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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秣马残唐 > 第461章 功名马上取

第461章 功名马上取

    七月初八。


    姚彦章率部抵达潭州。


    一万出头的兵马,加上随军的家眷辎重,队伍从南门一直拖到城外五里。


    走了七天的路,人困马乏,灰头土脸。不过队列还算齐整,没有散漫溃散之相。


    城楼上站着几个值守的宁国军兵卒。


    其中一个年轻军校,趴在雉堞上往下看。


    降卒的队列从瓮城甬道下面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走在前头的还算齐整,甲胄虽旧但未解,横刀挂在腰间,队列颇有章法。


    到了中段就散乱不整了,有拄着拐木的伤卒,有牵着缰绳牵着瘦马的辎重卒。


    再往后就是随军老弱了。


    挑着担箩的妇人,推着辎车的老叟,辎车上堆着破旧的行囊,还有用襁褓绑在背上的婴孩。


    一个老卒背上驮着一个更老的老卒,两个人一步一挪,从瓮城甬道底下慢慢挪过去。


    背上被驮的那个缺了一条腿,断口处用浊布缠了好几层,袴腿空荡荡地垂着。


    宁国军提前在城南军坊腾出了一片隙地,供楚军降卒扎营歇息。


    粮草饮水也备好了,灶头生着火,大釜里的粟米粥翻滚着冒着白气。


    姚彦章策马走在队伍前列。


    进城之前,他在南门外勒住坐骑。


    抬头望了一眼潭州的谯楼。


    城楼上飘着宁国军的大纛。


    “宁国”二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凝望良久。


    然后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身旁的亲随,阔步走进了瓮城甬道。


    城里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变动颇多。


    最显著之变是街面上多了不少行人,百姓已经开始走动了。


    虽然还有些畏首畏尾的,但坊市的摊肆支了起来,有卖菜蔬的,有卖草鞋的,有卖陶釜陶碗的。


    一个老妇人蹲在路边,面前摆了一筐油糍,嘴里吆喝着“新炸的油糍嘞——”。


    烟火气回来了。


    姚彦章穿过正街,在节度使府门前站定。


    门口站着两排甲士,铠甲锃亮,横刀在腰。


    见了他来,一个都头上前查验了符传,随即侧身让路。


    “姚将军,节帅在堂上候着了。请。”


    姚彦章整了整衣冠,昂首走了进去。


    节堂里不算宽敞。


    正中一张公案,案后坐着一个年轻人。


    刘靖。


    跟陈虎描述的一样,面容清俊,身形颀长。


    穿了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圆领袍,腰束革带,没有佩刀。案上摊着几卷案卷和一幅舆图,旁边搁着一盏茶。


    堂内还有几个人。


    一个中年人站在案侧,手里捧着一叠簿册。


    另有两个武将分列左右。


    姚彦章定了定神,上前三步,单膝跪地。


    “罪将姚彦章,拜见节帅。”


    “起来。”


    刘靖的声音不高。


    “姚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姚彦章站起身。


    刘靖端详了他一眼。


    半截残耳,面色黝黑,两鬓霜白。


    一双眼睛沉稳内敛,看不出多少波澜。


    体格不算高大,但肩背厚实,腰杆挺得很直。


    是个带过兵、历经沙场的人。


    “坐。”


    刘靖指了指堂中的一张交椅。


    “今晚为姚将军接风。正事明日再谈。先歇一歇。”


    姚彦章没有立刻坐下。


    他目光扫过堂中诸人,在某处停了一瞬。


    马賨不在。


    堂上没有楚国的旧人。


    他端起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之前在衡州收到的伪造密信里,附着马賨的玉佩。


    当时他判断马賨确已被俘。


    如今到了潭州,宴席上却不见马賨的身影。


    不让他出来,只有一个解释。


    姚彦章把茶碗端稳了。


    他没追问。


    “多谢节帅。”


