱的丶慢慢逼近的丶来自死亡的恐惧。


    「这……不可能……」


    崔博士看着显示屏上的一片黑屏,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瞳孔在剧烈收缩。


    「我是……进化者……」


    「我是……新世界的神……」


    「为什麽……为什麽会变成这样……」


    他不明白。


    明明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明明深海之主已经降临了。


    明明他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为什麽最后输的是他?


    为什麽那些蝼蚁还活着,而他却在等死?


    「这就是你要的神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妄想。


    崔博士艰难地转过头。


    脖子每动一下,肩膀上的伤口就涌出一股血。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一双双眼睛。


    几十双。


    几百双。


    几千双眼睛。


    那些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像是饥饿的狼群。


    像是等待已久的秃鹫。


    那些眼睛的主人,是他平时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下等人」。


    是住在贫民窟里的老鼠。


    是只能作为实验数据的耗子。


    是死了都不会有人问一句的垃圾。


    此刻。


    这些耗子。


    这些垃圾。


    这些下等人。


    围住了他。


    围住了这台曾经象徵着绝对力量的机甲。


    围住了他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神。


    「救……救我……」


    崔博士本能地求救。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一只被踩住喉咙的鸡。


    他看向不远处的波塞冬私军。


    那些士兵还站在那里。


    手里还拿着枪。


    「卫队!卫队!开火!把这些贱民都杀光!」


    他尖叫着。


    声音很大。


    大到整个广场都能听见。


    但是。


    没有人回应。


    那些装备精良的私军士兵,在看到深海之主退去的那一刻,在看到愤怒的民众如潮水般涌来的那一刻,早就丢掉了武器。


    他们是雇佣兵,不是死士。


    他们为钱杀人。


    为了钱,他们可以杀任何人。


    但为了一个已经疯了的博士去送死?


    去面对那几千个已经红了眼的疯子?


    那是另外的价钱。


    而这个价钱,没人付得起。


    有人开始脱掉身上的制服。


    有人扔掉头盔。


    有人混进人群里,悄悄溜走。


    不到一分钟,那些原本整齐列队的私军士兵就跑了个精光。


    只剩下几个来不及跑的,被愤怒的人群按在地上,打得满脸是血。


    「看来没人听你的了,博士。」


    人群中,一个断了一条手臂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都没了。


    断口处缠着一圈圈脏兮兮的绷带,血还在往外渗。


    那是刚才被机甲的火力波及,生生炸断的。


    他的手里拿着一块带着尖锐棱角的混凝土块。


    那是他的家被摧毁时留下的碎片。


    他原本住在广场旁边的一栋老楼里。


    住了三十年。


    那栋楼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产。


    是他娶妻生子的地方。


    是他女儿从小长大的地方。


    刚才,那栋楼被机甲的一发炮弹轰塌了。


    他的妻子被埋在里面。


    他亲眼看着那堵墙倒下来,把他妻子压在了下面。


    他冲过去扒砖头。


    扒到手指出血。


    扒到手臂被砸断。


    扒到被人生生拖走。


    但什麽都没扒出来。


    他的妻子,还在那堆废墟下面。


    现在,他站在这里。


    站在这个毁了他一切的人面前。


    「你毁了我的家。」


    男人说。


    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恐惧。


    「你杀了我的妻子。」


    崔博士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种恐惧,比他面对深海之主时还要强烈。


    因为深海之主只是要他的命。


    而这些人,要他的灵魂。


    「不……你不能杀我……」


    他开始疯狂地摇头。


    肩膀上的伤口被扯动,血流得更快了。


    「我是波塞冬的首席科学家……我有价值……我有钱……」


    「我可以给你们钱!每个人都有!一百万?一千万?」


    「只要你们放我出去……」


    「砰!」


    那块混凝土狠狠地砸在了崔博士的脸上。


    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所有的求饶声都被砸回了肚子里。


    血从崔博士的鼻孔里喷出来。


    混着眼泪。


    混着口水。


    混着恐惧。


    「我们不要你的钱。」


    男人说。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们要你的命。」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


