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君临迈过去的时候，感觉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


    那不是真实的震动。


    是法则密度骤变导致的感知错位，像突然从一间嘈杂的屋子走进了一间全部吸音的房间，某个一直存在的低频背景音突然消失了。


    老人跟着走进去，脸色一白。


    “没事。”


    秦君临头也没回，“那是法则背景切换，不伤人。”


    老人把两个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没出声。


    进入法则紊乱区之后，视野能见度骤降。


    周围漂浮着大量灰色的碎片——有晶体状的，有金属状的，有机制说不清的东西，以各种姿态悬浮在空中，几乎没有一块是完整的。


    这是太古大战留下的物质残骸，被法则紊乱区的特殊环境封存了不知多少万年，既不消散，也不腐烂，就这么漂着。


    秦不死看着这些碎片，眼神有些细微的变化。


    只有一瞬。


    然后收回来，继续报方向。


    “右转，沿着那道三色岩礁走。”


    秦君临按照指示走，同时保持着对周围空间的感知。这里的空间裂缝比雷狱星海主体区域多得多——有些裂缝小到肉眼看不见，是那种光踩上去脚踝就进去了的陷阱型。


    两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老人怀里各自伸出一只手，攥住了老人的袖子。


    老人攥着那两只小手，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些。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秦不死停下来。


    “这里。”


    前方是一片密集的舰体碎片区。碎片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数百丈，像一座悬浮的断壁，表面锈蚀成暗红色，但阵纹还依稀可辨。最小的碎片只有砖块大，七零八落地散在各处。


    秦君临辨认了一下那些阵纹。


    和薪火殿里的铭文风格一致——大夏远征军的制式刻法。


    “第三舰队。”


    秦不死的声音低了一度。


    “破阵号沉下去的时候，同行的还有另外九艘护卫舰。”


    他在说数字的时候，停了一下，“这里的碎片，是它们。”


    秦君临没有接话。


    秦不死转头，把那只能动的左手搭在一块最近的碎片上，停了三息，然后放开，向前走。


    到了碎片区边缘，地面下是漆黑的雷浆，密度比外面深了三倍。


    秦不死没有犹豫，直接走了进去。


    入浆的瞬间，他的身体没有任何挣扎，像一块石头落入水中，沉稳，笔直。


    那层在雷浆中泡了百年的角质层，隔绝了几乎所有的法则侵蚀。


    秦君临把老人和孩子安置在碎片区边缘一块稳固的大舰壁上，递出最后一块灵石。


    “就在这里等。别移动，别碰周围的裂缝。”


    老人握住灵石，点头，手抖。


    “我要多久。”


    秦君临问的是怀里的骨片。


    无相的神念浮出来，听了听周围的动静。


    “破阵号的跃迁阵如果基座完好，我帮你估算一下启动流程……”


    他顿了一下，“快的话，三个时辰。慢的话，不知道。”


    “准帝的舰队，距离我们还有多远。”


    “我的感知范围在恢复，现在能摸到……”


    无相停了两息，“雷狱星海入口方向，有大型能量源在推进。速度均匀，不急不躁。”


    “还有多久到分界线。”


    “以那个速度，一天。”


    秦君临没说话，直接走入了碎片区下方的雷浆。


    三万丈。


    在法则紊乱区内部，这个深度和雷狱星海主体区域的七千丈不是一个概念。


    主体区域的七千丈，雷浆密度高，但法则是单一的——主要是雷霆法则，侵蚀逻辑清晰，极道肉身能找到对抗的节奏。


    法则紊乱区的三万丈，密度是其两倍，关键是乱。


    每隔几百丈，雷浆的法则属性就会切换一次。这一段是纯雷，下一段混进了风刃法则，再下一段变成了重力折叠，偶尔会突然出现一段近乎真空的裂缝夹层，踩进去前后两侧的时间流速都不一样。


    秦君临下了八百丈，发现自己的极道肉身开始撑不住了。


    不是强度不够，是节奏跟不上。


    他的肉身防御，本质是在毁灭和重塑之间找到最快的频率。单一法则侵蚀的时候，这套机制运转得很顺畅——侵蚀节奏固定，重塑跟得上。


    但混乱法则下，前一秒是雷切，后一秒变成风割，再下一秒变成重力压，身体还没找到对雷霆侵蚀的最优应对方式，下一种侵蚀就来了，来不及切换。


    会很慢。


    秦君临停在两千丈的深度，悬在雷浆里，感知了一下周围的法则变化节律。


    不是完全无序的。


    每一种法则的持续时间，有个大概的范围。


    他闭眼，数了五次切换。


    雷：约三十息。风：约十五息。重力：约八息。真空夹层：随机，最短两息，最长可能超过百息，但出现频率低。


    规律有了。


    秦君临睁眼，重新下潜。


    他开始用一种很不优雅的方式推进——每次法则切换后的前三息是最危险的，他就在那三息里减速，让极道肉身先稳住，等新的侵蚀节奏摸清楚了，再全力推进剩余的时间。


    像在读一首节拍不规则的鼓点，然后跟上去。


    五千丈。


    一万丈。


    一万五千丈的时候，秦君临的右臂肌肉已经崩裂过三次，都靠伏羲金血强行撑回来。


    两万丈。


    这里的法则密度，已经不能用高来形容了。更准确的说法是——稠。


    液态雷霆在这个深度的流动速度极慢，像蜂蜜，像铁水，每下潜一丈都需要用力突破那种黏稠感。


    秦君临的下潜速度已经降到了正常的十分之一。


    他没有停。


    在这个深度坚持下去，比速度更重要的是意志。


    极道肉身的本质，是比敌人活得更久。


    又下了八千丈。


    二万八千丈。


    雷浆的颜色在这里变了——不再是黑色，而是接近深紫红色，像凝固了一半的熔岩，黏稠且滚烫。


    这里有热。


    不是温度的热，是法则本身的高密度造成的类热效应，会直接穿透物质屏障作用于道宫。


    秦君临的道宫五尊神祇开始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这个姿势很滑稽，毕竟这里的空气是雷浆——但伏羲金血的运转需要一次意志层面的稳定动作，他已经习惯了用深吸一口气来替代。


    然后继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