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九月十八日。
南康县。
南康是虔州六县中仅次于赣县的大邑,坐落在章水与上犹江的交汇处。
县城城周五里有余,城墙虽是夯土,但经过多年修缮,高近三丈,四面设有箭垛和角楼。
城内有编户千余,是赣南一带的水陆冲要。
然而,此刻的南康县,正笼罩在一片惶惶之中。
前一日傍晚,西面大庾方向的驿道上出现了甲兵蔽野。
斥候飞马回城禀报:来犯之敌至少万余人,旗号打的是虔州军的赤帜,但领头的不是卢光睦,是黎球。
县令宋直是个白面儒士,听到这个名字便心生大骇。
黎球是虔州军中出了名的悍将,怎么会突然带着大军从郴州方向杀回来?
他未遑多虑,连夜召集守军和乡勇,紧闭四门,登城备战。
南康县的驻军有二百余人,加上临时签发的乡勇,凑了约四百来号人。
四百人。
守一座城周五里的县城。
宋直心里清楚,这点人手连城墙都难敷守备,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向赣县求援的信使已经派出去了,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九月十八日,拂晓。
黎球的大军抵达南康城下。
他没有急于蚁附。
先命人在城外扎了营,又派几队骑兵绕城转了一圈,将四面的地形水文探查详尽。
巳时。
攻城开始。
但不是黎球想象中的那种苦战。
南门的城门,从里面开了。
县尉孙朝恩,就像大庾县的周虎一样,在黎球大军抵达的当口,带着手下五十多个驻军兵卒,从背后杀入了守城的乡勇队列。
乡勇们猝不及防,被砍倒了十几个,余下的星散而逃。
南门大开。
黎球的前锋营鼓噪而入。
宋直在县衙里听到了南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
他攥着一把环首刀,想要出去组织抵抗,刚跑到衙门口,便与突入之叛卒迎头相撞。
一名叛军兵卒一刀劈在他的肩膀上,宋直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又有两三个兵卒围上来,乱刀砍下,宋直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再发出一个,便被乱刃分尸。
南康县。
只守了不到半日。
城破之后,祸端顿生。
黎球的这支大军,从桂阳一路急行军赶来,疲惫到了极点。
兵卒们腹中空馁、足底溃烂,心里头积攒了一肚子的火气和怨气。
他们跟着黎球造反,所图者何?
不过劫掠求财耳。
十缗赏钱、二十亩地。
这是黎球许诺的。
可那些东西还遥遥无期,眼前的南康县却实实在在地摆在面前。
县城里有粮有钱有妇人。
有些事,端绪一开,便如决堤。
不知何部卒子最先动的手。
一个小火长带着手底下五六个兵卒,踹开了南市口一家米铺的排门,把里头的粮食劫掠一空。
米铺老板拦在门口不让搬,被一刀砍翻在地。
老板的浑家抱着孩子从后门跑出来,被另一个兵卒一把揪住发髻。
那惨叫声从巷子里传出来。
周围的兵卒听见了,非但没有人上前阻止,反而有更多的人涌向了附近的民宅和铺面。
一家。两家。
十家。二十家。
半个时辰之内,南康县的南城和西城陷入了一片混乱。
兵卒们像蝗虫一样扫过每一条街巷,踢开门板,发箧探囊,把金帛赀财往自己怀里塞。
金银首饰、绸缎布匹、铜钱铁锅,悉数劫掠。
搬不走的就毁弃。
有人放了火。
起初只是一间草棚。
秋高物燥,火借风势,很快便蔓延到了旁边的板屋。
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空。
百姓们哭喊着四处奔逃,却发现城门被叛军封了,无路可逃。
有些人躲在地窖里,有些人翻墙跳进了后山的沟渠。
更多的人跪在路边,抱着脑袋瑟瑟发抖,任凭头顶上掠过一双双贪婪的手。
南市口卖炊饼的章老汉,是在自家薪室里熬过那半天的。
他今年四十七了。
在南康卖了二十年炊饼,风雨无阻,每天寅时起和面,卯时出摊,午后收工。
日子算不上好,但也饿不死。
