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
姚彦章率部抵达潭州。
一万出头的兵马,加上随军的家眷辎重,队伍从南门一直拖到城外五里。
走了七天的路,人困马乏,灰头土脸。不过队列还算齐整,没有散漫溃散之相。
城楼上站着几个值守的宁国军兵卒。
其中一个年轻军校,趴在雉堞上往下看。
降卒的队列从瓮城甬道下面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走在前头的还算齐整,甲胄虽旧但未解,横刀挂在腰间,队列颇有章法。
到了中段就散乱不整了,有拄着拐木的伤卒,有牵着缰绳牵着瘦马的辎重卒。
再往后就是随军老弱了。
挑着担箩的妇人,推着辎车的老叟,辎车上堆着破旧的行囊,还有用襁褓绑在背上的婴孩。
一个老卒背上驮着一个更老的老卒,两个人一步一挪,从瓮城甬道底下慢慢挪过去。
背上被驮的那个缺了一条腿,断口处用浊布缠了好几层,袴腿空荡荡地垂着。
宁国军提前在城南军坊腾出了一片隙地,供楚军降卒扎营歇息。
粮草饮水也备好了,灶头生着火,大釜里的粟米粥翻滚着冒着白气。
姚彦章策马走在队伍前列。
进城之前,他在南门外勒住坐骑。
抬头望了一眼潭州的谯楼。
城楼上飘着宁国军的大纛。
“宁国”二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凝望良久。
然后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身旁的亲随,阔步走进了瓮城甬道。
城里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变动颇多。
最显著之变是街面上多了不少行人,百姓已经开始走动了。
虽然还有些畏首畏尾的,但坊市的摊肆支了起来,有卖菜蔬的,有卖草鞋的,有卖陶釜陶碗的。
一个老妇人蹲在路边,面前摆了一筐油糍,嘴里吆喝着“新炸的油糍嘞——”。
烟火气回来了。
姚彦章穿过正街,在节度使府门前站定。
门口站着两排甲士,铠甲锃亮,横刀在腰。
见了他来,一个都头上前查验了符传,随即侧身让路。
“姚将军,节帅在堂上候着了。请。”
姚彦章整了整衣冠,昂首走了进去。
节堂里不算宽敞。
正中一张公案,案后坐着一个年轻人。
刘靖。
跟陈虎描述的一样,面容清俊,身形颀长。
穿了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圆领袍,腰束革带,没有佩刀。案上摊着几卷案卷和一幅舆图,旁边搁着一盏茶。
堂内还有几个人。
一个中年人站在案侧,手里捧着一叠簿册。
另有两个武将分列左右。
姚彦章定了定神,上前三步,单膝跪地。
“罪将姚彦章,拜见节帅。”
“起来。”
刘靖的声音不高。
“姚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姚彦章站起身。
刘靖端详了他一眼。
半截残耳,面色黝黑,两鬓霜白。
一双眼睛沉稳内敛,看不出多少波澜。
体格不算高大,但肩背厚实,腰杆挺得很直。
是个带过兵、历经沙场的人。
“坐。”
刘靖指了指堂中的一张交椅。
“今晚为姚将军接风。正事明日再谈。先歇一歇。”
姚彦章没有立刻坐下。
他目光扫过堂中诸人,在某处停了一瞬。
马賨不在。
堂上没有楚国的旧人。
他端起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之前在衡州收到的伪造密信里,附着马賨的玉佩。
当时他判断马賨确已被俘。
如今到了潭州,宴席上却不见马賨的身影。
不让他出来,只有一个解释。
姚彦章把茶碗端稳了。
他没追问。
“多谢节帅。”
他在交椅上坐了下来。
当晚,节度使府设宴。
规制不算太高。
没有歌舞,没有伶人,就是几张方桌拼在一起,摆了十来道菜。
潭州刚经历战火,庖厨里能凑出的菜蔬肉食有限。
不过鱼是湘水里现捞的鳜鱼,用姜丝蒸鲙,还冒着热气。