    一个等待已久的信号。


    人群一拥而上。


    他们爬上机甲的残骸。


    像是一群疯狂的行军蚁,要把这只巨大的甲虫拆吃入腹。


    「啊啊啊啊——!」


    崔博士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那惨叫很大。


    大到连广场外面都能听见。


    大到连天上的月亮都抖了一下。


    有人抓住了他的头发。


    用力地扯。


    一把一把地扯下来。


    头皮连着头发一起被撕掉。


    有人撕扯着他的衣服。


    把那件沾满血的研究服撕成碎片。


    有人用牙齿咬他的手臂。


    狠狠地咬。


    像野兽一样撕咬。


    驾驶舱的强化玻璃早在刚才的战斗中就碎裂了。


    那些锋利的碎片散落一地。


    此刻成了最好的凶器。


    有人捡起一块,狠狠地捅进崔博士的大腿。


    又一块,捅进他的肚子。


    又一块,捅进他的胸口。


    「我是神……我不能死……我是神啊!!」


    崔博士还在尖叫。


    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


    被无数只愤怒的手淹没。


    被无数声诅咒淹没。


    被那冲天的仇恨淹没。


    他最看不起的蝼蚁。


    他视为草芥的凡人。


    他口中那些「只有作为耗子价值的垃圾」。


    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撕成碎片。


    没有尊严。


    没有体面的死亡。


    就像是一块扔进绞肉机里的烂肉。


    十分钟后。


    人群散去。


    他们还要去找其他的救赎会信徒。


    还有更多的仇要报。


    机甲的驾驶舱里,只剩下一滩模糊的血肉。


    和几块沾满血迹的破布。


    那破布原本是他研究服的一部分。


    上面还绣着波塞冬公司的标志。


    一条衔尾蛇。


    现在,那条蛇被血染成了红色。


    什麽也看不清了。


    曾经不可一世的崔博士。


    波塞冬公司的天才疯子。


    深海计划的最高负责人。


    就这样消失了。


    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


    那种清新里带着泥土的味道。


    带着青草的味道。


    带着某种久违的丶生的气息。


    但许砚却觉得肺里像是塞满了棉花。


    呼吸困难。


    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站在广场的边缘,看着眼前这炼狱般的场景。


    到处都是尸体。


    到处都是废墟。


    到处都是血。


    有些血是救赎会信徒的。


    有些血是治安局士兵的。


    有些血是无辜民众的。


    分不清了。


    也不需要分了。


    这就是战争。


    无论谁输谁赢,留下的永远只有伤痛。


    「结束了吗?」


    林清歌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全是黑色的污渍,分不清是血还是灰。


    原本扎得很紧的马尾辫散开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手臂上缠着的一块破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那是她自己撕下来的衣服,用来包扎伤口。


    但那伤口太深了,血还在往外渗。


    「暂时结束了。」


    许砚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被压扁的烟。


    烟盒皱皱巴巴的,里面只剩三根。


    他抽出一根递给林清歌。


    「波塞冬在第九区的势力算是完了。」


    「私军投降了?」


    「大部分都降了,剩下的跑了。」


    许砚给自己点上烟,深吸了一口。


    那烟雾进入肺里,带着辛辣的刺激感。


    让他觉得舒服了一点。


    「刚才审判庭那边传来了消息,他们已经控制了波塞冬在第九区的总部大楼。」


    「所有没跑掉的研究员和技术人员都被抓了。」


    「那些实验数据丶文件档案,全部被查封。」


    「那就好。」


    林清歌接过烟,但没有点。


    她的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那不是害怕。


    是脱力。


    是肾上腺素退去后,身体的本能反应。


    「陈默呢?」


    她突然问。


    许砚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菸灰掉了下来。


    「我也在找他。」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刚才太乱了,民众冲进来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他还在……」


    林清歌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急促。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广场中央。


    那里空空荡荡。


    只有那个巨大的丶被陈默召唤出来的深海通道留下的痕迹。


    地面上的一道焦黑的裂痕。


    那裂痕很深。


    像是被什麽锋利的东西一刀劈开的。


    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不在这里。」


    林清歌说。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刚才救护车来的时候,我也没看到他。」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里升起。