城破的时候他正在后院和面。
听见南门那边传来喊杀声,他丢下面盆便往薪室里钻。
薪室紧靠着后院的泥墙,堆了半屋子的柴火,只在墙角勉强容一个人蜷缩。
他把八岁的孙女小莲拉进来,用柴火堆在身前挡着,又把旧絮被盖在小莲头上。
“不许出声。”
他捂住小莲的嘴巴。
小莲浑身发抖。
她的牙齿在章老汉的掌心里上下叩击,眼泪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淌。
隔壁赵氏嫠妇家的门被踹开了。
章老汉听见了木板碎裂的声响,然后是男人粗暴的吼叫声。
赵氏嫠妇在尖叫。
她叫了两声便没了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和淫笑。
章老汉闭上了眼睛。
他把小莲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用两只手死死捂住她的耳朵。
他不敢动。
连呼吸都不敢用力。薪室的板壁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他从那条缝里看见了外面巷子里跑过去的几双麻鞋。
鞋面上溅着血。
一柱香之后,有人推了推薪室的门。
章老汉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门没有推开。
他进来的时候拿一根粗木棍顶住了。
外面的人骂了一声“贼奴”,又踹了两脚,觉得没意思便走了。
章老汉一直没有松手。
他不知道外面什么时候安全了,也不知道赵氏嫠妇后来怎么样了。
一个时辰之后,黎球下令鸣金收兵。
城里的火烧了大半条街,总算被扑灭了。
兵卒们劫掠餍足,一个个面带悍色,怀里揣着抢来的值钱物事,气焰嚣张。
黎球坐在县衙正堂里,听孙朝恩汇报战损。
“咱们这头死了九个,伤了二十来个。”
“城里守军投降的有一百多,逃散的不知去向。”
“宋县令被杀了,录事参军带着几个属吏从东门逃了出去。”
“粮食呢?”
“两座仓,合计九百多斛,足够大军吃五六天的。”
黎球应了一声,算是满意。
李彦图站在堂下,面色铁青,一个字也没说。
他懂黎球的意思。
这群兵卒跟着他造反,靠的是许诺和恐惧。
许诺了赏钱和田地,但那些东西还看不见摸不着。
眼前这座南康县,就是黎球给兵卒们的饵食,让你先尝尝甜头,让你知道跟着我有肉吃。
等你手上沾了血、兜里揣了赃,你便是想回头也回不了了。
你和我,便是同乘一舟,休戚与共。
但这条路走到底是什么?
李彦图胃里翻涌着一阵恶心,强行压了下去。
“赏钱的事。”
他忍不住开口。
“弟兄们在南康抢了一通,可十缗赏钱还是没兑现,时日长了……”
“等打下赣县。”
黎球打断他,语气轻描淡写。
“赣县是虔州府城,府库里什么没有?打下来一抄,什么都有了。”
李彦图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这是虚言。
府库里的钱粮是有数的,一万五千人每人十缗,那是十五万缗。
就算赣县府库里堆满了钱,也未必够分。
可他不能在这个当口说出来。
说出来,就是动摇军心。
“补完粮草,歇一夜。”
黎球站起来。
“明日寅时拔营,直取赣县。”
他走到县衙门口的台阶上。
远处的街巷里还有零星的火光,浓烟懒洋洋地升腾着,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刺目。
黎球没有看那些火光。
他看的是东面。
赣县,七十多里地。
他马上就到了。
九月十九日,傍晚。
赣县,虔州州廨。
南康县失守的消息,是由一名从东门逃出来的录事参军连夜送到赣县的。
这人跑了一天一夜,马都跑死了一匹,换了路上一个老农的驴子,一瘸一拐地进了赣县的南门。
到了州廨的时候,他已经累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但他说出来的那几句话,足以让整个州廨大哗。
“南康城破了!黎球的大军已经过了南康,正往赣县来!”
“城破之后兵卒烧杀劫掠,南市口烧了大半条街,死伤百姓不计其数!”