    他在交椅上坐了下来。


    当晚,节度使府设宴。


    规制不算太高。


    没有歌舞,没有伶人,就是几张方桌拼在一起,摆了十来道菜。


    潭州刚经历战火,庖厨里能凑出的菜蔬肉食有限。


    不过鱼是湘水里现捞的鳜鱼,用姜丝蒸鲙,还冒着热气。


    肉是今日新宰的豚,切成大块炖得酥烂。


    新收的稻米蒸了几甑饭,粒粒饱满,冒着一股清甜的谷香。


    不算丰盛,但能看出不是敷衍。


    酒是豫章运来的糙米酒,算不上什么好酒,但敞开了喝。


    席间的气氛说不上熟稔,但也不冷淡。


    刘靖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陈象,右手边是庄三儿。


    袁袭坐在末席,偶尔端起酒碗抿一口。


    姚彦章被安排在刘靖对面。


    他身旁坐着陈虎和何敬洙。


    何敬洙浑身不自在。


    这种场合对他来说太局促了。


    坐在曾经的敌人对面喝酒吃肉,怎么想都有些荒谬。


    他闷头喝酒,筷子只是偶尔动一下,脸绷得紧紧的。


    陈虎倒是洒脱。


    他跟庄三儿隔桌碰了一碗酒,两个粗人聊了几句行军路上的琐事,很快就笑了起来。


    刘靖举杯,依次祝酒。


    敬到姚彦章面前时,没说什么客套话。就说了一句:“辛苦了。”


    跟马殷当年拍他肩膀时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姚彦章端起碗,一饮而尽。


    酒辣得灼喉。他咳了一声,用袖子擦了擦嘴。


    “节帅客气。”


    刘靖端着碗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何敬洙面前。


    何敬洙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刘靖会亲自走过来敬他。


    他霍然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下颌绷得死紧,但没有失礼。


    “何虞候辛苦。”


    刘靖的语气跟敬姚彦章时一模一样。不多一分热切,不少一分客气。


    何敬洙端碗的手紧了紧。


    “不敢。”


    两人碰了碗。


    就这两个字,就这一碗酒。


    但姚彦章在旁边看得清楚。


    何敬洙也知道自己被记住了。


    整顿酒宴,刘靖始终没有提起封赏之事。


    既没有许官,也没有赐金。


    甚至连一句“日后当重用”之类的虚言也没有说过。


    只是吃饭喝酒,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寒暄。


    天气如何,路上好不好走,军中有没有伤病,粮草够不够吃。


    全是切切实实的琐事。


    但刘靖说了一句话,让姚彦章记住了。


    那是在酒过三巡之后。庄三儿带有醉意,嗓门越来越大,聊到了巴陵的战事。他拍着桌子说:“等打下巴陵,弟兄们好好歇几天!”


    刘靖端着酒碗,淡淡说了一句:“打不下巴陵,谁也别想歇。打下了巴陵,该赏的一个不少。”


    就这一句。


    姚彦章听进去了。


    刘靖传话说“率兵北上”,而非“只身赴潭州”。


    这分量,姚彦章掂得出来。


    意味着他的部曲暂且不拆不散,一万余人仍归他统带。


    姚彦章表面上领了情,心里头却把这件事翻过来盘算了半晌。


    让他继续带兵?


    他的家眷已经在衡州了。


    衡州的粮仓、城防、治地,此刻全攥在季仲和柴根儿手里。


    他手里这一万多人,离了衡州的粮仓就是无根之木。


    吃什么、喝什么,全靠陈象和节帅的军需调拨。


    兵看似还是他的。


    可粮不是,地不是,退路也不是。


    刘靖让他继续带兵,不是信任。


    是料定了他翻不了天。


    姚彦章想明白了这层,心里反而踏实了几分。


    一个把利害算得如此分明的人,不会干出杀降的昏招。


    他要的是姚彦章替他卖命打巴陵,不是要姚彦章的脑袋。


    那就打吧。


    功名马上取。


    酒宴散后,夜已经深了。


    姚彦章带着微醺的酒意走出节度使府,沿着街道往城南军坊走去。


    陈虎和何敬洙跟在身后。


    再后面,还有周述和庄绪。


    走了一段路。


    何敬洙忍不住开口了。


    “使君,今晚这席面——”


    “嗯?”


    “刘靖一不封官,二不赐赏。咱们举州归降,带了一万多弟兄过来,他就请吃了顿饭?”


    何敬洙压着嗓子,带着一股闷气。


    “连个说法都没有。”


    陈虎闻言回了一句:“何虞候,你指望什么说法?咱们是降将,又不是战将。没功劳在手,凭什么让人家又封官又赐金?”


    “怎么没功劳?”