肉是今日新宰的豚,切成大块炖得酥烂。
新收的稻米蒸了几甑饭,粒粒饱满,冒着一股清甜的谷香。
不算丰盛,但能看出不是敷衍。
酒是豫章运来的糙米酒,算不上什么好酒,但敞开了喝。
席间的气氛说不上熟稔,但也不冷淡。
刘靖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陈象,右手边是庄三儿。
袁袭坐在末席,偶尔端起酒碗抿一口。
姚彦章被安排在刘靖对面。
他身旁坐着陈虎和何敬洙。
何敬洙浑身不自在。
这种场合对他来说太局促了。
坐在曾经的敌人对面喝酒吃肉,怎么想都有些荒谬。
他闷头喝酒,筷子只是偶尔动一下,脸绷得紧紧的。
陈虎倒是洒脱。
他跟庄三儿隔桌碰了一碗酒,两个粗人聊了几句行军路上的琐事,很快就笑了起来。
刘靖举杯,依次祝酒。
敬到姚彦章面前时,没说什么客套话。就说了一句:“辛苦了。”
跟马殷当年拍他肩膀时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姚彦章端起碗,一饮而尽。
酒辣得灼喉。他咳了一声,用袖子擦了擦嘴。
“节帅客气。”
刘靖端着碗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何敬洙面前。
何敬洙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刘靖会亲自走过来敬他。
他霍然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下颌绷得死紧,但没有失礼。
“何虞候辛苦。”
刘靖的语气跟敬姚彦章时一模一样。不多一分热切,不少一分客气。
何敬洙端碗的手紧了紧。
“不敢。”
两人碰了碗。
就这两个字,就这一碗酒。
但姚彦章在旁边看得清楚。
何敬洙也知道自己被记住了。
整顿酒宴,刘靖始终没有提起封赏之事。
既没有许官,也没有赐金。
甚至连一句“日后当重用”之类的虚言也没有说过。
只是吃饭喝酒,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寒暄。
天气如何,路上好不好走,军中有没有伤病,粮草够不够吃。
全是切切实实的琐事。
但刘靖说了一句话,让姚彦章记住了。
那是在酒过三巡之后。庄三儿带有醉意,嗓门越来越大,聊到了巴陵的战事。他拍着桌子说:“等打下巴陵,弟兄们好好歇几天!”
刘靖端着酒碗,淡淡说了一句:“打不下巴陵,谁也别想歇。打下了巴陵,该赏的一个不少。”
就这一句。
姚彦章听进去了。
刘靖传话说“率兵北上”,而非“只身赴潭州”。
这分量,姚彦章掂得出来。
意味着他的部曲暂且不拆不散,一万余人仍归他统带。
姚彦章表面上领了情,心里头却把这件事翻过来盘算了半晌。
让他继续带兵?
他的家眷已经在衡州了。
衡州的粮仓、城防、治地,此刻全攥在季仲和柴根儿手里。
他手里这一万多人,离了衡州的粮仓就是无根之木。
吃什么、喝什么,全靠陈象和节帅的军需调拨。
兵看似还是他的。
可粮不是,地不是,退路也不是。
刘靖让他继续带兵,不是信任。
是料定了他翻不了天。
姚彦章想明白了这层,心里反而踏实了几分。
一个把利害算得如此分明的人,不会干出杀降的昏招。
他要的是姚彦章替他卖命打巴陵,不是要姚彦章的脑袋。
那就打吧。
功名马上取。
酒宴散后,夜已经深了。
姚彦章带着微醺的酒意走出节度使府,沿着街道往城南军坊走去。
陈虎和何敬洙跟在身后。
再后面,还有周述和庄绪。
走了一段路。
何敬洙忍不住开口了。
“使君,今晚这席面——”
“嗯?”
“刘靖一不封官,二不赐赏。咱们举州归降,带了一万多弟兄过来,他就请吃了顿饭?”
何敬洙压着嗓子,带着一股闷气。
“连个说法都没有。”
陈虎闻言回了一句:“何虞候,你指望什么说法?咱们是降将,又不是战将。没功劳在手,凭什么让人家又封官又赐金?”
“怎么没功劳?”
何敬洙脖子一梗。
“衡州五县,上万兵马,一纸降书就送上门了。这不叫功劳?”