    那种预感很强烈。


    强烈到让她想吐。


    「分头找!」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半小时后。


    整个广场都被翻了一遍。


    所有的废墟。


    所有的角落。


    所有的尸体。


    甚至连那堆机甲废铁都被扒开了。


    没有。


    没有陈默。


    也没有他的尸体。


    就好像他整个人凭空蒸发了一样。


    就好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不可能。」


    林清歌站在钟楼的废墟下,脸色苍白。


    那张脸白得像纸。


    「他受了那麽重的伤,连站都站不稳,怎麽可能自己走掉?」


    「如果是别人带走了他呢?」


    许砚问。


    「谁?」


    「波塞冬的人?还是救赎会的残党?」


    「不可能。」


    许砚摇头。


    「当时那种情况,任何带有敌意的靠近都会被民众撕碎。」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


    那里是钟楼的顶端。


    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在之前的战斗中,陈默一直站在那里。


    他站在那口巨大的铜钟旁边,发动【作家领域】,俯瞰着整个战场。


    那个位置是整个广场的制高点。


    从那里可以看到一切。


    也可以被一切看到。


    「上去看看。」


    许砚说。


    两人沿着残破的楼梯,爬上了钟楼的顶端。


    楼梯很陡。


    很多地方已经被炸塌了。


    他们只能抓着裸露的钢筋,一步一步往上爬。


    风很大。


    吹得人的衣服猎猎作响。


    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原本巨大的铜钟已经被震碎了。


    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支架。


    那支架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没有陈默。


    也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只有……


    一张纸。


    一张被雨水打湿,贴在钟楼围栏上的稿纸。


    那纸很小。


    只是一张普通的a4纸。


    但在这一片狼藉中,它显得格外扎眼。


    许砚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在害怕什麽。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揭了下来。


    纸很湿。


    湿得快要烂掉了。


    上面的字迹有些晕染开了,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


    但依稀还能辨认出那刚劲有力的笔迹。


    那是陈默的字。


    他写了十几年的字。


    许砚认得。


    他看着纸上的内容,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写了什麽?」


    林清歌凑过来。


    她走得很急,差点被脚下的钢筋绊倒。


    许砚没有说话。


    只是把纸递给了她。


    那张纸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但在林清歌手里,却像是有千钧之重。


    纸上只有一句话。


    一句没头没尾,却让人心里发毛的话:


    **【第一幕结束。但并没有观众离场,因为他们发现,真正的怪物,才刚刚登台。】**


    林清歌的手抖了一下。


    那张纸差点被风吹走。


    她赶紧抓住。


    用力地抓住。


    手指把纸都捏皱了。


    「这是什麽意思?」


    她看着许砚,眼中满是疑惑和不安。


    那种不安正在疯狂蔓延。


    从心脏到四肢。


    从四肢到指尖。


    「第一幕结束……」


    许砚重复着这句话。


    他的眼神看向远方。


    看向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城市轮廓。


    那些高楼。


    那些街道。


    那些灯火。


    在月光下,它们显得那麽安静。


    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但许砚知道。


    它们只是暂时闭上了眼睛。


    「意思就是,刚才发生的一切,深海之主,神降,波塞冬的覆灭……」


    「都只是开场戏。」


    「那真正的怪物是谁?」


    林清歌的声音变得尖锐。


    许砚摇了摇头。


    「不知道。」


    「也许是深海里更恐怖的东西。」


    「也许是波塞冬背后的人。」


    「又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和林清歌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那个能够篡改现实的人。


    那个能够与神博弈的人。


    那个能够把世界当成小说来写的人。


    那个总是站在所有人前面,替所有人挡住黑暗的人。


    陈默。


    他失踪了。


    但他留下了这个预告。


    这说明他没有死。


    甚至说明,他在策划着名什麽更大的事情。


    比这次还要大的事情。


    「他到底想干什麽?」


    林清歌喃喃自语。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麽不肯留下来?我们是同伴啊……」


    「也许。」


    许砚看着那张纸,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无奈。


    有理解。


    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同伴也是素材的一部分。」


    「而有些故事,注定是孤独的。」


    风更大了。


    那张稿纸在林清歌手中哗哗作响。


    她用力握着。


    握得指节发白。


    虽然雨停了。


    虽然赢了。


    虽然波塞冬倒了。


    但这一刻,两人心里都清楚。


    第九区的雨季,或许才刚刚开始。


    ……


    与此同时。


    距离中心广场三公里外的一条阴暗小巷里。


    一个穿着宽大黑色雨衣的身影,正扶着墙壁,艰难地前行。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很沉重。