    何敬洙脖子一梗。


    “衡州五县,上万兵马,一纸降书就送上门了。这不叫功劳?”


    陈虎摇头。


    “这叫识时务。不叫功劳。”


    何敬洙愣了一下。


    周述在后面轻声接了一句:“陈副将说得在理。归降是归降,功劳是功劳。二者不是一回事。”


    “若刘靖今夜当着众人的面,许使君高官厚禄、金帛绸缎——”


    他停了一下。


    “说实在的,那我反而心里发虚。”


    何敬洙的下颌紧了紧:“此话何意?”


    “意思是——”


    庄绪在旁边插了句嘴。


    “一个素未谋面的降将,刚来就给高官厚禄?不是蠢就是奸。”


    “蠢人做不到刘靖今天这个位子,那就只能是奸。奸人给的好处,背后一定藏着要你命的刀子。”


    何敬洙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庄绪又说了一句:“可刘靖今晚什么都没给。不许官,不赐金,就是吃饭喝酒叙闲话。”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着急。不着急的人,才是真正有底气的人。他根本不怕你跑了,也不怕你反了。他知道你没有别的路可走。所以他不需要用好处来笼络你。”


    “他只需要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自己去挣功劳。”


    姚彦章一直没开口。


    走到军坊辕门外的时候,他站定了,面对众人。


    “庄绪说得不错。”


    他的语气很平。


    “刘靖今晚的行事,比那些笑面虎要强得多。那些人嘴上说重用、心里盘算着怎么卸磨杀驴的主公,我这辈子见得太多了。”


    他顿了一下。


    “刘靖不一样。他不哄你,也不骗你。他把话撂在那儿——功名马上取。能打出来的,他认。打不出来的,怨不得别人。”


    他望着营中星星点点的火把,声音放低了半分。


    “说白了,接下来打巴陵,就是咱们的投名状。”


    “打得好,一切都有。打不好——”


    他没有往下说。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何敬洙沉默了很久。


    “那……使君心里踏实么?”


    姚彦章笑了一下。


    这笑容很淡,跟那天在衡州刺史府写降书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踏实。”


    他说了这两个字。


    “反倒比在衡州时踏实。”


    众人不语。


    姚彦章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城楼的角檐上方,银白色的光洒了满地。


    “走吧。回营歇着。明日起,该操练就操练,该整编就整编。等节帅一声令下,咱们就出发。”


    他大步走进了辕门。


    身后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何敬洙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


    同一时刻。


    节度使府后堂。


    酒宴散了之后,刘靖换了一身轻便的葛衫,坐在后堂的廊下喝醒酒茶。


    夜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一股特有的草木气息。


    廊柱上挂着一盏铜灯,灯焰被风吹得摇曳不定。


    陈象坐在他左手边的石凳上,捧着一碗浓茶,慢慢地啜。


    庄三儿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一副吃饱喝足的满足模样。


    袁袭坐在阴影里,手里转着一枚铜钱。


    几个人安安静静地喝了一阵茶。


    庄三儿先开了口。


    “节帅,今晚席间,我冷眼瞧着那个姚彦章。这人倒是个沉得住气的。您一不封官二不赐赏,他面上竟没有半分不快。”


    “你要是他,你也不会不快。”


    刘靖端起茶盏吹了吹。


    “他是明白人。知道眼下说什么都是虚的,做出来才是实的。”


    庄三儿“嗯”了一声,接着话锋一转。


    “对了,姚彦章到了之后,补了不少张佶的底细。”


    “嫡系精锐的虚实、四州各处将校的亲疏远近、南边几州的粮产兵源……”


    “这个张佶,四州之地,自立称王。节帅打算怎么办?”


    刘靖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移向陈象。


    “陈先生,你到潭州也有几日了。对张佶这桩事,你怎么看?”


    陈象刚到潭州城没几天,满脑子都是田册户籍和夏收的琐事。


    忽然被这么一问,他放下茶盏,沉思了片刻。


    “张佶此人,下官未曾打过交道。但从姚彦章口中听来的那些事情推断——”


    他斟酌着措辞。


    “此人有野心,却无雄心。”


    庄三儿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有什么分别?”