陈虎摇头。
“这叫识时务。不叫功劳。”
何敬洙愣了一下。
周述在后面轻声接了一句:“陈副将说得在理。归降是归降,功劳是功劳。二者不是一回事。”
“若刘靖今夜当着众人的面,许使君高官厚禄、金帛绸缎——”
他停了一下。
“说实在的,那我反而心里发虚。”
何敬洙的下颌紧了紧:“此话何意?”
“意思是——”
庄绪在旁边插了句嘴。
“一个素未谋面的降将,刚来就给高官厚禄?不是蠢就是奸。”
“蠢人做不到刘靖今天这个位子,那就只能是奸。奸人给的好处,背后一定藏着要你命的刀子。”
何敬洙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庄绪又说了一句:“可刘靖今晚什么都没给。不许官,不赐金,就是吃饭喝酒叙闲话。”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着急。不着急的人,才是真正有底气的人。他根本不怕你跑了,也不怕你反了。他知道你没有别的路可走。所以他不需要用好处来笼络你。”
“他只需要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自己去挣功劳。”
姚彦章一直没开口。
走到军坊辕门外的时候,他站定了,面对众人。
“庄绪说得不错。”
他的语气很平。
“刘靖今晚的行事,比那些笑面虎要强得多。那些人嘴上说重用、心里盘算着怎么卸磨杀驴的主公,我这辈子见得太多了。”
他顿了一下。
“刘靖不一样。他不哄你,也不骗你。他把话撂在那儿——功名马上取。能打出来的,他认。打不出来的,怨不得别人。”
他望着营中星星点点的火把,声音放低了半分。
“说白了,接下来打巴陵,就是咱们的投名状。”
“打得好,一切都有。打不好——”
他没有往下说。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何敬洙沉默了很久。
“那……使君心里踏实么?”
姚彦章笑了一下。
这笑容很淡,跟那天在衡州刺史府写降书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踏实。”
他说了这两个字。
“反倒比在衡州时踏实。”
众人不语。
姚彦章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城楼的角檐上方,银白色的光洒了满地。
“走吧。回营歇着。明日起,该操练就操练,该整编就整编。等节帅一声令下,咱们就出发。”
他大步走进了辕门。
身后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何敬洙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
同一时刻。
节度使府后堂。
酒宴散了之后,刘靖换了一身轻便的葛衫,坐在后堂的廊下喝醒酒茶。
夜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一股特有的草木气息。
廊柱上挂着一盏铜灯,灯焰被风吹得摇曳不定。
陈象坐在他左手边的石凳上,捧着一碗浓茶,慢慢地啜。
庄三儿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一副吃饱喝足的满足模样。
袁袭坐在阴影里,手里转着一枚铜钱。
几个人安安静静地喝了一阵茶。
庄三儿先开了口。
“节帅,今晚席间,我冷眼瞧着那个姚彦章。这人倒是个沉得住气的。您一不封官二不赐赏,他面上竟没有半分不快。”
“你要是他,你也不会不快。”
刘靖端起茶盏吹了吹。
“他是明白人。知道眼下说什么都是虚的,做出来才是实的。”
庄三儿“嗯”了一声,接着话锋一转。
“对了,姚彦章到了之后,补了不少张佶的底细。”
“嫡系精锐的虚实、四州各处将校的亲疏远近、南边几州的粮产兵源……”
“这个张佶,四州之地,自立称王。节帅打算怎么办?”
刘靖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移向陈象。
“陈先生,你到潭州也有几日了。对张佶这桩事,你怎么看?”
陈象刚到潭州城没几天,满脑子都是田册户籍和夏收的琐事。
忽然被这么一问,他放下茶盏,沉思了片刻。
“张佶此人,下官未曾打过交道。但从姚彦章口中听来的那些事情推断——”
他斟酌着措辞。
“此人有野心,却无雄心。”
庄三儿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有什么分别?”