消息传出之须臾,州廨胥吏将校满座骇然。
谭全播是最先敛容定神之人。
他在判事厅里徘徊数步,然后蓦地顿足,沉声道:“把大郎君请来。”
卢延昌至时,判事厅里已然人头攒动。
参军、录事、县丞、仓曹、各营的军将,凡是在赣县城里有品秩之州府官佐,皆聚于此。
卢延昌年方弱冠,相貌尚算端正。
面白唇朱,双目狭长,眼角微微向上挑着,带着几分天生的倨傲。
可惜那倨傲里头少了几分底气,细看就知道,不是沉稳,不是威严,是一种被人侍奉惯了、什么事都不用自己劳神的骄佚。
他是被从游猎途中急召而返的。
周身还带着马粪与汗酸气,六合靴上沾着山野泥泞。
可腕上那串南海珊瑚珠却依旧佩于腕间,珠子颗颗浑圆、色泽殷红,是前几日刚花了六十缗从行商胡客手里买的。
谭全播劝过他,说这等多事之秋切忌奢靡,他口中应承,手腕上的珊瑚珠却未曾褪下。
腰间悬着一柄嵌玉横刀,刀鞘上的漆面光可鉴人。
这口刀是卢光稠在世时赏他的,锻造极精,可从佩戴至今,就没出过鞘。
卢延昌步入判事厅的时候,已是面无血色。
“谭公,此事……当真?”
“当真。”
谭全播答得简短。
“南康县录事参军亲眼所见,黎球率大军从大庾一路掩杀而至,大庾县当日即陷,南康只守了不到半日。”
“如今叛军前锋已过南康,依此脚程,后日便可抵达赣县城下。”
“后日?!”
卢延昌的声音陡然变调。
判事厅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谭全播抬起手,虚按。
“大郎君,眼下未至惊乱之时。”
他步至厅堂侧面的那幅旧舆图前,手指叩击赣县的位置。
“我赣县,城池虽不算巍峨,但终究是虔州州治,城墙高三丈有余,四面有壕沟,东西两门设有瓮城。”
“较之大庾、南康,不可同日而语。”
“黎球从桂阳一路倍道而行,充其量走了八九天,中间只在南康歇了一晚。”
“他麾下那些兵卒已经顿兵疲敝,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更为关窍者。”
他沉声道,“臣已于六七日前将黎球兵变的消息,以六百里加急送至巴陵。”
“刘节帅何等英明果决之人,接信之后必然即刻调遣援军。”
他直视卢延昌。
“大郎君,只要我等婴城固守,撑过半月,援军一至,黎球那一万多疲兵,必然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卢延昌喉结微滚。
他明了谭全播的意思,但他的脑海中还在转着另一个念头。
“谭公……”
他唇角微颤。
“城里如今有多少兵?”
谭全播顿了一息。
“常备武卒一千二百人。前几日征调的城中丁壮约一千五百人,编入乡勇。”
“合计两千七百余人。”
“两千七百……”
卢延昌的手指开始捻腕上的珊瑚珠,一颗一颗地反复摩挲。
“黎球带了多少人?”
“据南康来的录事参军所言,约莫一万五千上下。”
两千七百对一万五千。
敌众我寡,悬殊数倍。
“守不住的。”
这句话不是卢延昌说的。
说话的是录事参军邓彬。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在虔州州廨里供职二十载,是卢光稠时代的老人了。
“大庾县不过半日便破,南康县也只撑了半日。”
“我赣县虽然城墙高些,可城里的乡勇连弓弩都不会使。”
“黎球要真是一万五千人大兵压境,咱们能撑几天?”
“三天?五天?就算撑了十天又如何?”
“援军最快也要半月才到,中间这几天的危局,谁来填?”
邓彬的话虽诛心,却说中了在场大多数人的隐忧。
有几个官吏开始跟着附和。
“周录事说得不错……”
“是啊,大庾和南康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不可不虑……”
“南康城破之后,黎球纵兵劫掠,死了不知多少百姓……若赣县也被攻破……”
谭全播的眉头深蹙。
他知道这些人在惧怕何物。
他们不是怕黎球。
他们怕的是南康县那场劫掠。
那个录事参军逃奔至此的时候,把南康城里的惨状描述得绘声绘色。
在场的这些官吏和豪右,谁家没有几百亩地、几十间邸店?
