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暖阁。


    沉香袅袅，洛皇正倚在紫檀雕龙案后。


    手中执着一本奏折，眉眼间看不出喜怒。


    “陛下。”


    吕方躬身立于案前三尺处，眉毛低垂着，声音压得很轻：


    “上官云缨辞去了首席女官，消息已经传开了。”


    话音落下，暖阁内久久无声。


    洛皇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仍旧落在奏折上。


    仿佛吕方禀报的不过是一件芝麻绿豆的小事，不值一提。


    唯有执笔的右手微微一顿，旋即又恢复了从容。


    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方才将朱笔搁下。


    “顾承鄞的动作还挺快。”


    洛皇的声音淡淡的，像是一阵穿堂风，轻飘飘地掠过，不惊动一片落叶。


    然而吕方伺候了这位陛下几十年，怎会听不出那平淡语气底下压着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兴味。


    吕方心头一凛，将腰弯得更低了些，试探着问道：


    “陛下，圣旨还发么？”


    这一回，洛皇没有回答。


    他放下手中的奏折，缓缓抬起眼来。


    那是一双饱览过无数风云变幻的眼睛，深不见底。


    像是两潭沉寂了千百年的古井，任凭外界如何波涛汹涌，井水始终纹丝不动。


    此刻，这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落在窗棂跳跃的树影上。


    似乎在看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上官云缨辞去首席女官。


    这句话的分量，洛皇再清楚不过。


    上官云缨是什么人？


    上官家的嫡女，上官垣唯一的女儿。


    她不仅是洛曌最信任的臂膀，更是上官家与储君党之间那条最牢固的纽带。


    只要上官云缨在洛曌身边一日，上官家便一日是储君党的中流砥柱。


    任凭皇子党如何蹦跶，也撼动不了分毫。


    可现在，上官云缨辞去了首席女官。


    那条纽带，断了。


    从此往后，储君党与上官家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盟约。


    随着上官云缨的离开，已经裂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缝隙。


    洛曌能依靠的人，只剩下一个。


    顾承鄞。


    洛皇的指尖在紫檀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步棋走得可真狠。


    顾承鄞没有动上官云缨一根手指头，也没有在朝堂上弹劾上官家半句。


    却让上官云缨自己辞去了首席女官。


    心甘情愿。


    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洛皇不必细问也能猜到七八分。


    而无论是什么，都足以证明顾承鄞的手段。


    偏偏，他现在还不能打压顾承鄞。


    不但不能打压，还得扶持。


    礼部尚书的位置空悬，原本是留给皇子党与储君党争斗的。


    可现在，上官云缨一辞，储君党声势必然受挫。


    皇子党定然会像嗅到了血腥味的豺狼一样扑上来。


    若不让顾承鄞成为礼部尚书，储君党便会被皇子党压过一头。


    而洛曌...绝不能输。


    所以这礼部尚书，非给顾承鄞不可。


    明知是顾承鄞逼的，还得笑着给。


    这便是帝王的心术，也是帝王的无奈。


    但是，洛皇并没有因此感到愤怒。


    他见过太多太多野心家了。


    从还是皇子的时候起，到登基为帝，再到如今君临天下。


    洛皇见过的人里，有图钱的，有图权的，有图名的，有图色的。


    还有图那虚无缥缈的万古流芳的。


    这些人有的死在了刀下，有的跪在了脚下，有的还在朝堂上蝇营狗苟，有的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可顾承鄞不一样，他不仅心思成熟，手段老辣，算无遗策。


    还得到了林青砚的青睐。


    那位清冷疏离的天师府惊蛰，居然会为顾承鄞动心，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同时，顾承鄞还能让上官云缨心甘情愿地辞去首席女官。


    而即便如此，洛曌仍对他念念不忘，甚至比以前更甚。


    这么多年来，顾承鄞是第一个做到这些的。


    洛皇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不是笑，而是久违的兴奋。


    就像是一个弈棋高手，在下了无数盘索然无味的棋之后。


    终于遇到一个能让自己动一动脑筋的对手。


    这种感觉，洛皇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了。


    “发。”


    洛皇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他收回落在树影上的目光，看向躬身而立的吕方，缓缓吐出后半句：


    “但有几个字，要改一改。”


    吕方闻言，立刻行动起来。


    他快步走到旁边的桌案前，那上面放着一只锦盒。


    紫檀木雕螭纹，盒面上镶嵌着螺钿云纹，一看便知里面装的是很重要的东西。


    吕方打开锦盒，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那卷已经卷好的圣旨。


    双手捧着，走回洛皇案前，将圣旨在桌面上摊开。


    明黄色的绫锦在紫檀案面上铺展开来，上面的字迹工整而肃穆，是吕方亲笔所书。


    内容很复杂，但要表达的意思却很简单。


    简单来说就是一句话：召顾承鄞为帝婿。


    再无其他。


    这便是洛皇最初的决定。


    一道圣旨，足以改变现有朝堂的权力格局。


    如果不算林青砚的话，顾承鄞一旦成为帝婿。


    礼部尚书算什么？内阁阁老又算什么？


    只要他娶了洛曌，大洛便再没有什么东西是他得不到的。


    权力、地位、名望，乃至洛皇的信任。


    都会像潮水一样涌向顾承鄞，挡都挡不住。


    洛曌的储君之位也会因此坐的稳如泰山。


    有顾承鄞在身边，皇子党就算再蹦跶，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更何况，洛曌本就喜欢顾承鄞。


    让她得到自己喜欢的人，又能稳固储位，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所以洛皇才拟了这道圣旨。


    可出乎意料的是，顾承鄞居然会拒绝。


    不是明着拒绝，而是用了一种更聪明的方式，让上官云缨辞去首席女官。


    这一招看似与帝婿毫无关联，实则是一记精准的釜底抽薪。


    上官云缨辞官，洛皇便不得不扶持顾承鄞来稳定局面。


    而一旦顾承鄞坐上了礼部尚书的位置，他就更有了底气。


    一个已经手握实权的重臣，与一个依附于公主的帝婿。


    孰轻孰重，顾承鄞算得比谁都清楚。


    所以，上官云缨的辞官，就是把召帝婿挡回去的盾牌。


    可即便如此，洛皇依旧认为。


    顾承鄞并不排斥当帝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