陈象看了他一眼,耐着性子解释道:“野心者,只想守住手里的东西。雄心者,想要吞下别人的东西。”
“张佶占了四州之地便自立,说明他的志向就到这里了。他不会主动来打咱们,也不会去打刘隐。他只想关起门来做他的土皇帝。”
“此人隐忍了二十年,方才等到这一朝翻身。可见其心思之深沉、城府之老到。但也正因如此,他绝不会冒险出击。”
刘靖微微点头。
“那你说,该怎么处置他?”
“下官以为,张佶可以缓一缓。”
“哦?”
“郴州、永州、道州、连州,四州之地,九分山一分田水。论户口,四州加起来怕是不如潭州一地。”
“论产出,多是山地薄田,种不了多少粮食。”
“恕下官直言——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鸡肋也。”
“四州穷荒险僻,他要养兵马,光军粮一项每年少说要几万石。就那几州的产出,不把百姓敲骨吸髓,他养不起。”
庄三儿急了:“那就不管了?由着他在那边割据称雄?”
“管,但不是现在管。”
陈象不紧不慢地说。
“让他俯首称臣,岁岁朝贡,年年纳税。节帅给他一个虚名,他给节帅一个实利。如此一来,不费一兵一卒,亦能坐享其成。”
袁袭在旁边开口了:“郴、连、道几州多山,大军难行,粮草辎重负担极大。”
“即便硬打,也至少需半年。眼下巴陵未平,雷彦恭在朗州虎视眈眈,实在腾不出手来。”
陈象接过话头:“正是此理。与其分兵去啃一根鸡肋骨头,不如先取雷彦恭的朗州、澧州。那才是膏腴之地。”
“节帅拿下岳州之后,理当先取朗州,彻底扫平洞庭以南。至于张佶——”
他顿了顿。
“张佶既要供养兵马,又要维持四州的运转,赋税必然奇重。”
“届时邸报多刊载些檄文,把节帅治下减税分田的好处传过去。那几州的百姓非聋即瞽,翻过一座山,就能分到田亩、少交一半赋税……”
“用不了两三年,张佶治下人心离散,叛乱不断,便可不攻自破。”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
“待节帅大军到时,只怕四州百姓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刘靖端着茶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庄三儿听了半天,还是觉得窝火。
“那姓张的就这么纵容他了?”
陈象面色不变,抚了一下须,慢悠悠地说道:“庄将军,这不叫纵容他。这叫蓄豕过年。养肥再宰,方有膏脂。”
庄三儿一愣,随即咧嘴感叹了一句。
“着哇,论阴险,还得是你们读书人!”
此话一出,袁袭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陈象面上倒是不动声色,但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了一攥。
好在他与庄三儿打交道不是头一回了,知道这粗人说话向来口无遮拦,并无恶意。也就没有计较。
刘靖瞪了庄三儿一眼:“管好你的嘴。”
庄三儿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
刘靖把茶盏搁回石几上,靠在廊柱上望着院子里的月光。
“就这么定。张佶的事,缓一缓。先收拾巴陵和朗州。”
他闭上眼,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整盘棋。
“去歇着吧。都累了。”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陈象走到院门口时,刘靖忽然叫了他一声。
“陈先生。”
“节帅。”
“夏税之事,不能有失。”
陈象站住了。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刘靖。
“节帅放心。下官拿项上人头担保。”
刘靖摆了摆手。
“你的人头我不要。我要的是潭州百姓在秋天能吃上一顿饱饭。”
陈象垂下眼帘,片刻之后抬起头来。
“下官明白。”
他迈步出了院门。
……
七月下旬。
潭州进入夏收。
田野里的稻子熟了。
湘水两岸的平原上,金黄色的稻浪一望无际。
风从南边吹过来,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互相碰撞,发出“沙沙沙”的细响。
天还没亮,周老汉就起了身。
他是潭州城南二十里外刘家村的佃客。
说是佃客,其实连正经佃客都算不上。
他种的那三亩薄田,名义上是刘家大户的。
每年交完租子、交完各种杂税,落到自己碗里的粮食,勉强够一家四口吃到来年开春。
遇上岁成不好的时候,就得去举债。举了债就背上印子钱。
利滚利,永远还不清。
今年的岁成不错。
入夏以来雨水调匀,稻子长得壮实,可周老汉高兴不起来。
打仗了。
前些日子兵荒马乱,城里城外到处是军汉。
先是楚军,后来变成宁国军。
他也搞不清楚谁打谁。
反正田舍汉遇上打仗,就是一个字:躲。
带着浑家和两个稚子逃入深山半月。
回来一看,屋子还在,地里的稻子也还在。
谢天谢地。
今天是动镰的日子。
周老汉扛着一把半新的镰刀,趿着草鞋,踩着田埂走到自家那三亩地前。
天边刚泛白。
薄雾从水田里升起来,湿漉漉的,沾了一身。
他弯下腰,伸手攥住一把稻穗。
穗子颗粒饱满,捏在手里硌得生疼。
他咧了咧嘴,把镰刀往稻秆根部一搭,手腕一转,“嚓”的一声,一丛稻子便齐刷刷地倒了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隔壁田的赵老汉。
赵老汉比他大几岁,种了一辈子地,驼了背,头发花白。
挑着两只空箩筐走过来,冲他打了个招呼。
“割了冇?”