城破了,那些东西皆化为乌有。
性命堪忧。
“谭公!”
卢延昌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微颤,但努力装出几分镇定。
“我意……不如趁现在叛军尚未兵临城下,举家北上,暂避于抚州。”
谭全播的眼角微微抽搐。
“大郎君……”
“谭公,你听我说完。”
卢延昌的语气急切起来,话说得结结巴巴,像是在重复一件别人讲过很多次、他勉强记住了个大概的道理。
“卢家与刘节帅结了姻亲……抚州刺史吴鹤年是我的妹婿,去了那里,总是无虞的……”
他顿了一顿,攥紧了手里的衣袖。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卢家在虔州这么多年,刘节帅日后要经略此地,总还是要用得着我们的……”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声音低了下去,最后落在一句语焉不详的。
“……总之,敌势浩大,断难撄锋,谭公你为何非要守?”
后半段的话没有前半段圆滑,反而露出了他怯懦本性。
谭全播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开口。
厅中不少官吏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大郎君言之有理!”
“正是正是……”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先退一步……”
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
谭全播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刀绞般作痛。
他闭了闭眼睛。
然后睁开。
“大郎君。”
他没有提高音量,但那三个字落下来,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厅堂里的嘈杂浇灭了大半。
“老夫有几句话,须得当面言明。”
卢延昌顿了一下:“谭公请讲。”
“大郎君方才说,卢家与刘节帅结了姻亲,去了抚州便无虞了,这话不假。”
“刘节帅是什么人?他待降附之人向来宽厚。”
“彭玕交了袁州当富家叟,钟匡时交了洪州还有供养,姚彦章交了衡州照样领兵。”
“大郎君去了抚州,刘节帅自然不会亏待。”
“但。”
谭全播的语气陡然一转。
“大郎君想过没有,去了之后是什么身份?”
卢延昌微微一怔。
“虔州,”
谭全播一字一顿:“是卢家的贽礼。”
这个词一出口,厅堂里静了一瞬。
谭全播继续说下去。
“当初老使君举州归附,献的是虔州六县的户籍、兵籍、田册。”
“这些东西,就是卢家的底气,就是卢谭两家归降后的安身立命之本。”
“有了这份家底子,刘节帅才会礼遇卢家、重用卢家、把抚州刺史的闺女许配给卢家。”
“恕老夫直言,人家看中的不是你卢延昌这个人,是你卢延昌治下的虔州。”
卢延昌的手指停住了,珊瑚珠滞在指尖不动了。
谭全播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
“眼下这个局面,大郎君若弃城而走,虔州便拱手送给了黎球。”
“等刘节帅平定叛乱收回虔州的时候,那已经是刘节帅自己打下来的了,跟你卢家毫无干系。”
“到那时候,大郎君在刘节帅面前还有什么分量?”
“一个丢了藩镇的逃将,一个拱手弃城的废物。”
“刘节帅仁厚,或许还会给你一间宅子,几百亩地,让你当个安乐翁。”
“可往后的日子,跟彭玕有什么两样?”
“不,比彭玕还不如。”
谭全播直直地盯着卢延昌。
“彭玕终究是被打败了才降的。”
“大郎君呢?未战先怯,弃城而逃。”
“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卢家?”
