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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不识君父

    第163章不识君父


    曹化淳既已出手,便无半分留力。


    这位名列天下前二十的大修士,虽常年侍奉宫闱、以谦卑姿态示人,可当其真正展露獠牙时,磅礴威势瞬间震慑全场。


    尘尾万千银丝应声暴涨,倏忽间延展十数丈之长,在正源号三楼外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银白。


    「咻咻咻——」


    第二轮激射而至的【凝灵矢】撞上拂尘,雨打芭蕉,迸溅出点点灵光碎屑,无一穿透。


    拂尘去势不止,分成一左一右两股,直扑攀上甲板的两名贼修。


    那二人似乎是惯战之辈,当即掐诀欲挡。


    可胎息三层与七层之间的差距,岂是机变所能弥补?


    「砰!砰!」


    闷响声中,两道身影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落入滔滔河水。


    拂尘游走腾挪。


    所过之处,四名刚站稳脚跟的贼修还未及反应,便被银丝牢牢缠住腰腹、腿脚。


    银丝看似柔韧,实则坚逾精钢,任他们如何挣扎,半分松动也无。


    曹化淳立于三楼栏边,右手虚握,手腕轻轻一抖。


    四名被缚贼修顿时身不由己,被一股柔韧却无可抗拒的巨力凌空提起,如沙包般砸向甲板。


    「咚!咚!咚!咚!」


    木板碎裂之声接连炸响。


    这还不算完。


    曹化淳眸光一冷,手腕再转。


    四人被拂尘拖拽著,直直飞向最近的一艘卫船船首——那里,三十余名弓弩手早已张弦搭箭。


    「放!」


    卫船把总厉声喝道。


    箭雨倾盆。


    四名贼修身在半空,无处借力,更无暇施法。


    顷刻间,便被数十支利箭贯穿躯干,鲜血如瀑喷洒,将船舷染得猩红。


    「是【丝绦锁形诀】!」


    贼修阵中,有人失声惊呼。


    作为曹化淳的成名法术,非攻伐至强,却极重巧变机枢。


    能以柔化刚,以长制短,将细长之物延展数十乃至百倍,兼有借力卸力、省气长战之妙。


    曹化淳择拂尘为武器,正是看中其尘尾万千银丝,与此术天然相合。


    当下施展开来,拂尘化蛟,银丝成阵,硬是凭一己之力,将正源号正面甲板守得固若金汤。


    「哔——哔哔——」


    贼修阵型后方,陡然响起竹哨声。


    三短一长,继而两长一短,显然是在传递某种号令。


    但见甲板上剩余的六十余名贼修迅速分为两股:


    一股约四十人,在正面继续结阵强攻,每人间隔至少两步,呈扇形散开——


    此乃应对长兵器覆盖的经典阵型,旨在以空间换时间,令曹化淳的拂尘无法一击扫荡多人。


    另一股二十余人,则齐齐掐诀念咒。


    炽烈火光自他们掌心升腾,凝成四颗头颅大小的赤红火球,拖著焰尾,悍然轰向三楼栏边的曹化淳。


    曹化淳眉头微蹙,收束拂尘,与三位殿下一同落于二楼舱顶。


    「倒是小觑了你们。」


    曹化淳眸光转冷,不再以拂尘主攻。


    他探手入怀,摸出两锭官制十两银铤,看也不看,信手抛向贼修聚集最密之处。


    银铤在空中翻转,落于甲板。


    贼修们俱是一愣。


    两锭银子?


    这是什么路数?


    未等他们想明白,曹化淳已抬起右手,五指如拈花,掐出一个繁复印诀,口中轻吐:


    「长。」


    两锭躺在地上的银铤,表面泛起水波似的纹路,继而拉伸、延展、分叉……


    化作数十道纤细如发、闪烁金属寒光的银丝。


    最近的四名贼修正低头查看,猝不及防间,被暴涨的利针般的银丝贯穿胸腹!


    银丝去势不止,自他们后背透出,又扎入木板之中,将四人牢牢钉死在甲板上。


    仍是【丝绦锁形诀】,却换了施展媒介——


    以金属为本,化丝成针,变捆缚为穿刺,改柔缠为刚杀!