“割了咯。你嘞?”
“莫急,等一哈。”
赵老汉放下箩筐,蹲在田埂上,折了根草茎叼在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
“等啥子?”
“衙门里头的人,要来。”
赵老汉的声音压低了些。
“听说新来的使君,要亲自下来看收成嘞。”
“使君?”
“就是那个……宁国军派来的新刺史咯。姓陈。”
周老汉听说过这个人。
前阵子城里的榜文上写了,新刺史到任,废除了楚王时候的二十余种苛捐,只留两税法。
“两税法”三个字,周老汉是不太懂的。
他不识字,这些道道弄不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以前楚王在的时候,他三亩地打出来的粮食,除了给刘家大户交租之外,还要交关市税、茶税、通行税、差遣银、营田银……
林林总总,一年下来,十石稻子到手只剩三石半。
三石半。
够四口人吃到来年三月。后头的两个月,就得吃野菜啃树皮了。
如今新榜文上说,只留两税法。
夏税交粮,秋税交钱,此外一文不增。
当然,刘家大户的租子还是要交的。
新主减的是官家的税,地主的租暂时没人动。
可就算如此,光是省下那二十余种苛捐,到手的粮食也比往年多出一倍来。
周老汉半信半疑。
哪个当官的不是嘴上说得好听?
等收粮的时候该怎么刮还不是照刮?
他不敢信,但又忍不住想信。
万一是真的呢?
“来了来了。”
赵老汉忽然戳了戳他的后背。
周老汉抬头望去。
远处的田埂上,走过来一队人。
打头的是几个穿着皂色公服的衙役,腰间挎着刀,手里提着木椟。
后头跟着两个穿青色长衫的书佐,抱着簿册。
再后头,是一个穿石青色圆领袍、戴幞头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走在田埂上,步子不快不慢,低着头看路,走到一半还弯腰捡起了一根稻穗,放在手里捻了捻。
“那就是新刺史?”
周老汉压低声音问。
“八成就是咯。”
赵老汉把嘴里的草茎吐了,拍拍屁股站起来。
队伍停在了谷场旁边。
几个衙役开始支起公案,打开木椟。
木椟里摆着一排铜升铜斗。
周老汉认得那种斗。
跟以前楚王时候用的不一样。
以前征粮的胥吏带来的斗,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看着中规中矩,底下却偷偷加了一层铁片,多吃了百姓两三升粮也看不出来。
老百姓管那种手段叫“提斗”。
胥吏们收粮的时候,故意把斗提高,让粮食堆成尖。
堆得越高,多吃的越多。
眼前这些铜斗不太一样。
每只斗的外壁上都刻了字,周老汉认不全,但认出了几个:“官颁”“潭州”“升”“斗”。
铜斗的口沿是平的,没有可以堆尖的余地。
斗底也是光滑的,没有加铁片的痕迹。
一个书佐走到田埂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各户听好了!今日征收夏税!按两税法旧制,每亩征粮两斗!除此之外,不加一文一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斗斛一律用官颁铜斗!不许私斗,不许提斗,不许淋尖!谁家觉得斗有问题的,当场可以拿过来看!”