    陈象看了他一眼,耐着性子解释道:“野心者,只想守住手里的东西。雄心者,想要吞下别人的东西。”


    “张佶占了四州之地便自立,说明他的志向就到这里了。他不会主动来打咱们,也不会去打刘隐。他只想关起门来做他的土皇帝。”


    “此人隐忍了二十年,方才等到这一朝翻身。可见其心思之深沉、城府之老到。但也正因如此,他绝不会冒险出击。”


    刘靖微微点头。


    “那你说,该怎么处置他?”


    “下官以为,张佶可以缓一缓。”


    “哦?”


    “郴州、永州、道州、连州,四州之地,九分山一分田水。论户口,四州加起来怕是不如潭州一地。”


    “论产出,多是山地薄田,种不了多少粮食。”


    “恕下官直言——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鸡肋也。”


    “四州穷荒险僻,他要养兵马,光军粮一项每年少说要几万石。就那几州的产出,不把百姓敲骨吸髓,他养不起。”


    庄三儿急了:“那就不管了?由着他在那边割据称雄?”


    “管,但不是现在管。”


    陈象不紧不慢地说。


    “让他俯首称臣,岁岁朝贡,年年纳税。节帅给他一个虚名,他给节帅一个实利。如此一来,不费一兵一卒,亦能坐享其成。”


    袁袭在旁边开口了:“郴、连、道几州多山,大军难行,粮草辎重负担极大。”


    “即便硬打,也至少需半年。眼下巴陵未平,雷彦恭在朗州虎视眈眈,实在腾不出手来。”


    陈象接过话头:“正是此理。与其分兵去啃一根鸡肋骨头,不如先取雷彦恭的朗州、澧州。那才是膏腴之地。”


    “节帅拿下岳州之后,理当先取朗州,彻底扫平洞庭以南。至于张佶——”


    他顿了顿。


    “张佶既要供养兵马,又要维持四州的运转,赋税必然奇重。”


    “届时邸报多刊载些檄文,把节帅治下减税分田的好处传过去。那几州的百姓非聋即瞽,翻过一座山,就能分到田亩、少交一半赋税……”


    “用不了两三年,张佶治下人心离散,叛乱不断,便可不攻自破。”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


    “待节帅大军到时,只怕四州百姓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刘靖端着茶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庄三儿听了半天,还是觉得窝火。


    “那姓张的就这么纵容他了?”


    陈象面色不变,抚了一下须,慢悠悠地说道:“庄将军,这不叫纵容他。这叫蓄豕过年。养肥再宰,方有膏脂。”


    庄三儿一愣,随即咧嘴感叹了一句。


    “着哇,论阴险,还得是你们读书人!”


    此话一出,袁袭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陈象面上倒是不动声色,但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了一攥。


    好在他与庄三儿打交道不是头一回了,知道这粗人说话向来口无遮拦,并无恶意。也就没有计较。


    刘靖瞪了庄三儿一眼:“管好你的嘴。”


    庄三儿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


    刘靖把茶盏搁回石几上,靠在廊柱上望着院子里的月光。


    “就这么定。张佶的事,缓一缓。先收拾巴陵和朗州。”


    他闭上眼,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整盘棋。


    “去歇着吧。都累了。”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陈象走到院门口时,刘靖忽然叫了他一声。


    “陈先生。”


    “节帅。”


    “夏税之事,不能有失。”


    陈象站住了。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刘靖。


    “节帅放心。下官拿项上人头担保。”


    刘靖摆了摆手。


    “你的人头我不要。我要的是潭州百姓在秋天能吃上一顿饱饭。”


    陈象垂下眼帘,片刻之后抬起头来。


    “下官明白。”