这番话说得太重了。
厅堂里鸦雀无声。
方才还跟着附和的那些官吏,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卢延昌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他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腰间那柄从未出过鞘的横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谭全播的目光压得说不出口。
谭全播看见了他眼中的动摇。
他知道这一刻不能逼得太紧。
逼急了,年轻人生出逆反之心,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缓了缓语气,放柔了声调。
“大郎君,老夫追随令尊二十余载了,令尊弥留之际把虔州交到老夫手里,老夫对天起誓绝不负令尊所托。”
“黎球那一万多人,不过是乌合之众。”
“他们跟着黎球造反,凭的是一时的匹夫之勇和几句许诺。”
“可打仗不是靠火气打赢的。”
“大郎君且想。黎球大军一路倍道而至,八九天未曾稍歇,人疲马乏。”
“在南康纵兵劫掠了一番,更是军纪全无。”
“这种兵,顺境尚可,一旦攻城受挫,士气必然土崩瓦解。”
“咱们只需做一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告知城中百姓:黎球是反贼。”
“南康城破之后百姓被屠戮劫掠,他打到赣县来,也是一样。”
“城中豪右与百姓,人人都知道城破之惨状。”
“到那时候,不用你我催促,他们自己就会上城墙。”
“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咱们上下一心,咬牙守住首轮攻城。”
“那些寻常士卒只是被煽动裹挟而已,眼见攻城受挫,死伤惨重,必然士气大跌。”
“这个时候,大郎君登上城头,亲自喊话。”
“告诉他们:只诛首恶黎球和李彦图,其余人等,既往不咎。”
“放下兵器者,一律赦免。”
“大郎君身上流着令尊的血,虔州军中的老卒,谁不认得令尊?”
“大郎君的话,他们听得进去。”
“叛乱不出三日,自然平息。”
谭全播说完,退后一步,恭敬地叉手行了一礼。
“老夫斗胆进言,请大郎君三思。”
厅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卢延昌的手指在交杌的扶手上不停地摩挲着。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听懂了谭全播的话,他甚至认为谭全播说得有道理。
那一刻,他确实犹豫了。
谭全播说的“贽礼”两个字像两根刺,扎在他心头。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爹卢光稠生前不知说过多少次,虔州是卢家的根,根一烂,什么都没了。
可就在他犹豫的那几息工夫里,脑子里浮现出了别的东西。
是那个从南康逃回来的录事参军描述的画面。
南市口的火。
满街的血。
宋县令死在乱刀之下的惨状。
他认识宋直。
去年腊月他去南康游猎,宋直还亲自出城迎接,设宴款待,陪他喝了一夜的酒。
宋直已经身首异处了。
那如果他留下来,赌输了呢?
他卢延昌就是第二个宋直。
死在乱刀之下,尸骨无存。
那一刻,恐惧压倒了一切。
压倒了谭全播的道理。
压倒了他自己残存的那一点羞耻。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判事厅,满头大汗,叉手急拜。
“谭公!大郎君!叛军前锋已经进入赣县辖境!距城四十里!”
四十里。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本来还在漾动的水里,瞬间把卢延昌心中那点摇摆砸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站起来,交杌往后推了几尺,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刮擦。
“不能再等了!”
他的嗓音又尖又急,带着一丝癫狂。
“谭公,我意已决!收拾行装,即刻出城,北上抚州!”
谭全播的面上掠过一丝痛楚。
“大郎君……”
卢延昌打断了他。
“我生性怯懦,这便认了。”
他转身环视厅中诸人。
“诸位,愿随我北上者,即刻收拾行装。”
“不愿走的,自便。”
厅中一阵骚动。
有人站了起来,跟在卢延昌身后。又有几个官吏互相看了看,也站了起来。
到最后,判事厅里走了一大半。
留下来的,只有谭全播、周崇义、刘从效,以及几个低头不语的老吏。
谭全播站在原地,如泥塑木雕。
他看着卢延昌的背影隐没于判事厅门外。
那条圆领紫袍的袍角在风中翻飞了一下,很快便被回廊转角挡住了。
不到一个时辰,卢延昌便率领诸官佐和三百亲卫,带着装满金帛珠玉的十余辆犊车,从赣县北门鱼贯而出。
队伍里老弱妇孺皆有,携家带口,狼狈不堪地逶迤不绝。
卢延昌骑在马上,未尝回首。
他身后的北门,在最后一辆犊车驶出之后,被守卒重新关上了。
城墙上的几个乡勇目送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北面的暮色中,面面相觑。
然后,他们中有人转过头来,神色惶然地望向城墙下面空无一人的街道。
“大郎君……逃了?”