田埂上陆陆续续聚了二三十个农人。
征粮开始了。
各家各户挑着粮食排队。
胥吏们用铜斗量粮,量一斗记一笔,旁边有个识字的老儒盯着看,口中报数,另一人在簿册上记录。
周老汉排在队伍中间。
他前面隔了两三家人。
排到前面第二个的时候,是个寡妇。
约莫而立之年的模样,面色蜡黄,身旁带着两个七八岁的孩子。
一个男童一个女童,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蹲在地上拿手指头抠泥巴玩。
寡妇挑了一担谷子过来。
胥吏用铜斗量完,报了个数:“牛家村赵氏。两亩。应缴夏税四斗。”
四斗粮被舀进征粮的大筐里。胥吏把剩下的粮食推回给她:“收讫。余粮挑回去。”
寡妇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
她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就……就交这些?真的不收别的了?”
胥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走走,后头还排着队呢。”
寡妇弯腰挑起剩下的粮食,两个孩子拽着她的衣角跟在后头。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那排铜斗。
眼眶红了一圈。
她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
周老汉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手心里的汗把镰刀把都浸湿了。
轮到他了。
他挑了两担谷子过去,心里忐忑得厉害。
一个胥吏接过他的粮食,用铜斗量了起来。
量完了。
“刘家村周老汉。三亩。应缴夏税六斗。”
胥吏例行公事地把六斗粮舀进了征粮的大筐里。
“收讫。你拿的粮食多了,剩下的挑回去吧。”
周老汉愣在原地。
就这样?
关市税呢?茶税呢?差遣银呢?
那二十几种名目里林林总总的呢?
怎么就……六斗?
他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搁。
旁边的赵老汉推了他一把:“愣什么?走啊。”
周老汉回过神来,弯腰挑起剩下的粮食,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铜斗还搁在公案上。
日头照上去,铜光锃亮。
他走出去好远,才慢慢回过味来。
到手的粮食,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
租子还得照交给刘家大户,可光是省了那二十余种苛捐,就已经天差地别了。
他站在田埂上,扁担搁在肩上,日头照在后脑勺上晒得发烫。
风从稻田里吹过来,带着新谷的香气。
周老汉吸了一口气。
那股谷香钻进鼻子里,又暖又踏实。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难过,是说不出来的那种感觉。
就像是背了一辈子的石头,忽然有人帮他卸掉了一大半。
肩膀松了,可身子还不习惯,一时间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他低下头,把扁担握紧了些。
往家的方向走去。
……
征粮进行了三天。
陈象每天都带着人在各个乡里之间转。
第三天午后,生了变故。
湘潭县的一个叫王庄的地方,有个征粮的胥吏被百姓当场揪住了。
事情是这样的。
那胥吏是楚国旧吏,新朝到了之后被暂且留用。
此人从前就是做这行的,手法老练,谙熟此道。
征粮的时候,他趁旁人不注意,偷偷换了一只斗。
换上去的斗看着跟官颁铜斗差不多,但底部厚了一指,容量小了将近一分。
一分是多少?
一百户百姓,每户多收一升,就是十石。
十石粮在这年月能卖好几贯钱。
本来他做得颇为隐蔽,手脚也麻利。可偏偏碰上了一个执拗的老农。
那曹叟种了四十年地,对斗斛的大小比对自己几根手指头都熟。
他看那胥吏用的斗不顺眼,从自己挑来的谷担里舀了一升米出来,先倒进旁边案上那只没被换掉的官斗里。
米面齐平,刚好一升。
然后他把米倒出来,扣进那胥吏正在用的斗里。
同样一升米,在这只斗里堆出了小尖,高出斗沿足足一指。
曹叟蹲下来,拿粗糙的手指量了量两只斗的底部厚度。
差了整整一截。
他腾地站起来,一把攥住那胥吏的衣领。
几个农人围过来,当即群情激愤鼓噪起来。
“不对头!这斗不对头!底子厚了一截!”
曹叟扯着嗓子嚷。
“贼崽子!又换斗!”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跺着脚骂。
“作甚鬼把戏!换了使君还是这样搞!”