    他迈步出了院门。


    ……


    七月下旬。


    潭州进入夏收。


    田野里的稻子熟了。


    湘水两岸的平原上,金黄色的稻浪一望无际。


    风从南边吹过来,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互相碰撞,发出“沙沙沙”的细响。


    天还没亮,周老汉就起了身。


    他是潭州城南二十里外刘家村的佃客。


    说是佃客,其实连正经佃客都算不上。


    他种的那三亩薄田,名义上是刘家大户的。


    每年交完租子、交完各种杂税,落到自己碗里的粮食,勉强够一家四口吃到来年开春。


    遇上岁成不好的时候,就得去举债。举了债就背上印子钱。


    利滚利,永远还不清。


    今年的岁成不错。


    入夏以来雨水调匀,稻子长得壮实,可周老汉高兴不起来。


    打仗了。


    前些日子兵荒马乱,城里城外到处是军汉。


    先是楚军,后来变成宁国军。


    他也搞不清楚谁打谁。


    反正田舍汉遇上打仗,就是一个字:躲。


    带着浑家和两个稚子逃入深山半月。


    回来一看,屋子还在,地里的稻子也还在。


    谢天谢地。


    今天是动镰的日子。


    周老汉扛着一把半新的镰刀,趿着草鞋,踩着田埂走到自家那三亩地前。


    天边刚泛白。


    薄雾从水田里升起来,湿漉漉的,沾了一身。


    他弯下腰,伸手攥住一把稻穗。


    穗子颗粒饱满,捏在手里硌得生疼。


    他咧了咧嘴,把镰刀往稻秆根部一搭,手腕一转,“嚓”的一声,一丛稻子便齐刷刷地倒了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隔壁田的赵老汉。


    赵老汉比他大几岁,种了一辈子地,驼了背,头发花白。


    挑着两只空箩筐走过来,冲他打了个招呼。


    “割了冇?”


    “割了咯。你嘞?”


    “莫急,等一哈。”


    赵老汉放下箩筐,蹲在田埂上,折了根草茎叼在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


    “等啥子?”


    “衙门里头的人,要来。”


    赵老汉的声音压低了些。


    “听说新来的使君,要亲自下来看收成嘞。”


    “使君?”


    “就是那个……宁国军派来的新刺史咯。姓陈。”


    周老汉听说过这个人。


    前阵子城里的榜文上写了,新刺史到任,废除了楚王时候的二十余种苛捐,只留两税法。


    “两税法”三个字,周老汉是不太懂的。


    他不识字,这些道道弄不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以前楚王在的时候,他三亩地打出来的粮食,除了给刘家大户交租之外,还要交关市税、茶税、通行税、差遣银、营田银……


    林林总总,一年下来,十石稻子到手只剩三石半。


    三石半。


    够四口人吃到来年三月。后头的两个月,就得吃野菜啃树皮了。


    如今新榜文上说,只留两税法。


    夏税交粮,秋税交钱,此外一文不增。


    当然,刘家大户的租子还是要交的。


    新主减的是官家的税,地主的租暂时没人动。


    可就算如此,光是省下那二十余种苛捐,到手的粮食也比往年多出一倍来。


    周老汉半信半疑。


    哪个当官的不是嘴上说得好听?


    等收粮的时候该怎么刮还不是照刮?


    他不敢信,但又忍不住想信。


    万一是真的呢?


    “来了来了。”


    赵老汉忽然戳了戳他的后背。


    周老汉抬头望去。


    远处的田埂上,走过来一队人。


    打头的是几个穿着皂色公服的衙役,腰间挎着刀,手里提着木椟。


    后头跟着两个穿青色长衫的书佐,抱着簿册。


    再后头,是一个穿石青色圆领袍、戴幞头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走在田埂上,步子不快不慢,低着头看路,走到一半还弯腰捡起了一根稻穗,放在手里捻了捻。


    “那就是新刺史?”


    周老汉压低声音问。


    “八成就是咯。”


    赵老汉把嘴里的草茎吐了,拍拍屁股站起来。


    队伍停在了谷场旁边。


    几个衙役开始支起公案,打开木椟。


    木椟里摆着一排铜升铜斗。


    周老汉认得那种斗。


    跟以前楚王时候用的不一样。


    以前征粮的胥吏带来的斗,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看着中规中矩,底下却偷偷加了一层铁片,多吃了百姓两三升粮也看不出来。


    老百姓管那种手段叫“提斗”。


    胥吏们收粮的时候,故意把斗提高,让粮食堆成尖。


    堆得越高,多吃的越多。


    眼前这些铜斗不太一样。


    每只斗的外壁上都刻了字,周老汉认不全,但认出了几个:“官颁”“潭州”“升”“斗”。


    铜斗的口沿是平的,没有可以堆尖的余地。


    斗底也是光滑的,没有加铁片的痕迹。


    一个书佐走到田埂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各户听好了!今日征收夏税!按两税法旧制,每亩征粮两斗!除此之外,不加一文一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斗斛一律用官颁铜斗!不许私斗,不许提斗,不许淋尖!谁家觉得斗有问题的,当场可以拿过来看!”