无人应答。
消息不胫而走,传遍全城。
不到两个时辰,赣县城里的百姓便都知道了:大郎君卢延昌弃城逃了。
惊惶之气如疫病般席卷。
北门和东门涌出了大批百姓,扶老携幼,背着行囊和米囊,惶惶然往城外跑。
城中豪右驾着犊车乘马,车轮辘辘挤在城门口,跟步行的百姓拥蹙一处,险生踩踏之祸。
城门口的守卒本欲阻拦,旋即作罢。
有几个守卒把步槊掷于地,自己也跟着人群跑了。
到了半夜,赣县城里逃散者近两成。
无力逃遁者,或者眷恋家业者,紧闭门户,瑟缩于室。
判事厅里。
谭全播独自坐在公案之后。
面前摆着一盏冷却的粗茶,茶末已经沉于盏底,茶汤上浮起一层暗色茶沫。
周崇义站在案前,低声禀告着城中的情况。
“……城内百姓逃散不少,豪右逃遁尤甚。南城的赵家、东城的孟家,未及落锁便弃家而去。”
“乡勇溃散了多少?”
“溃散约四百,余者千余人。”
“常备武卒如何?”
“未曾逃散。不过士气……颇为低迷,他们都知道大郎君逃了。”
谭全播默然。灯芯爆了一粒灯花,微弱的光在他脸上跳了跳。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语调古井无波。
“逃者由他,无可挽回,亦毋庸追索。”
“唯留守者堪用。”
他扶案而起,双膝酸痛难当。
这几天他几乎未曾安坐,不是在判事厅里踱步,就是在城墙上巡视。
“传老夫将令。”
“其一,封闭四门,即刻起,严禁出入。”
“其二,将城中所有米肆的积粟征调入官仓,计口授粮。”
“私藏粮食者,以谋逆论处。”
“其三,召集城中铁工,连夜打造箭矢、枪头、铁蒺藜。”
“所缺之数,拆毁民居梁木充之。”
“其四,将乡勇重新整编。”
“怯于登城者也可以,充作运石、掘壕、负土之役。”
“最后,将南康县被劫掠的消息,毫无遗漏地遍告城中坊民。”
“让他们知道,城破之惨状。”
周崇义低声道:“谭公,此举岂非令坊民愈发惊惶?”
“惊惶方好。”
谭全播冷声道。
“知惧方能拼死。”
“你告诉他们,黎球在南康纵兵劫掠,劫掠赀财,凌辱妇人,屠戮老弱。”
“他打到赣县来,也是一样。”
“欲逃何处?城外皆是叛军游骑,一旦被俘,下场无二。”
“与其在城外如豚犬般任人宰割,不若登城死战。”
“终究城墙之后尚有家业,有妻儿老小,尚有热食充饥。”
“人至绝境,皆可迸发殊死之力。”
周崇义浑身一震。
他直起身来,看着谭全播那张苍老而坚定的面孔,恭声道:“末将遵命!”
他转身大步而出。
谭全播未于厅中久留。
他披了一件旧絮袍,出了州廨的大门,朝东城走去。
第一站是铁匠街。
赣县城里有铁坊十一家,其中最大的一家是严家铁铺。
铺子的主人严老三年届五十八,操持锻冶大半生。
虔州城里但凡需要打造农具、厨刀、铁锅的,多半来找他。
谭全播到的时候,严老三正坐在铺子的门槛上出神。
他想必已然听闻了卢延昌弃城的消息。
“谭公。”
严老三站起来,面上沟壑愈显深重。
谭全播站在他面前,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老严,黎球即刻兵临城下,城里需要箭矢,需要枪头,需要铁蒺藜。”
“你手艺最好,铺子最大。”
“我要你连夜开炉,把铁匠街上所有的铁肆都带起来,全力锻造。”
严老三摩挲着粗粝双掌。
“谭公,我打了一大半生犁铧和厨刀,此等军械……”
谭全播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铁箭镞,递了过去。
这是从府库里翻出来的旧物,锈了一半了。
“依此式样锻造,铁是铁,火是火,铁锤亦是旧物。”
严老三接过箭镞,试了试斤两。
“能打。”
“需耗时几何可出百支?”