众口杂沓全是湘地乡音,语速飞快,咬字含混,尾音拖得绵长。
陈象站在不远处,侧耳倾听良久。
这些人说的话他只能听懂五六分。
“斗”字听懂了,“贼”字听懂了,中间夹的那些俚语就含混不清了。
跟洪州那边的乡谈有点像,又不太一样,像是隔着一层纱,听得见声,辨不清真意。
身旁的户曹旧吏赶忙凑过来,压低声音译解道:“他们说这斗底子加厚了,是假斗。还骂那收粮的是贼,跟以前楚王麾下如出一辙。”
陈象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时候人群里挤出来一个黑瘦的中年农人。
这人明显不太情愿,是被旁边几个人推搡出来的。
被推到了前头,只好勉为其难开口。
他说的是生硬的雅言,每句话里夹着三四个湘地俚语,说到急处就整句变作了乡音。
“使……使君,那个收粮的胥吏……那个人,他换了斗。曹叟摸出来了的。大伙儿都看到了的。求使君……判个……”
他语塞了一下,回头冲身后的人群呼喝一声。
人群里有人用乡音回了一嗓子。
那农人转回头来,支吾半晌,憋出四个字:“……主持公道。”
说完之后他自己的脸都涨红了,往后退了两步,缩回了人群里。
陈象脸色铁青地看完了始末。
他朝身旁的宁国军巡检使了个眼色。
“押回刺史府。”
巡检当即上前把那胥吏按住了。
当天傍晚,陈象回到刺史府,命人将胥吏提到正衙。
约莫而立之年,白白净净,口齿倒极伶俐。
一进来就跪在地上磕头,嘴里求饶的话如倒豆般连绵不绝。
“使君饶命!小人一时糊涂!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愿意把多收的粮食全数退还——”
陈象坐在案后,面无表情地听了一阵子。
等那人说得气喘吁吁了,他才开口。
“王庄一共多少户?”
“回……回使君,一百一十三户。”
“你换斗收了几天?”
“两……两天。”
“多收了多少?”
胥吏支吾了半天,嗓音越来越小。
“约莫……约莫七石。”
陈象听完,向后微倾,凝视胥吏看了好一会儿。
“你以前在马殷麾下做了几年征粮的差事?”
胥吏的脸又白了一分。
“八……八年。”
“八年。”
陈象的声音毫无波澜。
“八年征粮,换了多少回斗,多收了多少百姓的粮食——你自己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胥吏的额头磕在了青石砖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七石是今天人赃并获的。”
陈象从椅子上微微探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那团抖如筛糠的囚徒。
“那八年里头的呢?八百石?一千石?你不说,我也懒得查。”
他顿了一下。
“但有一笔账,你替我核计核计。一千石粮食,按潭州的粮价,折钱六七十贯。够一个五口之家吃十年。你一个人,吃掉了十户人家十年的果腹之资。”
陈象点了点头。
“带下去。”
“使君!使君饶命啊!小人只是一时……”
两个衙役上前,把人架了出去。
陈象转头望向身旁的户曹官员。
“你去王庄,把多收的粮食分毫不差地退还百姓。当着所有人的面退。”
“是。”
“另外——”
陈象的声音忽然冷了半分。
“明天辰时,把此人押到潭州南门外。当众斩首。”
户曹官员一惊。
“使君,此人不过是……不过是个贪了几石粮食的小吏。按律当笞杖流放,似乎不至于——”
“旧律是太平时候的规矩。”
陈象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
“眼下是什么时候?新主初至,百姓心存观望。第一刀若砍不下去,往后千刀万刀都砍不动。”
户曹官员低下了头。
陈象站起身来。
“节帅用两税法废除苛捐杂税,是要让百姓知道,换了新主之后,日子是不一样的。这是根基。根基不能松。”
“一个胥吏做了提斗的事,百姓会怎么想?会想……换了新主,还不是照样盘剥?新榜文上说的那些好话,全是虚言。阳奉阴违。”
“这个念头一旦在百姓心里头生了根,你用多少榜文、多少邸报都拔不掉。”
他望着户曹官员的眼睛。
“所以这颗脑袋,必须挂在城门上。不是为了惩一个贪了七石粮的小吏。是为了让潭州全城军民看清楚!”
