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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章 重来一次!

    第一卷第2章重来一次!(第1/2页)


    萧云渊已经连续七日歇在政事堂了。


    北境的折子雪片般飞来,太子与齐王的角力已至白热化。


    他是太子心腹,太子不能输,他便不能退。


    案头文牒堆成小山,墨研了三遍又干,窗外月华如水,他浑然不觉。


    寅时了。


    长随进来添茶,见他眼窝深深陷下去,唇色泛着不正常的白,那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咽了回去。


    萧云渊没有抬头。


    他知道自己这副样子骇人。


    这几日心口时常闷痛,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喘气都不畅快。


    御医来看过,说是积劳成疾,要好生将息。


    他将药方收进袖中,再没有拿出来过。


    没时间。


    北境的仗打了三年,粮草军饷每一笔都要从他手上过。太子信他,他便不能辜负这份信重。


    何况——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何况停下来做什么呢。


    回府么。


    那宅子太静了。静得他一跨进门,便觉得自己是个闯入者。


    她住正院。成婚七年,他去正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


    她总是笑着迎他,眼底有光。他怕那光在他进门后一点一点黯下去。


    他见过太多次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新婚那年,她会缠着他讲朝堂上的事。


    他讲北境战事,讲军饷调配,她听得认真,却分明不懂,只是喜欢听他说。


    后来她渐渐不问了。


    他以为她是懂了分寸,还曾欣慰地想,绥儿终于沉稳了。


    再后来,她看他的眼神,便和看旁的人没有什么不同。


    恭敬,温和,疏离。


    像对待一位需要好生伺候的上峰。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曾问过她想要什么。


    诰命?他挣来了。


    体面?萧府正妻,满京谁敢轻慢。


    银钱?他的俸禄连同太子历年赏赐,尽数交予她掌管。


    她只说,够了,大人已待我极好。


    他便以为,真的够了。


    萧云渊垂下眼,继续批阅手边的折子。


    其实他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他知道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可他给不出别的。


    他自幼失怙,寄人篱下。振兴侯府待他不薄,邱家于他有恩,可那终究不是他的家。


    没有人教过他,妻子不是同僚,不需要以功勋回报;夫妻不是君臣,不需要以规矩相处。


    他只会这一种方式。


    ——把事情做好,不负所托。


    他把这当作爱。


    可她没有收。


    心口那股烦闷挥之不去,他按下,只当是连日劳累。


    他搁笔,从袖中取出一封叠得整齐的信笺。


    和离书。


    她送来的。


    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不懂。


    他为她挣来三品诰命,为她置办京中最体面的宅邸,为她挡去所有觊觎国公府的麻烦。


    他没有将和离书收回袖中,而是把它攥在掌心。


    纸页被汗浸透,字迹洇开。“自此山水,不复相逢”八个字模糊成一片墨渍。


    寅时初刻,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


    那是青橘的声音。


    她从不来政事堂。她是他妻子的丫鬟。


    萧云渊起身。


    就在这时,心口那团闷火骤然炸开。


    腥甜涌上喉头。


    他扶着案沿,看见自己掌中那团信笺染上血。


    倒下时,手里还攥着那封和离书。


    至死,他也不明白……


    绥儿,为什么抛弃自己。


    ……


    赵绥睁开眼,入目是阔别十三年的闺阁。


    南窗下那盆建兰还活着。她养死过三回,回回都是二姐替她悄悄换了新苗。


    她怔怔望着帐顶,听见院外传来母亲何氏中气十足的嗓门。


    “三小妹还没起?昨儿说想吃马蹄糕,今日西市刚到鲜货,去晚了可就让承恩侯府那帮人抢光了——”


    赵绥忽然把被子拉过头顶。


    眼眶酸得像被盐水腌着。


    她上辈子听这声音听了十八年。


    后来嫁进萧府,逢年节归省才能听上一回,每回母亲都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问她萧大人待她可好。


    她都说好。


    母亲便信了。母亲总是信她。


    被子里又闷又热,她攥着被角,把十三年的眼泪一口气流完。


    起身对镜时,泪痕还挂在脸上。


    镜中人十五岁,桃花眼哭得红红的,像刚从岭南运来的蜜桃,一掐能掐出水。


    发丝凌乱,寝衣领口歪到一边,哪有半分萧夫人沉稳得体的样子。


    赵绥看着镜子,忽然笑出声。


    笑着笑着,又想哭了。


    回京头两个月,赵绥总被噩梦魇住。


    醒来便呆呆望着窗外,像丢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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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氏急得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三小姐身子没病,大约是水土不服、心绪不宁,慢慢将养便是。


    赵承安小心翼翼问:要不要请岭南的厨子来府上做几个月菜?