严老三屈指一算。
“铁匠街上十一家铁肆,若是悉数开炉,一夜能出两百支。”
“好,材料不够的,命人自府库拨铁料与你。”
“炭火不够的,自城中各户征调。”
谭全播转身要走,严老三在身后问了一句。
“谭公,大郎君逃了,这城……”
“守。”
谭全播头也没回。
严老三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铺子里。
“大郎!二郎!起身!”
“生火开炉!”
谭全播的第二站是城中米贾赵广昌的私第。
赵广昌是赣县城里首屈一指的米贾,家里光是粮仓就有三座。
卢光稠在世时,每年军粮的半数都是自赵氏手中和籴的。
谭全播叩开赵府角门。
赵广昌亲自出来迎的。
他穿着一身常服寝衣,脸上的表情惶恐且逢迎。
“谭公夤夜造访,有何见教?”
“赵东主,老夫直言。”
谭全播不绕弯子。
“城中军粮不足,我需要征调你家粮仓里的积粟。”
赵广昌的笑容僵了一下。
“谭公,这……此乃赵家数代积攒之基业……”
“我知道。”
谭全播看着他。
那双原本深邃如潭水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窝深陷。
他确实比之前憔悴了太多。
那时候在豫章见刘靖,他虽年迈,但脊梁是挺着的,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还带着几分名士的清流气。
可现在的谭全播,鬓边的白发乱糟糟地支棱着,那件旧絮袍上沾了不知是哪里的泥点子,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袍袖在秋风里晃荡,显得空落落的。
唯独那股子精气神,如同冲天的气柱一般。
“你是在掂量,大郎君带着金帛珠玉北上了,老夫这把老骨头能不能守得住这城。你也在怕,若是这契书立了,来日这虔州换了主子,这笔账便成了死账。”
赵广昌的心思被当众戳穿,脸皮抽了抽,没敢接话。
“征调的粮食依市价折钱,日后平叛了,由官府如数偿还。”
谭全播一字一顿,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印,那是卢光稠临终前亲手交托的私印。
“立契画押,钤印为凭。”
“老夫这条命,便抵在这些粮食上。”
“赵东主,这虔州的天,已经变了。”
谭全播忽然压低了声音,那语调里透着一股子清醒。
“卢家守得住是卢家的,守不住……”
“这天下总有个讲规矩的人会来接手。”
“老夫赌的是这赣县的命,你赌的,是来日在那位刘节帅面前,你赵家是这虔州的功臣,还是叛贼的粮仓。”
赵广昌浑身一冷。
他从谭全播那双疲惫至极的眼里,读出了一种近乎惨烈的孤注一掷。
这老头子没跑,他把命留在了这里。
“……成。”
赵广昌咬了咬牙,躬身一拜:“就依谭公,三座仓,悉听调拨。”
谭全播微微颔首,转身步入夜色。
他没告诉赵广昌,他赌的不仅仅是那四个字。
强弩之末。
他赌的是黎球的贪婪撑不起那一万五千人的胃口,也赌的是刘靖派出的那支奇兵,此刻已经踏上了郴州的驿道。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这副残躯,还能不能撑到看见援军认旗的那一天。
他走出了赵家的后门,朝城墙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城外灌进来,凉得刺骨。
城头上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乡勇,他们缩着脖子,手里攥着五花八门之兵刃。
有长矛的、有柴刀的、有削尖的毛竹的。
谭全播一个一个地走过去。
他没有说什么激昂之语。
他只是走过去,拍了拍这个人的肩膀,又拍了拍那个人的后背。
偶尔停下来,问一句:“冷不冷?”
“可用过饭食?”
那些乡勇看见了他。
他们不认识谭全播的品秩几何,也不明朝廷军国大事。
他们只知道,这个白头发的老叟没有跑,还在城墙上站着。
大郎君逃了。
官员们逃了。
豪右们逃了。
这个老叟没逃。
一个扛着石杵的壮汉揩了把鼻涕,闷声道:“老人家,我等能挡住么?”
谭全播看了他一眼。
“能否抵御,唯有死战方知。”
他在城楼一隅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裹着那件旧絮袍,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