“规矩,就是规矩。”
次日辰时。
潭州南门外。
那胥吏被五花大绑地押到了刑场。
围观的百姓不算太多,零零散散站了百十号人。
有的是路过的,有的是听到风声专门来看的。
一个户曹书佐站在刑场边上,高声把罪状念了一遍。
罪状寥寥数语:征粮时以私斗代官斗,多收百姓粮食七石。
违背刺史府禁令,罪当斩。
念完之后,行刑的刀斧手上前一步。
那胥吏瘫在地上,抖如筛糠。
嘴里还在嚷着“饶命”二字,声音已经变了声腔,嘶哑得不成样子。
刀落。
人头滚在了黄土地上。
鲜血在烈日下冒着热气。
百姓们噤若寒蝉地看着。没有人叫好,也没有人出声。
人群慢慢散了大半。
陈象从刑场边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几个没走的百姓还蹲在城墙根底下嘀咕。说的全是乡谈。
陈象凝神听了几句,语速太快,大半没听懂。
但语气里头不像是骂,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朝身旁的户曹旧吏递了个眼色。
旧吏会意,侧耳听了听,小声译解道:“他们说……这回是言出必行。以前楚王在的时候,也说过不许提斗,可从来没真砍过人。”
陈象没接话,继续往前走了。
人头被挂在了南城门的瓮城甬道上方。
下面钉了一块木椟,上头写着几行字。
“私斗提斗者,斩。”
从那天起,整个潭州境内的征粮胥吏,再没有一个人敢在斗斛上暗做手脚。
铜斗量出来多少就是多少,一升不多一升不少。
收完了夏税之后,百姓到手的粮食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
消息传开,潭州城里城外,街谈巷议渐渐多了起来。
不是抱怨。
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半信半疑的期盼。
有人说:“新来的使君,比楚王那个还强些。”
有人说:“莫高兴太早,说不定秋天又变了。”
也有人说:“管他变不变。今年多打了这多粮,够屋里恰饭恰到过年了。先顾眼前吧。”
周老汉没有参与这些议论。
他挑着粮食回了家,把多出来的几石谷子倒进了粮仓里。
粮仓是黄泥垒的,底下垫了木板和稻草,以前从来没装满过。
今年满了。
他蹲在粮仓旁边看了好一阵子。
浑家从厨下探出头来,问他发什么愣。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跟浑家说了一句话。
“把那件旧短褐莫丢了,拿去集上换两尺布。给崽做件新衣裳过冬。”
浑家愣了一下。
以前哪有这种闲钱?
旧短褐补了又补,穿到烂成布条才舍得丢。
“要得。”
她应了一声。
周老汉扛着镰刀出了门。
地里还有一亩稻子没割完呢。
日头正好。
趁天没黑,赶紧干完。
……
七月下旬。
湖南进入了一段短暂的平静。
潭州城里,陈象和他的六曹官吏们忙得旰食宵衣。
理田册、清户籍、征夏税、修路桥、疏通水渠。每天天不亮就钻进刺史府,天黑透了才出来。
有时候索性就睡在府署里,案牍堆成小山,灯油烧了一桶又一桶。
刘靖则把精力放在了军务上。
巴陵之战在即,他每天与庄三儿、袁袭、姚彦章等人围着舆图推演战局。
岳州方面的最新军情不断汇入。
许德勋、李琼、秦彦晖等楚军宿将龟缩在巴陵城中,拥立马希振为主,加固城防,但粮草日蹙,军心不稳。
高郁夹在几个骄兵悍将中间苦撑大局,据细作回报,此人的日子并不好过。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是狂风骤雨前的宁静。
城外的田野里,稻子一茬一茬地割完了。
新谷的香气弥漫在湘水两岸。潭州城的集市重新热闹了起来。
街头巷尾有人低声议论那颗挂在南门上的人头,渡口上有人等着南下的米船。
军坊里的磨刀声从早响到晚,将士们擦着甲片,等那一声“出征”的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