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做局离间(第1/2页)
晨雾如纱，笼罩着浩渺的太湖，水天相接处，只有一片朦胧的灰白。乌篷船像一片安静的叶子，在氤氲水汽中悄然滑行，桨橹入水的声音被浓雾吸收，几乎微不可闻。船舱内，气氛凝重，只有林慕贤偶尔摆弄瓶罐的轻微声响，以及徐渭和方掌柜低声审问俘虏的只言片语。
陆擎坐在船头，望着迷雾深处，眉头紧锁。手中那张画着鞑靼图腾的纸片，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父亲当年处理的“靖海遗患”案，难道真的牵扯到了北方的鞑靼部族？晋王为了夺嫡，竟不惜勾结外虏，散播人瘟，祸乱江南？此等行径，与叛国何异！若这图腾为真，那缺页上记载的“人瘟”之毒，莫非就源自关外？是鞑靼人提供的邪术？
“公子，”林慕贤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老郎中拿着一小块黑色膏体，凑在鼻尖仔细闻了又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立刻皱眉吐掉，用清水漱口，脸色难看至极，“此物……绝非中原所有。气味腥臊甜腻，质地粘稠阴寒，入舌微麻，带有腐气。其中似乎混杂了多种罕见毒物，有些……像是关外苦寒之地才有的秽物炼制。具体成分，需仔细化验，但绝非良药，乃是至阴至邪之物！”
陆擎的心沉了下去。林慕贤的验证，加上那张图腾纸片，几乎可以断定，这批“原材”与鞑靼有关。晋王勾结外敌，证据又多了一条！可这证据，如何送到太子面前？又如何让天下人相信？
船舱内，徐渭和方掌柜的审问也告一段落。那个船夫头目吓得魂不附体，几乎是有问必答，将自己知道的一切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小的真的只是跑船的……‘隆昌号’的周掌柜，每月固定让小的跑两趟西山，从那里运这些黑乎乎的东西到苏州，交给济世堂的沈老爷……货物都用油布包好，封在木箱里，小的从不过问是什么，也不敢问，周掌柜给的跑腿钱多……”
“周掌柜是什么人？西山据点在哪里？有多少人把守？”徐渭沉声问。
“周、周掌柜是‘隆昌号’的东家，明面上做南北货生意，实际上……小的听说，他背后有京城的大人物撑腰，在太湖一带，连官府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西山的据点……在明月湾附近的一个私家庄园，外表看是个大茶园，其实里面……守卫很严，小的只进去卸过一次货，里面的人都很凶，不让乱看……”
“西山据点除了接收、转运这些‘原材’，还做什么？有没有见过外人？比如，操北方口音的，或者看起来不像汉人的人？”方掌柜追问。
船夫头目努力回忆：“好、好像……有一次卸货，听庄子里的人私下嘀咕，说什么‘北边来的贵客’又送‘新方子’来了，庄主和周掌柜陪着，很神秘的样子……至于不像汉人……小的没亲眼见过，但听口音，庄子里有些护卫，说话是有点怪，有点像……北边当兵的口气……”
“北边来的贵客？新方子？”陆擎和徐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难道鞑靼人不仅提供“原材”，还直接派人来送“瘟神散典”的缺页，或者新的配方？那处庄园，恐怕不仅仅是转运点，更可能是晋王与鞑靼勾结、甚至研习瘟毒的秘密据点！
“必须去西山，探一探这处庄园！”陆擎下定决心，“若能拿到晋王与鞑靼勾结的直接证据，或者找到那缺页，便是铁证如山！”
“可是公子，”疤脸刘从船尾探进头来，压低声音道，“后面有水鬼盯着咱们，从出了苏州水道就一直跟着，两条小船，不近不远，像是尾巴。”
众人心中一凛。果然，沈复的反应极快，追兵已至。
“能甩掉吗？”陆擎问。
“雾大，水道杂，可以试试。但对方显然是地头蛇，熟悉水路，硬甩不容易。”疤脸刘道，“而且，若是被他们咬住，我们到了西山，行踪也就暴露了。”
徐渭捻须沉思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既然甩不掉，何不将计就计，利用他们，做一局？”
“徐先生有何妙计？”陆擎精神一振。
“沈复和其背后之人，此刻必然认定我们是‘海匪’，是纵火劫掠的凶徒，欲除之而后快。他们散布谣言，是想让我们成为众矢之的，寸步难行。”徐渭缓缓道，“但谣言可散，亦可改。他们想给我们扣上‘海匪’的帽子，我们何不将这项帽子，反扣到他们自己人头上？尤其是……那个西山的周掌柜，或者他背后的庄园主人？”
“反扣帽子？如何做？”方掌柜问。
“离间计。”徐渭吐出三个字，声音低沉而清晰，“让追我们的人，和西山据点的人，互相猜忌，甚至……自相残杀！”
众人闻言，眼睛都是一亮。是啊，沈复、周掌柜、西山庄园，他们同属晋王一党，但并非铁板一块。沈复在苏州，周掌柜在太湖，西山庄园或许另有主事。昨夜大火，货物被劫（烧），船夫失踪，沈复必然震怒，会严查周掌柜这条线。而周掌柜那边，丢了货，死了（或失踪了）船夫，也无法向上面交代。双方本就可能互相推诿、猜忌。若此刻，再添一把火……