    「银……银子也能施术?」


    有贼修骇然失声。


    曹化淳面色平静,心中却知此招限制。


    金属毕竟不同于丝线柔物。


    以他胎息七层的修为,同时至多操控两锭银铤化丝,且攻击范围不过周身两步。


    方才若非贼修聚集过密,又大意近前,此术也难以出奇杀敌。


    经此一击,正面甲板上的贼修均被震慑,一时不敢再贸然前冲。


    正源号后甲板,战局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若琏一袭飞鱼服染上斑驳血渍,绣春刀出鞘在手,刀锋上灵光吞吐不定。


    他率三十余名锦衣卫官修,结成一个首尾相衔的圆阵,将二十余名贼修死死挡在船舷之外。


    贼修虽多,且个个凶悍,可论及阵法配合、令行禁止,比之经年训练的锦衣卫差了不止一筹。


    李若琏更是胎息六层修为,此刻刀法展开,如虎入羊群。


    刀光过处,必有一名贼修惨叫著跌退。


    若非贼修中有人擅防御之术,怕是早已死伤过半。


    更令贼修绝望的是周遭的弓箭手。


    八艘卫船呈扇形拱卫正源号,每艘舰首、舰尾皆设有弩台,近百名弓弩手张弦以待。


    但凡有贼修脱离战团,试图从侧翼迂回,或是被官修击退至空旷处。


    「嗖!」


    箭矢破空之声便瞬息即至。


    一名贼修刚以火球术逼退面前锦衣卫,十支弩箭已贯穿其咽喉、心口、小腹。


    他瞪大眼睛,看了看身上箭杆,仰面栽入江中。


    另一贼修侥幸以【灵光罩】挡住一轮箭雨,欲后撤重组攻势,李若琏却如鬼魅般掠至其身后,绣春刀自下而上斜撩——


    光罩应声而碎,刀锋自其肋下切入,将其劈成两半。


    如此这般。


    前后不过两刻钟,百名突袭贼修已折损近半。


    仍在正源号上顽抗的,不足七十之数,且被分割于前、后甲板两处,首尾难顾。


    战局看似已倒向官军一方。


    三楼厅外,朱慈烺凭栏观战已久。


    他眉头微锁,目光扫过江面战船、甲板尸骸,又望向不远处的仪征县:


    「李叔。」


    李若琏刚挥刀将一名贼修劈落水中,闻声回头,见大皇子神色凝重,立刻纵身几个起落上楼:


    「大殿下。」


    「我觉得……情况不对。」


    朱慈烺沉声道:


    「贼修此次偷袭,谋划不可谓不周。潜藏水下,骤起发难,时机拿捏亦准。可他们应当知晓,我等此番南巡,主船一艘、卫船八艘,随行官修一百五十余人,凡人士卒不下千数,弓弩、火器配备俱全。」


    他指向甲板上仍在厮杀的贼修:


    「反观贼修,仅百人之众,修为最高不过胎息四层。纵是全部围攻正源号,目标直指我兄弟三人所在,可这等实力对比……成功之望,未免太过渺茫。」


    朱慈烺转过头,直视李若琏:


    「李叔,贼修既敢行此雷霆一击,必藏有我等尚未窥破的后手。」


    李若琏神色一凛。


    他久历战阵,何尝没有此虑?


    只是战局纷乱,一时未能深想。


    此刻被朱慈烺点破,心中不安陡然放大。


    「殿下明见。」


    李若琏抱拳,当机立断:


    「容末将登高一观!」


    言罢,他后退半步,周身灵力流转。


    「【居于云上】。」


    其脚下凭空生出一团洁白云气,初始仅蒲团大小,旋即扩散如磨盘。


    云朵托著李若琏缓缓上升,一丈、三丈、五丈。


    直至十丈高空,方才停驻。


    居高临下,视野开朗。


    李若琏本做好仔细搜寻的准备。


    可当他目光投向船队正前方——


    通往仪征县水门闸口的必经水道时,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撤去法术,身形自十丈高空疾坠而下。