    赵洄翻遍京城书肆,寻来一摞岭南风物志。


    什么《岭表录异》《南方草木状》,厚厚一叠搁在妹妹案头,封面都有他亲手拭灰的指印。


    赵绥望着那摞书,忽然就哭了。


    不是难过。


    是太久没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疼爱过了。


    两月后,她渐渐缓过来。


    某日趁兄长休沐,她拐弯抹角提起“听说城南有家新开的酒楼,东家是岭南人”。


    赵洄只当妹妹想家,隔日便差人去打听,回来时说那酒楼生意平平,东家正寻入股。


    赵绥软磨硬泡,把从小攒的压岁钱尽数取出,央兄长幕僚代为出面,自己只当甩手掌柜。


    赵洄笑她小孩心性,却也由着她闹。


    何氏试探着提相看人家。


    赵绥抱着母亲胳膊,把脸埋进她肩窝,闷闷地说:“娘,女儿还想在家多待几年。”


    何氏嘴上嗔她“没出息”,手上却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


    眼底全是笑。


    半周前,赵绥开始央二姐。


    第一日,她抱着赵璎的胳膊不撒手,说赏花宴上定有许多珍稀花木,她从前在岭南从未见过,实在想去开开眼。


    第二日,她用早膳时故意对着碗叹气,说二姐一人赴宴定是孤零零的,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赵璎:“我有映雪。”


    赵绥:“那二姐有了映雪姐姐便不要小妹了。”


    赵璎:“……”


    第三日,赵绥早早梳洗齐整,捧一只食盒坐到二姐房中。


    食盒里是她寅时起来熬的蔗浆粥,温温的,正适口。


    赵璎喝了一口,又喝一口。


    “你何时学的这个?”


    “早就会。”赵绥托腮望着她,桃花眼弯弯的,“二姐带我去,往后我常给你熬。”


    赵璎放下粥勺。


    “……你是在贿赂我?”


    赵绥笑而不语。


    赵璎看着妹妹那张乖巧无辜的脸,沉默良久,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她差人往定国公府送信。


    江映雪的回信当日便至,热情得要从信笺上溢出来:


    求之不得!早听闻宛月侯府三小姐生得标致性情又好,正愁没机会亲近!


    璎璎快带你妹妹来,我院中那株绿萼开得正好,旁人我还不舍得给看呢!


    赵绥捧着信,笑了半晌。


    江三小姐这张嘴,当真是前世今生一个样。


    雅集前一日,赵洄在晚膳时提起此事。


    “明日太子门客在城南别业设雅集,京中青年才俊都会赴会。”他夹一箸菜,似不经意。


    “听闻镇国公府的萧公子也在受邀之列。”


    何氏闻言,目光往小女儿脸上落了落。


    赵绥正剥一只橘子。


    那是岭南运来的蜜橘,皮薄肉厚,甜中带一点微酸。


    上辈子她嫁进萧府后,为迎合京城口味,许久不吃这样酸的果子了。


    赵洄等了等,没等到妹妹追问。


    绥儿,”他斟酌着措辞,“你不是……念叨那位萧公子许久了?”


    何氏望着女儿,目光软得像春水。


    “小妹。”她轻声道,“你若想去,便让你大哥带你去。”


    “是啊。”赵洄笑道,“萧公子那等人物,满京多少闺秀惦记着。你不去,旁人就去了。”


    “可不是。”赵璎也笑,“上回映雪还说,振兴侯府那位邱姑娘,隔三差五便往国子监送东西呢。”


    “再不出手,小心让人捷足先登——”


    “阿璎。”何氏嗔她一眼。


    赵璎吐吐舌头,收了声。


    赵绥把最后一根白络剔干净。


    她上辈子为那个人,做过多少这样的事呢。


    剔净橘络,因为他不爱吃那层白丝。


    学做京式点心,因为他嫌岭南口味太甜。


    收敛笔体,把张扬的行书练成工整的小楷。


    不撒娇,不缠人,不说那些他觉得“聒噪”的话。


    她把自己一点一点掰开揉碎,捏成他喜欢的样子。


    可他喜欢吗。


    他从来没有说过。


    赵绥把那瓣橘子送入口中。


    很甜。


    她慢慢咽下去,弯起眼睛。


    “大哥。”


    “嗯?”


    “明日雅集——”


    她顿了顿。


    满桌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样殷殷切切,像从前每一个她任性妄为的时刻。


    上辈子她就是在这样满含期待的目光里,提起裙摆,朝回廊尽头那个少年跑过去。


    义无反顾。


    像飞蛾扑火。


    赵绥轻轻把橘皮搁回碟中。


    她笑了笑。


    “明日雅集,我就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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