    田埂上陆陆续续聚了二三十个农人。


    征粮开始了。


    各家各户挑着粮食排队。


    胥吏们用铜斗量粮,量一斗记一笔,旁边有个识字的老儒盯着看,口中报数,另一人在簿册上记录。


    周老汉排在队伍中间。


    他前面隔了两三家人。


    排到前面第二个的时候,是个寡妇。


    约莫而立之年的模样,面色蜡黄,身旁带着两个七八岁的孩子。


    一个男童一个女童,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蹲在地上拿手指头抠泥巴玩。


    寡妇挑了一担谷子过来。


    胥吏用铜斗量完,报了个数:“牛家村赵氏。两亩。应缴夏税四斗。”


    四斗粮被舀进征粮的大筐里。胥吏把剩下的粮食推回给她:“收讫。余粮挑回去。”


    寡妇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


    她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就……就交这些?真的不收别的了?”


    胥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走走,后头还排着队呢。”


    寡妇弯腰挑起剩下的粮食,两个孩子拽着她的衣角跟在后头。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那排铜斗。


    眼眶红了一圈。


    她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


    周老汉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手心里的汗把镰刀把都浸湿了。


    轮到他了。


    他挑了两担谷子过去,心里忐忑得厉害。


    一个胥吏接过他的粮食,用铜斗量了起来。


    量完了。


    “刘家村周老汉。三亩。应缴夏税六斗。”


    胥吏例行公事地把六斗粮舀进了征粮的大筐里。


    “收讫。你拿的粮食多了,剩下的挑回去吧。”


    周老汉愣在原地。


    就这样?


    关市税呢?茶税呢?差遣银呢?


    那二十几种名目里林林总总的呢?


    怎么就……六斗?


    他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搁。


    旁边的赵老汉推了他一把:“愣什么?走啊。”


    周老汉回过神来,弯腰挑起剩下的粮食,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铜斗还搁在公案上。


    日头照上去,铜光锃亮。


    他走出去好远,才慢慢回过味来。


    到手的粮食,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


    租子还得照交给刘家大户,可光是省了那二十余种苛捐,就已经天差地别了。


    他站在田埂上,扁担搁在肩上,日头照在后脑勺上晒得发烫。


    风从稻田里吹过来,带着新谷的香气。


    周老汉吸了一口气。


    那股谷香钻进鼻子里,又暖又踏实。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难过,是说不出来的那种感觉。


    就像是背了一辈子的石头,忽然有人帮他卸掉了一大半。


    肩膀松了,可身子还不习惯,一时间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他低下头,把扁担握紧了些。


    往家的方向走去。


    ……


    征粮进行了三天。


    陈象每天都带着人在各个乡里之间转。


    第三天午后,生了变故。


    湘潭县的一个叫王庄的地方,有个征粮的胥吏被百姓当场揪住了。


    事情是这样的。


    那胥吏是楚国旧吏,新朝到了之后被暂且留用。


    此人从前就是做这行的,手法老练,谙熟此道。


    征粮的时候,他趁旁人不注意,偷偷换了一只斗。


    换上去的斗看着跟官颁铜斗差不多,但底部厚了一指,容量小了将近一分。


    一分是多少?


    一百户百姓,每户多收一升,就是十石。


    十石粮在这年月能卖好几贯钱。


    本来他做得颇为隐蔽,手脚也麻利。可偏偏碰上了一个执拗的老农。


    那曹叟种了四十年地,对斗斛的大小比对自己几根手指头都熟。


    他看那胥吏用的斗不顺眼,从自己挑来的谷担里舀了一升米出来,先倒进旁边案上那只没被换掉的官斗里。


    米面齐平,刚好一升。


    然后他把米倒出来,扣进那胥吏正在用的斗里。


    同样一升米,在这只斗里堆出了小尖,高出斗沿足足一指。


    曹叟蹲下来,拿粗糙的手指量了量两只斗的底部厚度。


    差了整整一截。


    他腾地站起来,一把攥住那胥吏的衣领。


    几个农人围过来,当即群情激愤鼓噪起来。


    “不对头!这斗不对头!底子厚了一截!”


    曹叟扯着嗓子嚷。


    “贼崽子!又换斗!”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跺着脚骂。


    “作甚鬼把戏!换了使君还是这样搞!”