“我们手上有这个船夫头目，”徐渭指了指那个俘虏，“有那艘乌篷船，还有船上的货物样本。我们可以利用这些，布一个局。”
“愿闻其详！”陆擎身体前倾。
徐渭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众人听了，先是惊愕，继而露出佩服之色。此计虽险，但若成功，不仅能摆脱追兵，还能在西山据点内部制造混乱，甚至可能引蛇出洞，让他们有机会趁乱探查。
“就这么办！”陆擎拍板，“刘大哥，石敢，你们负责驾船，按徐先生说的路线走。赵兄，方掌柜，你们协助徐先生，准备‘道具’。林先生，丁老伯，看好俘虏。阿山阿海，警戒四周！”
众人领命，立刻分头行动。
乌篷船不再刻意隐藏行迹，反而稍稍加快速度，向着太湖西山方向驶去。后面跟踪的两条小船见状，也提速跟上，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船行至一片芦苇荡附近，水道开始分岔。疤脸刘按照徐渭的指点，将船驶入一条较窄的支流。后面跟踪的小船毫不犹豫地跟了进来。
又行了一段，前方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水面，靠近一片荒滩。乌篷船忽然像是失控一般，船头一歪，笔直地朝着荒滩冲去！
“砰！”的一声闷响，船头重重撞在荒滩的淤泥上，停了下来。船上传来一阵惊呼和怒骂声。
后面跟踪的两条小船见状，立刻从左右包抄过来，船上跳下七八个手持刀棍、精悍的汉子，迅速将搁浅的乌篷船围住。
“里面的海匪听着！乖乖出来受缚，饶你们不死！”一个领头模样的壮汉厉声喝道，他脸上有一道刀疤，目光凶狠。
乌篷船船舱帘子掀开，陆擎当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疤脸刘、石敢，以及被捆得结结实实、堵着嘴的船夫头目。陆擎脸上故意抹了些泥灰，显得狼狈，手里却提着一个蓝布包袱，鼓鼓囊囊，看起来颇为沉重。
“各位好汉，误会，误会！”陆擎操着生硬的官话，赔着笑脸，“我们不是海匪，我们是做生意的，船坏了，搁浅在这里……”
“做生意的？”刀疤脸汉子冷笑，目光扫过陆擎手中的包袱，又看了看被捆着的船夫头目，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做生意带着捆住的人？手里拿的什么？打开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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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是我们的货，不值什么钱……”陆擎故作迟疑，将包袱往身后藏了藏。
刀疤脸汉子更疑，一挥手：“拿下！搜船！”
几个汉子立刻上前。疤脸刘和石敢“慌忙”阻拦，双方推搡起来，疤脸刘“不小心”被一个汉子推倒在地，怀里的一个油纸包掉了出来，散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膏块，顿时，一股浓烈的腥甜气味弥漫开来。
刀疤脸汉子脸色一变，抢上前捡起一块膏体，仔细一看，又闻了闻，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死死盯住陆擎：“这是什么？说！”
陆擎“面露惊慌”，支支吾吾：“是……是药材……我们从西山进的货……”
“西山？进的货？”刀疤脸汉子眼中凶光闪烁，“进给谁？”
“是……是苏州济世堂的沈老爷要的……”陆擎“被迫”说道。
刀疤脸汉子与旁边一个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一丝了然。他们奉命追捕纵火劫掠的“海匪”，却撞破了西山往苏州运送“特殊货物”的船？而且，这货物……这气味，这模样，分明和沈先生严令追查的、被焚毁的库房“原材”一模一样！难道……
“你们是周掌柜的人？”刀疤脸汉子语气放缓了些，但眼神更加锐利。
陆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们……我们只是跑腿的，周掌柜让运货，我们就运……昨夜苏州城里不太平，我们不敢靠岸，想先回西山避避风头，没想到船坏了……”
刀疤脸汉子心中念头急转。沈先生那边库房被烧，货物被劫（烧），怀疑是“海匪”所为。这边周掌柜的人却运着同样的货，在敏感时刻出现在这里，船“意外”搁浅，还带着一个被捆的船夫（看起来像是自己人内讧）……这未免太巧了！难道昨夜之事，并非外贼，而是内鬼？是周掌柜见财起意，或者……想吞了这批货，私下搞鬼？
他又看了看那散落的黑色膏块，想起沈先生对这“货物”的重视程度，以及传闻中此物的“价值”。一个大胆而惊悚的念头涌上心头：周掌柜难道想黑吃黑？或者，他背后另有主子，想甩开沈先生单干？甚至……昨夜那把火，根本就是周掌柜派人放的，目的是吞掉货物，嫁祸给所谓的“海匪”？
