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苏牧看清了来人。
为首一个白面男子，三十来岁，脸刮得比女人还干净，双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走路的步子又碎又快，膝盖不怎么弯，整个人飘进来的。
身后跟着四个黑衣汉子，个个虎背熊腰，腰间还别着刀鞘。
苏牧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
真弄了个太监过来啊。
为首的白面男子，太监小赵站定之后，下巴往上扬了扬，眼皮子向下一耷拉，鼻孔朝天。
“圣旨到——”
他又拖了一遍长音。
这回拖得更长，尾音还打了个弯，跟唱戏似的。
看了眼苏牧两人还站在原地。
小赵把圣旨往胸前一横。
“圣旨到！”
“怎么还站着？”
“你们不速速来接旨？”
“这要是耽误了吉时，皇上怪罪下来，你们担待得起吗？”
苏牧差点笑出声。
得嘞。
入戏了。
廖菲月在旁边使劲扯他袖子，压低了声音催他：“快点过去接旨！”
苏牧没动。
他就想看看这帮人还能整出什么活来。
廖菲月等不了了，直接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自己先提起裙摆作势要跪。
嘴里还念念有词：“臣女接旨，谢主……”
话没说完。
身后一个黑衣汉子脚下动了一下。
那一脚踢的是小赵的膝弯。
精准、利落、毫不犹豫。
扑通。
小赵整个人直接跪了下去。
双膝着地，圣旨差点脱手飞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抱住，整个人瞬间懵逼。
他回头看了一眼踢他的那个黑衣汉子。
黑衣汉子面无表情地回瞪他。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太奶奶什么身份？你让太奶奶跪你？你配吗？
小赵抬起头，满眼委屈地看着那个保镖。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说好了他是个权倾朝野的大太监，威风八面。
怎么上来就挨了一脚，还给这俩人跪下了？
这到底是谁接旨啊。
苏牧在旁边看得直乐。
“不是”
“你们这宣读圣旨的方式挺别致啊。”
“太监跪公主？”
“这属于是倒反天罡了吧。”
廖菲月动作僵了一瞬。
她也没想到自家重孙会这么上道。
廖菲月脑子飞速运转。
三秒钟后，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面不改色。
“这你就不懂了吧。”
“咱们穿越的这个王朝是架空的。”
“架空王朝的规矩跟正史不一样。”
“公主身份地位尊贵，高于一切，不用跪任何人。”
她说得一本正经，语气里还带着一种你历史白学了的优越感。
苏牧盯着她看了两秒。
“真的吗？”
“真的！”
“架空历史懂不懂？”
“一切皆有可能。”
廖菲月理直气壮地把头一昂，转向跪在地上的小赵。
“那个小赵啊。”
“你赶紧给我念圣旨。”
“别耽误了良辰吉日。”
小赵揉了揉生疼的膝盖。
委屈巴巴地展开手里的明黄色绢帛。
既然金主发话了。
跪着念就跪着念吧。
只要钱给够，躺着念都行。
他深吸气。
重新拿出太监的腔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新晋状元苏牧，才华横溢，一表人才，朕甚爱之。”
“特将最宠爱的长公主廖菲月赐婚于你，令二人今日完婚，不得有误。”
他读到这里顿了一下，偷偷瞄了廖菲月一眼，得到一个“继续”的眼神后，硬着头皮往下念。
“自今日起，驸马苏牧需一心一意，不得三心二意，不得沾花惹草，不得在外面乱搞。”
苏牧眉头跳了一下。
这圣旨的措辞怎么越听越不对味。
“日后需勤勉操持，努力为皇家开枝散叶，多多生育子嗣。”
小赵的声音越来越小。
“若有违抗诛九族。”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用气声挤出来的。
念完了。
小赵跪在那里，满头大汗。
苏牧站在原地，表情非常微妙。
廖菲月倒是演得挺投入。
双手接过圣旨。
还不忘装模作样地回一句。
“行，我明白了。”
小赵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从袖子里掏出一支毛笔和一个小本子。
“请状元郎苏牧和公主殿下在圣旨上签名，表示已查收。”
苏牧看着那支毛笔，又看看所谓的圣旨。
签名？
圣旨还需要签收的？
这是圣旨还是快递啊。
他一头黑线地接过笔。
反正都演到这份上了。
凑合着配合一下吧。
他随手在圣旨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
廖菲月接过笔，也签了。
签完之后，廖菲月朝小赵挥了挥手。
“行了，退下吧。”
小赵如蒙大赦，爬起来，腿还有点软，带着四个黑衣汉子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倒退着出了门。
门关上。
屋里又剩下两个人。
龙凤花烛的火苗跳了两下，把廖菲月的影子投在墙上，婚服的广袖撑开，映出蝴蝶翅膀一样的轮廓。
廖菲月转过身来。
脸是红的。
不是生气的红，也不是热的红。
她自己估计也知道刚才那出戏假得离谱。
但她还是把那卷圣旨双手递到苏牧面前。
“诺。”
“你看，圣旨都下来了。”
“这可是皇帝的赐婚。”
“抗旨可是要掉脑袋的。”
“这不结婚，很难收场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敢直视苏牧，目光落在他胸口的金线纹路上，睫毛垂着，凤冠上的流苏轻轻晃。
苏牧没接圣旨。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压缩到了不到半尺。
他抬起手，两根手指挑起了廖菲月的下巴。
廖菲月的呼吸顿了一拍。
她被迫抬起头，对上了苏牧的眼睛。
苏牧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点笑意，语气却很轻。
“行了。”
“菲月小学妹。”
“我可没时间陪你在这过家家。”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活动了一下脖子。
“我得走了。”
“今晚还约了兄弟们打游戏呢。”
说完他就转身往门口走。
虽然面前这个女人是他曾经的白月光学妹，穿着婚服站在烛光里美得不像真人。
但结婚这种事……
算了吧。
他苏牧什么人啊，策马崩腾才几天，要他收心？别闹了。
身后传来廖菲月的声音。
“不是过家家。”
“你把圣旨打开看看。”
苏牧脚步停了。
“嗯？”
廖菲月追上来，把那卷明黄色绸缎塞进他手里。
“你自己打开看。”
苏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绸缎，犹豫了一秒，还是展开了。
目光落在上面的那一刻。
他整个人顿住了。
上面的字变了。
不是刚才小赵念的那些什么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也不是什么架空王朝的扯淡内容。
绸缎上现在写的是一份婚书。
正儿八经的婚书。
格式规整，用词考究。
【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
【兹有苏牧与廖菲月，二姓联姻，结为夫妇，从今以后，相互扶持，不离不弃。】
落款处，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名字。
苏牧。
廖菲月。
是他们刚才亲手签上去的。
墨迹都还没干透。
苏牧拿着这份婚书，沉默了足足五秒。
他抬头看向廖菲月。
“不是。”
“你这有点使诈了吧？”
“刚才上面明明写的是圣旨，怎么签完名就变婚书了？”
廖菲月抿了抿唇，表情少见地认真。
她走到苏牧面前，双手按住婚书的两端，低着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婚书已经签了你的名字。”
“白纸黑字。”
“契约已成。”
她抬起眼，烛光铺在她的瞳孔里，流苏在耳畔微晃。
一字一顿。
“上达天听，下至黄泉。”
“从你落笔的那一刻起，这门婚事，就已经成了定局。”
“苏牧，你生生世世，都是我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