    众口杂沓全是湘地乡音,语速飞快,咬字含混,尾音拖得绵长。


    陈象站在不远处,侧耳倾听良久。


    这些人说的话他只能听懂五六分。


    “斗”字听懂了,“贼”字听懂了,中间夹的那些俚语就含混不清了。


    跟洪州那边的乡谈有点像,又不太一样,像是隔着一层纱,听得见声,辨不清真意。


    身旁的户曹旧吏赶忙凑过来,压低声音译解道:“他们说这斗底子加厚了,是假斗。还骂那收粮的是贼,跟以前楚王麾下如出一辙。”


    陈象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时候人群里挤出来一个黑瘦的中年农人。


    这人明显不太情愿,是被旁边几个人推搡出来的。


    被推到了前头,只好勉为其难开口。


    他说的是生硬的雅言,每句话里夹着三四个湘地俚语,说到急处就整句变作了乡音。


    “使……使君,那个收粮的胥吏……那个人,他换了斗。曹叟摸出来了的。大伙儿都看到了的。求使君……判个……”


    他语塞了一下,回头冲身后的人群呼喝一声。


    人群里有人用乡音回了一嗓子。


    那农人转回头来,支吾半晌,憋出四个字:“……主持公道。”


    说完之后他自己的脸都涨红了,往后退了两步,缩回了人群里。


    陈象脸色铁青地看完了始末。


    他朝身旁的宁国军巡检使了个眼色。


    “押回刺史府。”


    巡检当即上前把那胥吏按住了。


    当天傍晚,陈象回到刺史府,命人将胥吏提到正衙。


    约莫而立之年,白白净净,口齿倒极伶俐。


    一进来就跪在地上磕头,嘴里求饶的话如倒豆般连绵不绝。


    “使君饶命!小人一时糊涂!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愿意把多收的粮食全数退还——”


    陈象坐在案后,面无表情地听了一阵子。


    等那人说得气喘吁吁了,他才开口。


    “王庄一共多少户?”


    “回……回使君,一百一十三户。”


    “你换斗收了几天?”


    “两……两天。”


    “多收了多少?”


    胥吏支吾了半天,嗓音越来越小。


    “约莫……约莫七石。”


    陈象听完,向后微倾,凝视胥吏看了好一会儿。


    “你以前在马殷麾下做了几年征粮的差事?”


    胥吏的脸又白了一分。


    “八……八年。”


    “八年。”


    陈象的声音毫无波澜。


    “八年征粮,换了多少回斗,多收了多少百姓的粮食——你自己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胥吏的额头磕在了青石砖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七石是今天人赃并获的。”


    陈象从椅子上微微探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那团抖如筛糠的囚徒。


    “那八年里头的呢?八百石?一千石?你不说,我也懒得查。”


    他顿了一下。


    “但有一笔账,你替我核计核计。一千石粮食,按潭州的粮价,折钱六七十贯。够一个五口之家吃十年。你一个人,吃掉了十户人家十年的果腹之资。”


    陈象点了点头。


    “带下去。”


    “使君!使君饶命啊!小人只是一时……”


    两个衙役上前,把人架了出去。


    陈象转头望向身旁的户曹官员。


    “你去王庄,把多收的粮食分毫不差地退还百姓。当着所有人的面退。”


    “是。”


    “另外——”


    陈象的声音忽然冷了半分。


    “明天辰时,把此人押到潭州南门外。当众斩首。”


    户曹官员一惊。


    “使君,此人不过是……不过是个贪了几石粮食的小吏。按律当笞杖流放,似乎不至于——”


    “旧律是太平时候的规矩。”


    陈象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


    “眼下是什么时候?新主初至,百姓心存观望。第一刀若砍不下去,往后千刀万刀都砍不动。”


    户曹官员低下了头。


    陈象站起身来。


    “节帅用两税法废除苛捐杂税,是要让百姓知道,换了新主之后,日子是不一样的。这是根基。根基不能松。”


    “一个胥吏做了提斗的事,百姓会怎么想?会想……换了新主,还不是照样盘剥?新榜文上说的那些好话,全是虚言。阳奉阴违。”


    “这个念头一旦在百姓心里头生了根,你用多少榜文、多少邸报都拔不掉。”


    他望着户曹官员的眼睛。


    “所以这颗脑袋,必须挂在城门上。不是为了惩一个贪了七石粮的小吏。是为了让潭州全城军民看清楚!”