    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雨衣下摆滴落的不是雨水,是血水。


    一滴。


    一滴。


    在地上留下一串黑色的印记。


    「咳咳……」


    陈默捂着嘴,剧烈地咳嗽着。


    那咳嗽很剧烈。


    剧烈到让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松开手。


    掌心里全是黑色的血块。


    那些血块很粘稠。


    像是凝固的果冻。


    他的身体状况糟糕到了极点。


    那种与神博弈的代价,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还要沉重。


    他的内脏正在衰竭。


    他能感觉到肝在疼,肾在疼,肺在疼。


    每呼吸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的精神正在涣散。


    那些原本清晰的记忆,正在变得模糊。


    有些事,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他不能停。


    也不能留在那里。


    因为他感觉到了。


    就在深海之主退去的那一瞬间。


    另一个视线。


    另一个同样古老丶同样危险,但更加隐秘的视线,落在了第九区。


    那不是来自深海的视线。


    那是来自「上面」的视线。


    不是天空。


    而是权力的顶端。


    东部联邦的核心。


    那里有更深的黑暗。


    更可怕的东西。


    如果他留在那里,留在林清歌和许砚身边。


    那麽接下来降临的灾难,会把他们一起吞噬。


    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不能那样做。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


    不能再失去了。


    「主角……总是要独自上路的……」


    陈默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声音很沙哑。


    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


    他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


    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跋涉的旅人。


    走了不知道多久。


    终于走到巷子的尽头。


    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车身全是锈迹。


    车窗上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车门开了。


    一个戴着鸭舌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


    是王浩。


    那个情报贩子。


    「老板,都准备好了。」


    王浩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一丝不安。


    「按照您的吩咐,是一条绝对乾净的路线。」


    绝对乾净的意思就是,没有任何记录。


    没有任何人知道。


    不会被追踪。


    不会被发现。


    陈默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那种味道很刺鼻。


    但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这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是活人世界才有的味道。


    「去哪里?」


    王浩问。


    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皮很重。


    重得抬不起来。


    他的手里依然紧紧握着那部破碎的手机。


    那是陈曦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那是他的命。


    「去……地狱。」


    陈默轻声说。


    「地狱?」


    王浩愣了一下。


    「老板您别开玩笑,这大晚上的……」


    「去『第十区』。」


    陈默改口道。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要睡着了。


    「那个被称为『被遗忘之地』的地方。」


    王浩的手抖了一下。


    差点把钥匙掉在地上。


    「第十区?!」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


    「那是无人区啊!那是……那是死人待的地方!」


    是的。


    第十区。


    东部联邦最边缘的地方。


    一个被彻底遗忘的地方。


    那里没有法律。


    没有秩序。


    没有活人。


    只有废墟。


    只有怪物。


    只有死亡。


    「开车。」


    陈默没有解释。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那声音里没有商量。


    只有命令。


    「故事的下一章,就在那里。」


    王浩咽了口唾沫。


    他看着陈默。


    看着这个浑身是血丶随时都会死掉的男人。


    他想说什麽。


    但最终什麽都没说。


    他转回头。


    发动了引擎。


    那破旧的面包车发出老旧的轰鸣声。


    车身抖了抖。


    然后缓缓驶出小巷。


    载着这个刚刚拯救了城市,又亲手把自己放逐的男人。


    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消失在那个没有灯光丶没有希望的方向。


    身后。


    第九区的灯火逐渐亮起。


    一盏。


    两盏。


    十盏。


    一百盏。


    整座城市都在亮起来。


    人们在欢呼。


    在拥抱。


    在哭泣。


    在庆祝劫后馀生。


    却没人知道。


    那个为他们挡下黑暗的人。


    那个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们命的人。


    那个本应该被当作英雄的人。


    正独自走向更深的黑暗。


    走向那片被称为「被遗忘之地」的死亡禁区。


    走向故事的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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