越想越觉得可能。沈先生和周掌柜虽然同属“那位”麾下，但一个在苏州城内经营，一个在太湖西山坐镇，未必没有利益冲突。尤其是涉及这种一本万利（虽然丧尽天良）的“生意”，背后捅刀子、吃独食，在江湖上、在官场上，还少见吗？
刀疤脸汉子是沈复的心腹，自然站在沈复这边。他当即冷笑一声：“跑腿的？我看不见得吧！这货，这船，还有这个人，”他指了指被捆的船夫头目，“跟我们去见沈先生，说个清楚！”
说着，他一挥手，手下就要上前拿人。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只见那被捆着的船夫头目，不知何时挣脱了嘴里的布条，嘶声大喊：“别信他们！他们是太子的人！是来查‘瘟神散典’的！周掌柜已经暴露了，沈先生让你们来灭口！救我——”
话音未落，疤脸刘“怒喝”一声：“找死！”一掌劈在船夫头目后颈，将其打晕过去。但这一声喊，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刀疤脸汉子等人耳边！
太子的人？查“瘟神散典”？周掌柜暴露了？沈先生让我们来灭口？
刀疤脸汉子瞬间懵了，脑子里一片混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先是怀疑周掌柜黑吃黑，现在又冒出太子的人？还有“瘟神散典”……那不是绝密吗？怎么会……
他下意识地看向陆擎等人，只见陆擎脸上惊慌不再，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疤脸刘和石敢也瞬间挺直腰板，眼神锐利，哪还有半点刚才的惶恐狼狈？
中计了！刀疤脸汉子心中一寒，知道自己可能掉进了别人精心设计的圈套！不管对方是谁，目的就是挑拨离间！他必须立刻将这里的情况，还有这个“太子的人”的口供，带回给沈先生！
“撤！快撤！”刀疤脸汉子当机立断，对手下吼道，自己则转身就往小船上跑。
然而，已经晚了。只见荒滩周围的芦苇丛中，忽然站起十几条人影，手持弓箭劲弩，正是赵姓中年人带领的隐庐好手！他们早已在此埋伏多时。
“放箭！”赵姓中年人手一挥。
嗖嗖嗖！箭矢破空，瞬间射倒了三四名追兵。刀疤脸汉子腿上中了一箭，惨叫着扑倒在地。其余追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击打懵，顷刻间又被射倒两人，剩下几个见势不妙，也顾不得同伴，连滚爬爬地跳上小船，拼命划桨逃离。
“追！”疤脸刘提刀就要追。
“不必追了。”徐渭从船舱中走出，捋须道，“放他们回去报信，正好。”
陆擎看着仓皇逃窜的小船，以及倒在荒滩上**的追兵（包括那个腿中箭的刀疤脸汉子），心中并无多少喜悦。这个局，成了。但也将他们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沈复得知“太子的人”在追查“瘟神散典”，得知周掌柜“可能暴露”，得知手下听到了“灭口”的指控，会作何反应？他会相信多少？又会如何应对？
“清理一下，我们立刻离开这里，换船！”陆擎下令。
众人迅速行动，将受伤未死的追兵补刀（非常时期，容不得仁慈），尸体拖入芦苇丛深处掩埋。缴获的小船，连同那艘撞坏的乌篷船，被推入一处隐蔽的河汊沉掉。陆擎等人则登上隐庐事先准备好的另一艘不起眼的渔船，迅速驶离这片水域，消失在茫茫太湖的烟波之中。
他们并未走远，而是绕了一个圈子，悄悄靠近西山明月湾方向，在一处僻静的港湾芦苇荡中潜伏下来。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沈复和周掌柜之间，因为这精心策划的“误会”和“离间”，产生裂痕，甚至……自相残杀。
太湖之上，风波诡谲。荒滩上的血迹很快被湖水冲刷干净，但那几句石破天惊的呼喊，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必将激起千层浪，向着苏州和西山两个方向，扩散开去。
沈复很快会从侥幸逃回的手下口中，听到一个让他惊疑不定、怒火中烧的消息：追捕“海匪”的属下，遭遇了疑似“太子麾下”的神秘人，对方声称在查“瘟神散典”，并指认周掌柜暴露，甚至暗示他沈复派人灭口！而对方船上，有西山运出的“原材”，还有一个自称是周掌柜手下、喊出“沈先生灭口”的船夫！
与此同时，西山明月湾的“隆昌号”庄园，周掌柜也会很快收到风声：他派往苏州的运货船失踪，船夫头目疑似被沈复的人抓了，而沈复的人在太湖上遭遇伏击，死伤惨重，据说对方是“太子的人”，还提到了“瘟神散典”和“周掌柜暴露”！
猜忌的种子已经种下，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点燃怀疑的烈焰。而这把火，将烧向谁，最终又会如何收场，已非陆擎等人所能完全掌控。他们如同隐藏在暗处的弈者，落下了一颗足以搅乱全局的棋子，接下来，要看棋盘上的对手，如何应对了。而他们自己，则如同潜伏在芦苇丛中的猎手，等待着时机，给予那惊惶的猎物，致命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