    “规矩,就是规矩。”


    次日辰时。


    潭州南门外。


    那胥吏被五花大绑地押到了刑场。


    围观的百姓不算太多,零零散散站了百十号人。


    有的是路过的,有的是听到风声专门来看的。


    一个户曹书佐站在刑场边上,高声把罪状念了一遍。


    罪状寥寥数语:征粮时以私斗代官斗,多收百姓粮食七石。


    违背刺史府禁令,罪当斩。


    念完之后,行刑的刀斧手上前一步。


    那胥吏瘫在地上,抖如筛糠。


    嘴里还在嚷着“饶命”二字,声音已经变了声腔,嘶哑得不成样子。


    刀落。


    人头滚在了黄土地上。


    鲜血在烈日下冒着热气。


    百姓们噤若寒蝉地看着。没有人叫好,也没有人出声。


    人群慢慢散了大半。


    陈象从刑场边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几个没走的百姓还蹲在城墙根底下嘀咕。说的全是乡谈。


    陈象凝神听了几句,语速太快,大半没听懂。


    但语气里头不像是骂,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朝身旁的户曹旧吏递了个眼色。


    旧吏会意,侧耳听了听,小声译解道:“他们说……这回是言出必行。以前楚王在的时候,也说过不许提斗,可从来没真砍过人。”


    陈象没接话,继续往前走了。


    人头被挂在了南城门的瓮城甬道上方。


    下面钉了一块木椟,上头写着几行字。


    “私斗提斗者,斩。”


    从那天起,整个潭州境内的征粮胥吏,再没有一个人敢在斗斛上暗做手脚。


    铜斗量出来多少就是多少,一升不多一升不少。


    收完了夏税之后,百姓到手的粮食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


    消息传开,潭州城里城外,街谈巷议渐渐多了起来。


    不是抱怨。


    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半信半疑的期盼。


    有人说:“新来的使君,比楚王那个还强些。”


    有人说:“莫高兴太早,说不定秋天又变了。”


    也有人说:“管他变不变。今年多打了这多粮,够屋里恰饭恰到过年了。先顾眼前吧。”


    周老汉没有参与这些议论。


    他挑着粮食回了家,把多出来的几石谷子倒进了粮仓里。


    粮仓是黄泥垒的,底下垫了木板和稻草,以前从来没装满过。


    今年满了。


    他蹲在粮仓旁边看了好一阵子。


    浑家从厨下探出头来,问他发什么愣。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跟浑家说了一句话。


    “把那件旧短褐莫丢了,拿去集上换两尺布。给崽做件新衣裳过冬。”


    浑家愣了一下。


    以前哪有这种闲钱?


    旧短褐补了又补,穿到烂成布条才舍得丢。


    “要得。”


    她应了一声。


    周老汉扛着镰刀出了门。


    地里还有一亩稻子没割完呢。


    日头正好。


    趁天没黑,赶紧干完。


    ……


    七月下旬。


    湖南进入了一段短暂的平静。


    潭州城里,陈象和他的六曹官吏们忙得旰食宵衣。


    理田册、清户籍、征夏税、修路桥、疏通水渠。每天天不亮就钻进刺史府,天黑透了才出来。


    有时候索性就睡在府署里,案牍堆成小山,灯油烧了一桶又一桶。


    刘靖则把精力放在了军务上。


    巴陵之战在即,他每天与庄三儿、袁袭、姚彦章等人围着舆图推演战局。


    岳州方面的最新军情不断汇入。


    许德勋、李琼、秦彦晖等楚军宿将龟缩在巴陵城中,拥立马希振为主,加固城防,但粮草日蹙,军心不稳。


    高郁夹在几个骄兵悍将中间苦撑大局,据细作回报,此人的日子并不好过。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是狂风骤雨前的宁静。


    城外的田野里,稻子一茬一茬地割完了。


    新谷的香气弥漫在湘水两岸。潭州城的集市重新热闹了起来。


    街头巷尾有人低声议论那颗挂在南门上的人头,渡口上有人等着南下的米船。


    军坊里的磨刀声从早响到晚,将士们擦着甲片,等那一声“出征”的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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