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息后，新皮长了回来。
能扛。
但不能泡太久。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海面，看向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雷柱群。
星图上标注的元帅位置，在海面以下至少三万丈的漩涡中心。
要下去，必须穿过这片雷浆。
以他现在的状态，硬冲进去，撑不过一炷香就会被雷浆熔成渣。
不能蛮来。
楚天河说过，修道要懂借势。
李太白也说过同样的话。
秦君临重新观察海面。
雷浆的涌动不是随机的。
它有规律。
每隔大约三百息，海面上会出现一次短暂的退潮——雷浆向漩涡中心回缩，近岸的海面会下降数丈，露出一些被雷浆长年浸泡的黑色岩石。
退潮持续约二十息，然后雷浆再次涌回。
二十息。
这是他的窗口。
每次退潮，往前推进一段，找到下一块可以落脚的礁石或岩石，等待下一次退潮，再推进。
慢。
但能活。
秦君临回到薪火殿，花了半天时间做准备。
他把殿内残存的一块护阵铭板拆下来，用斩夜刀切割成巴掌大小的薄片，用远征军留下的阵纹笔在上面刻了最简单的隔雷阵纹。
材料不够，只刻了六块。
每一块能抵挡雷浆侵蚀约五十息。
加上他自身极道肉身和伏羲金血的防护，大概能撑一百二十息。
六块铭板，六次缓冲，加上退潮的窗口……
他在脑子里粗略算了一下。
如果一切顺利，他能推进到距离漩涡中心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
然后就只能靠肉身硬扛了。
”如果死在那儿呢？”
无相的魂火闪了闪。
秦君临站在殿门口，背对着他。
”那你就在这块石头上多待一百零二年。”
他说完，踏入了雷海。
第一次退潮。
秦君临在海面下降的瞬间，脚踏礁石，如离弦之箭射向前方。
极道肉身的爆发力在千倍重力下依然恐怖，他在五息内跨过了八百丈的距离，落在一块黑色岩石上。
雷浆涌回。
紫黑色的液态雷霆没过他的脚踝——他第一时间催动铭板，淡金色的光幕覆盖周身。
雷浆在光幕上嘶嘶作响，像油锅里溅进了水。
铭板的阵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四十三息后，第一块铭板报废。
秦君临将碎片扔掉，催动第二块。
雷浆退去。
他继续前进。
如此反复。
第三次退潮时，他遇到了麻烦。
前方没有岩石。
视野范围内，全是翻涌的雷浆，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秦君临在退潮结束前三息做出了判断——往下。
他一个猛扎，钻入雷浆之中。
雷霆法则瞬间从四面八方碾压过来。
每一滴雷浆都像一柄微型的神器在他体表炸开，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脱落、再生。
伏羲金血疯狂运转，金色的血液在经脉中沸腾。
疼。
真他妈疼。
秦君临咬紧牙关，凭借神念感知在浑浊的雷浆中搜索。
七息后，他摸到了一样东西。
硬的。金属质地。
他抓住那东西，用力往上一拉。
一根断裂的铁锚从雷浆淤泥中被拔了出来。
铁锚上刻着字。
大夏文。
”远征第七舰队·补给船归乡号。”
归乡。
秦君临把铁锚拽到海面上方，用它做支撑点，把自己从雷浆中拉了上来。
他浑身焦黑，皮肉几乎被烧光了一层，露出下面泛着金光的肌肉纤维。
但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铁锚的锚链还在，另一头连着什么东西，沉在海底。
秦君临拉了拉链条。
很重。
不是普通的重——是那种有东西在另一端拽着的重。
他没有急着拉上来。
先恢复。
极道肉身在雷霆法则的浸泡中加速修复，新长出来的皮肤比之前更致密，泛着一层淡淡的紫黑色光泽。
雷淬。
这片雷海本身就是天然的淬体圣地。
难怪远征军元帅选择把自己放逐到这里。
秦君临心念一动。
如果他能在这片雷海中持续淬炼极道肉身……
四极秘境的第四极——颅骨、天灵、识海——是他目前最薄弱的环节。
而雷霆法则，恰恰是淬炼神魂与识海的最佳外力。
秦君临看了看那条沉入海底的锚链，又看了看远处的雷柱群。
旋涡中心。
元帅遗骸。
那件东西。
还有渊的影子。
他垂下目光，重新看向锚链。
然后开始拉。
一寸一寸，不急不缓。
锚链的那一头，从海底的淤泥中缓缓浮出一个轮廓。
不是船。
是一具铠甲。
大夏制式的远征军甲胄，被雷浆浸泡了不知多少岁月，表面已经和铁锚融为一体。
铠甲里面是空的。
没有尸骨。
但铠甲的胸口处，有一行刻字，笔迹和礁石上记日子的一模一样。
”归乡号副将李铁柱。”
”全船七百一十二人，死于星元历三零八八年冬。”
”我把他们都葬在了海底。”
”对不起。”
”没能带你们回家。”
秦君临看着这些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铠甲拎起来，搭在肩上，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回礁石群。
走回薪火殿。
把铠甲靠在殿门旁的墙壁上，面朝大海。
”李副将，到家了。”
他说。
殿内，无相的魂火安静地燃烧着，没有出声。
秦君临坐下来，盘膝入定。
今天的收获不只是推进了三分之一的路程。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在雷狱星海中生存和修炼的方法。
雷淬。
以雷海为炉，以肉身为铁，以伏羲金血为锤。
在这片万古囚笼里，锻造出能抵御准帝的真正极道。
需要多久？
不知道。
但冥神族的舰队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秦君临闭上眼。
识海中，九州鼎的裂纹在缓缓修复。
鼎内深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感应，指向海底最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也有什么东西，在注视他。
第三天。
秦君临第七次潜入雷浆。
每一次下潜，他都会在雷霆法则的侵蚀中待更长的时间。
第一次，十二息。第二次，十七息。第三次，二十五息。
到第七次，他已经能在雷浆中硬撑六十息不退。
代价是每次上来都像被扒了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