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三万。”
秦君临沉默。
“九十六万打到三万。”
秦不死说，“我曾经以为我是把弟兄们带出来打仗的。后来才发现我是把他们带出来送死的。”
“不是送死。”秦君临说。
秦不死侧头看他。
“是回家。”
秦君临说，“他们死的时候朝着大夏的方向。他们刻字的时候用的是大夏的字。他们藏起来的东西是九州鼎残片。他们一直在回家。只是太远了。”
秦不死看着他。
许久，秦不死笑了。
“难怪人皇选你。”
他站起身。
“传送阵还有六个时辰才能充满能量。这段时间，我们做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
秦不死说，“把血骨城里所有能搬走的资源全搬上传送阵。包括地下兵工厂的图纸、城主收藏的法器、矿坑里那些没炼化完的原矿。”
“第二？”
“第二。”
秦不死的沉金色瞳孔抬向城外。
“杀人。”
秦君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血骨城的城墙外。
地平线上扬起了一片烟尘。
骑兵。
不是普通的骑兵。
那种压迫感是仙台境的。
至少三个。
秦不死站起身，拎起铁棍。
“血骨城周围还有四座异族要塞。一夜之间血骨城换主，他们应该是来探虚实的。”
秦君临挣扎着站起。
“我能动。”
“你不能动。”
秦不死按住他的肩膀，“你那条左臂的骨头才接上一半。出去抡两下就要重新断。”
秦君临咬牙。
秦不死看了他一眼。
“我去。”
“你只恢复了一成。”
“一成够了。”
秦不死说，“对付仙台境，一成够了。”
他扛着铁棍向城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
“对了。”
“什么？”
“出来之后，记着一件事。”
秦不死的沉金色瞳孔在阳光下泛着古老的光。
“打仗的时候。永远不要把后背露给同伴。”
秦君临一怔。
“为什么？”
“因为同伴可能会死在你身后。”
秦不死说，“你转身的时候，看不到他的脸。这是当兵的人最大的遗憾。”
他转身走向城门。
秦君临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瘦。很佝偻。穿着不合身的黑甲，扛着一根兽骨铁棍。
但在朝阳下，那个背影像一座山。
一座站了一百年没倒的山。
城外。
三十里。
三名仙台境的异族强者停在一片荒原上。
一个是兽人族的，仙台二重天。一个是修罗族的，仙台二重天。一个是天人族的，仙台三重天。
三人身后跟着五千精锐骑兵。
天人族的那个抬头看向血骨城方向。
“是这里没错。”
他说，“今早传来的消息，血骨城的灰袍人死了。城主也死了。”
兽人族的咧嘴笑：“一夜之间死了一个仙台三重天和一个半步大能。是哪个老怪物干的？”
修罗族的没说话。他在嗅空气。
“有一股气息。”
他说，“很老。很沉。”
“哦？”
“我以前在族里的禁书上读到过这种气息的描述。”
修罗族的眯起眼睛，“百年前，从下界打上来那批人。”
兽人族的笑容僵住了。
“远征军？”
“嗯。”
天人族的眼神变了。
“不可能。远征军在镇天关之后，被我族古祖和……和那位一起，灭了。”
修罗族的没接话。
他在看远方。
血骨城的城门方向。
一个人影从城门走出来。
很瘦。穿着不合身的黑甲。扛着一根棍子。
一步。
血骨城外的地面震了一下。
三十里之外。
三名仙台境的强者，胸口同时一闷。
像是被一只巨手按了一下。
第二步。
修罗族的脸色变了。
第三步。
兽人族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第四步。
天人族的仙台三重天，那个最强的，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个人影还在远方。三十里远。看起来只是一个小黑点。
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他们的心脏上。
“是他。”
修罗族的喃喃。
“谁？”
“百年前打穿九重天的那个人。”
修罗族的瞳孔里映出了那个小黑点。
“远征军元帅。秦不死。”
兽人族的腿软了一下。
天人族的仙台三重天攥紧了腰间的法器。
那个小黑点还在一步一步地走。
不快。
但每一步都缩短十丈的距离。
第十步。
三十里变成了二十里。
第二十步。
二十里变成了十里。
第三十步。
十里变成了三里。
三名仙台境的强者，没有人下令冲锋。
也没有人下令撤退。
他们就这么愣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走来。
像是看着一段被史书埋藏了一百年的传说，重新从坟里爬了出来。
第四十步。
秦不死站在了他们面前。
铁棍点地。
地面碎了一圈。
他抬头，沉金色瞳孔扫过三人。
“你们的祖宗。”
秦不死说，“我都见过。”
“今天换你们。”
他抬起铁棍。
第1步还没有迈出去。
但三里之外那五千精锐骑兵中，已经有十几个修为最低的化龙境，当场口吐鲜血，从坐骑上摔了下来。
天人族那个仙台三重天叫风戈。
是天人族第十三序列。
百年前，他还没有出生。他对秦不死的所有了解，都来自族中禁书里寥寥几行的记载。
记载里说，那个男人一棍砸塌了第九重天的天柱。
记载里说，那个男人在镇天关下，被三尊古祖和那位联手伏击，重伤坠落，下落不明。
记载里说，永远不要把这个男人复活。
风戈以为这是夸张。
直到此刻。
他看着秦不死从三十里外走过来。
他第一次理解了禁书里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不是夸张。
是恳求。
天人族的先辈们，留下的不是记录。是哀求后人，永远不要再见到这个人。
风戈深吸一口气。
“撤。”他说。
兽人族的和修罗族的同时看向他。
“撤？”
“撤。”
风戈的声音在颤，“立刻撤。回各自要塞。然后向上禀报。”
修罗族的咬牙：“就算他是秦不死。他现在只有一成修为！我们三个仙台境联手——”
“你看不出来吗？”风戈打断他。
“他在等你出手。”
修罗族的愣住了。
风戈的眼睛盯着秦不死。
“他每一步都没有用法则。没有用气血。他在压着。他在给我们机会。”
“什么机会？”兽人族的问。
“出手的机会。”
风戈说，“只要我们出手。他就会还手。然后我们就会死。”
兽人族的脸白了。
修罗族的攥紧了拳头。
“那……怎么办？”
风戈深吸一口气。
他单膝跪下。
兽人族的和修罗族的瞪大了眼睛。
风戈的额头点在地上。
“晚辈风戈，见过秦元帅。”
兽人族的和修罗族的对视一眼。
然后他们也跪下了。
身后五千骑兵，齐刷刷跪了一片。
跪在荒原上，跪在朝阳下，跪在一个百年前的老兵面前。
秦不死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这三个仙台境的小辈。看着他们身后的五千骑兵。
他没说话。
良久，他开口。
“起来。”
三人不敢起。
“我说，起来。”
三人慢慢站起。
秦不死看着他们。
“我老了。”他说，“打不动你们这五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