    原来,仪征县地处要冲,是长江与运河交汇之口,有一处关乎漕运命脉的关键——


    仪征闸。


    此闸乃京杭大运河江南段与江北段衔接的咽喉,属「梯级船闸」。


    以多组闸门层层节制,通过调控水位高低,可使往来船只如登阶梯般,实现「爬坡过岗」或「顺流而下」。


    明代漕运鼎盛,此类船闸系统已臻成熟。


    寻常船只过闸,先候于闸外,待下闸关闭,上闸开启,水流灌入闸室,水位渐升至与上游齐平;


    此时闸门洞开,船只方能驶入闸室;


    继而关闭上闸,开启下闸泄水,待闸室水位降至与下游相当,船只便可安然驶出。


    整套系统不仅关乎航运畅通,更兼蓄水调洪之责。


    长江汛期,河水汹涌。


    若无闸坝节制,恐倒灌入运河,淹没沿岸州县。


    故而仪征闸之启闭,素由南京工部专职官吏执掌,辅以兵丁护卫,等闲人不得近前。


    此刻,皇子船队顺流而下,距仪征闸已不足半里。


    而第三级闸顶的平台上,立著五十余道人影,个个头系「闯」字布巾,在风中凛然而立。


    他们脚下,横七竖八倒伏著数十具尸身——看服色,是本该在此值守的闸官、吏员、兵丁,及闻讯前来迎驾的地方官。


    「前方有诈!」


    「即刻掉头!


    「快!」


    李若琏喊得太迟了。


    闸顶之上,竹哨声撕裂长空。


    刹那,仪征闸最上层的进水闸洞开至极限,中段节制闸的闸板被一股蛮横巨力同时提起。


    「轰隆隆——」


    积蓄于上游运河段,被闸坝牢牢锁住的浩荡河水,失去所有束缚。


    一道宽逾三十丈、高近三丈的浑浊水墙,自闸口奔腾而出。


    以排山倒海之势,朝半里外的皇子船队狂涌。


    九艘大船,因「掉头」的指令试图转向。


    船身横斜,恰是最难抵御侧向冲击的姿态。


    「稳住——」


    各船把总、百户的嘶吼瞬间被浪声吞没。


    「砰!」


    水墙狠狠撞上船队。


    首当其冲的两艘卫船被轻易掀翻,厚重的船底朝天倒扣,桅杆折断,船帆没入水中。


    紧接著是第三艘、第四艘……


    正源号楼船体量最大,也难抗河水之威。


    巨浪拍上左舷,整艘船剧烈倾斜,甲板上未及固定的火炮、兵器、箱笼哗啦啦滑落江中。


    八艘卫船、一艘主船,前后不过十息,尽数倾覆!


    倒扣的船底浮在江面,随波起伏。


    破碎的木板、飘散的货物、挣扎的人影,在浑浊的河水中载沉载浮。


    而制造这场灾难的贼修们,却早有准备。


    竹哨响起、巨浪尚未扑至前,本在正源号甲板上顽抗的六十余名贼修,齐刷刷纵身跃入水中。


    他们个个水性精熟,大多掌握水统小术,如游鱼般迅疾下潜,险之又险地避过了上方狂澜。


    仪征闸顶。


    五十余名贼修肃立平台边缘,冷眼望向九艘倒扣的船骸,以及其中挣扎的人影。


    为首者,是名年约四旬的中年汉子。


    他披散著一头未曾仔细梳理的长发,任江风将其吹得凌乱飞舞。


    鼻翼两侧皮肤紧绷,似曾被外力拉扯变形。


    脸庞肤色偏深,上面布满了细密交错的疤痕——并非刀剑之伤,倒像被荆棘藤蔓反复刮擦所留。


    最扎眼的,是他肩上系著的猩红披风。


    红得刺目,红得嚣张。


    衬得他周身草莽龙蛇的枭雄气焰,愈发张扬。


    此人,正是朝廷心腹大患,纵横河南、湖广、山东,如今又将触角伸向南直隶的——


    贼首李自成。


    当然,他更喜欢称自己作「闯王」。


    「主公。」


    李自成身左,一名铁塔般的虬髯大汉瓮声开口,为其麾下头号猛将刘宗敏:


    「这么大阵仗……那三个金贵家伙,该不会直接淹死吧?」


    李自成不答,目光仍锁定江面。


    身右,头戴纶巾、做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从容接话:


    「刘将军大可放心。」


    谋士牛金星羽扇缓摇,语气笃定:


    「朱家三小儿,深居宫禁十八年,什么修行资源没有?更别提曹化淳、李若琏贴身护卫。区区水厄,岂能要了他们性命?」


    刘宗敏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那就好。接下来,可得看咱们的了。」


    「弟兄们!」


    李自成举起手中刃口宽厚、煞气冲天的斩马刀:


    「跟俺——上!」


    「闯王威武!」


    五十余名贼修齐声暴喝,声震闸顶。


    红披风在空中展开,李自成率先纵身跃下几层楼高的闸坝平台。


    刘宗敏、牛金星及众贼修紧随而下。


    闸坝两侧,早有接应的小船从隐蔽处驶出。


    总计十艘快艇,每艘仅容五六人,船体轻巧,吃水极浅。


    每艘小船上,还备有渔网、绳索、铁链、钩镰等诸多器械。


    船尾处,专修水系法术的贼修双手按在船舷,灵力灌注——


    【推波助澜】。


    小船后方水面骤然凹陷,涌起强劲推力。


    江心,倒扣的船骸之间。


    「哗啦——」


    一道黑影破水而出,稳稳落在一艘倾覆卫船的船底之上。


    曹化淳面色冷峻如铁,手中拂尘银丝根根绷直。


    几乎同时,李若琏也从水中跃出,落在另一处船骸。


    他浑身湿透,飞鱼服紧贴身躯,手中绣春刀却握得极稳,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阿兄——」


    清朗中带著焦灼的呼声响起。


    朱慈烺手提长枪「昭烈」,自倒扣的正源号舱门处奋力跃出,落在宽阔的船底甲板之上。


    他顾不得浑身湿透,运足灵力朝水面疾呼:


    「二弟!三弟!」


    「阿兄,我没事。」


    温润平和的应答自正源号后方传来。


    朱慈烜借力轻跃,身影翩然落于朱慈烺身侧。


    他面色微白,好在气息平稳。


    「嘿!怎可能有事?」


    另一道略显轻浮的笑声响起。


    朱慈炤从一处破碎的舷窗中钻出,姿态有些狼狈,脸上却挂著满不在乎的笑。


    他拍了拍襟上水渍,几个起落便与两位兄长汇合。


    见二人无恙,朱慈烺心头大石稍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五指紧紧握住昭烈枪冰冷的枪杆。


    抬眼望去。


    数十步外,贼修快艇齐齐停下,与船骸废墟隔水对峙。


    艇上人影绰绰,猩红披风醒目如血旗。


    朱慈烺眸光锐利。


    先前他还有疑虑—:


    这群贼修头上明晃晃系著「闯」字布巾,是否会是旁人假冒?


    然当今天下,除朝廷之外,能一次调动超过一百五十名修士的势力,仅有两家:


    一是由大修士黄宗羲创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流浪宗门;


    二,便是李自成这伙纵横数省的巨寇!


    所以,眼前之人,必是李闯无疑。


    「小心水中——」


    曹化淳厉喝炸响,打断朱慈烺的思绪。


    众官修闻声,急忙低头。


    「咻——」


    上百道透明水箭激射而出,直取船底上众官修的下盘。


    此乃【水箭术】。


    顾名思义,将水流凝练如箭,自口中喷吐或手掌推动射出。


    此术修炼至中成境界,甚至能凭空凝聚空气中水汽化箭。


    单论贯穿之力,与【凝灵矢】不相上下;


    优势在于,水箭透明无形,施展时几乎不显灵光,防不胜防。


    若非曹化淳及时预警,早有数名官修被水箭杀伤。


    饶是如此,仍有两人躲闪不及,小腿被水箭贯穿,惨叫跌坐于船底。


    「是之前跳船的那批贼修!他们躲在水下!」


    李若琏瞬间明了,绣春刀横于胸前:


    「结圆阵!护住下盘!」


    官修们匆忙应对,阵型不免微乱。


    朱慈烺见状,侧首对李若琏道:


    「李叔,你带一部分人清剿水下之敌,同时营救落水士卒——凡人士卒不通水性者众,不可不救!」


    「末将领命!」


    李若琏抱拳应声,毫不迟疑,几个纵跃赶往正源号后方,迅速调拨人手——


    擅长水战者下水分进合击,剿杀潜伏贼修;


    其余人则抛掷绳索、救生木板,打捞在江中挣扎的凡人士卒。


    在朱慈烺看来,此番随行的官修皆有不凡艺业,纵是船覆落水,亦自有保命脱身之法。


    可上千名普通兵卒,却是血肉之躯。


    仁厚之心,可见一斑。


    皇三子朱慈炤听了这道命令,却是撇了撇嘴,心中暗嗤:


    『当此生死存亡关头,强敌环伺,竟还分兵去救那些凡人兵卒?』


    大哥啊大哥,你真是不知轻重!


    朱慈炤蓦地踏前一步,运足灵力,声音张扬传开,眉宇间尽是天潢贵胄的骄狂:


    「阴沟里爬出来的腌臜货色,也配碰你爷爷的龙船!是嫌阴司的生死簿上,没来得及勾你们的贱名吗?」


    放狠话间,几道人影先后纵上这处倒扣的船底。


    曹化淳自然立足。


    其后是史可法,这位南京兵部尚书此刻浑身湿漉,面上却无半分慌乱,反有股临危不乱的沉凝之气。


    最狼狈的当属英国公张之极。


    他显然是在睡梦中遭此突变,身上仅著单衣,湿透紧贴,冻得牙关咯咯作响。


    一上船底便慌乱四顾,语无伦次:


    「怎、怎么回事?船……船怎么翻了!贼人……哪儿来的贼人!」


    待他看见前方十艘贼艇,察觉周遭破空的水箭之声,更是面如土色。


    「国公莫慌。」


    史可法扶住张之极臂膀:


    「仪征县与南京六部有定时联络之法,援军定在途中!」


    他语速快而不乱:


    「三位殿下,水上非久持之地。」


    「当务之急乃速速上岸。」


    朱慈烺点点头,也是这般思量。


    恰在此时,水下贼修似已辨明主船方位,密集水箭如蝗群般激射而来。


    曹化淳一声冷哼,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手中拂尘骤然展开。


    尘尾银丝织成密不透风的漩涡,方圆三丈内的水箭射入其中,尽数绞碎成漫天水珠落下。


    这还不止。


    曹化淳足尖在船底一点,身形如鹞鹰腾空而起。


    半空中,他双臂舒展,拂尘化作十数丈长的巨型毛笔,朝下方河面悍然一划——


    河水劈开,掀起一道浑浊水墙。


    水墙恰好横亘在贼修十艘快艇,与皇子船队残骸之间,将河面一分为二,犹如划下楚河汉界。


    「听好了——」


    曹化淳落回船底,声音传遍河面:


    「敢越此界者,杀、无、赦!」


    贼艇阵中。


    李自成眯眼看著横亘河面的水墙升起又落下,望向远处船底的宦服身影,鼻翼微张,哼出一声:


    「胎息七层的大修士,确实棘手。」


    「但和温体仁那老匹夫相比……还是差远了。」


    牛金星眼中精光一闪:


    「主公勿忧,且看属下手段。」


    说罢,他将羽扇往腰间一插,双手在胸前急速翻飞。


    随即深吸长气,胸膛高高鼓起。


    「呼……」


    灰白色的雾气自他口中源源不断涌出。


    初时仅如炊烟袅袅,转眼便扩散如云海翻腾,弥漫河面。


    小术【雾里看花】。


    据民间野史传闻,二十年前辽东之战,卢象升与前任英国公张维贤联手对抗多尔衮、豪格的后金铁骑时,便曾以此术遮蔽战场。


    当前,牛金星以胎息五层修为全力催动,浓雾顷刻间覆盖方圆百丈。


    河面上白茫茫一片,五尺之外便难辨人影,陆地轮廓更是彻底消失于雾霭之中。


    「糟了。」史可法脸色一变。


    曹化淳更是眉头紧锁。


    只因拂尘延展十数丈后,多为范围横扫之势。


    如今视线受阻,只能看清近前景象,他若贸然挥动拂尘,极可能误伤己方。


    「三位殿下。」


    曹化淳声音凝重:


    「无论如何,切莫远离。」


    「阿兄……」


    朱慈烜吓得一把拽住朱慈烺的衣角,整个人几乎要缩到兄长背后。


    朱慈炤剑眉倒竖:


    「你一个胎息六层,躲在我们两个胎息五层后面?」


    「我……我就是怕……」


    朱慈烜眼圈微红,懦懦应声。


    「阿弟别怕。」


    朱慈烺侧身将弟弟完全护在身后,昭烈枪横在胸前:


    「哥保护你们。」


    「哼,用得著你护?」


    朱慈炤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下一瞬——


    他不顾曹化淳的嘱咐,不等众人反应,一个猛子跳向河面。


    「三弟!」朱慈烺失声惊呼。


    曹化淳伸手欲拦,却迟了半步。


    只见朱慈炤入水后并未下沉,反而双足在水面连点,竟如履平地般,踏著朵朵水花,疾冲而去!


    「与其缩在雾里等他们合围——不如笔直地杀过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省略分辨敌我!」


    朱慈烺闻言一怔。


    三弟这话虽莽,却未尝没有道理。


    到贼人船队中混战,更有可能减轻己方官修与士卒的伤亡。


    他与曹化淳对视一眼。


    曹化淳重重点头:


    「史大人、张世子,烦请护持大殿下、二殿下。其余修士,随我冲阵!」


    周遭能听清号令的官修齐声应和。


    霎时间,破水之声接连响起!


    张之极原地愣神,看著史可法等大批官修,护著朱慈烺兄弟跃入水面,各施手段:


    有修为精湛者如史可法,直接踏水而行;


    有擅长水统法术者,驭波破浪;


    更多人则是击碎船板,以法术推著浮木突进。


    浓雾深处。


    朱慈炤双足交替点水,身形如蜻蜓掠波。


    灰白雾霭中,一抹红色简直如灯塔般醒目。


    三息。


    五息。


    十息——


    「刷!」


    朱慈炤冲破一片浓雾,眼前豁然开朗。


    十艘贼艇散乱浮于河面。


    正中艇上,红披中年男子负手而立,与身旁文士低声说著什么。


    李自成忽觉有异,抬头,看见一道身影破雾而出,凌空扑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单枪匹马冲阵?


    「你就是领头的吧!」


    朱慈炤人在半空,长笑一声,不做任何花巧,右腿如钢鞭般抡起,一记简单粗暴的直踹,朝李自成面门悍然踏落。


    李自成怒极反笑:


    哪来的毛头小子,竟敢直接用脚踹他?


    「找死!」


    他暴喝一声,右手斩马刀就要挥起,打算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连人带腿劈成两半。


    「主公不可!他是皇三子!」


    牛金星脸色大变,疾呼声中,一把推开李自成,同时左手拍向水面。


    小艇借力向侧急滑。


    同时。


    「轰——」


    朱慈炤右腿如陨星坠地,踏在李自成原本立足之处。


    不是踏在船板,而是直接踏穿了整艘小艇。


    船体分崩离析。


    河水以落点为中心,轰然向下凹陷,形成径长两丈、深可见底的水坑。


    并掀起丈许高的浑浊浪墙,朝四面席卷开去。


    临近几艘贼艇被浪头冲得东倒西歪,贼修们惊呼连连,队形大乱。


    李自成被牛金星推得踉跄跌出,在另一艘艇上勉强站稳,再看向那凌空收腿、傲立水面的青年时,眼中满是惊疑:


    「踢技?你是体修?」


    回答他的,是朱慈炤在半空中追踹而至。


    他根本不给李自成喘息之机,双腿交替抡起,每一脚都势大力沉,破空之声如闷雷滚滚。


    「砰砰砰砰砰砰——」


    李自成仓促挥刀招架。


    刀腿相撞,迸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朱慈炤的腿法毫无花巧,就是快、准、狠。


    逼得李自成只能不断挥刀格挡,腾不出半分空闲掐诀施法。


    「该死……」


    李自成越打越心惊。


    他几次想借间隙施展火球术或凝灵矢。


    可指诀刚起,朱慈炤的腿影便如闪电般追至,逼得他不得不回刀自救。


    更让他憋屈的是,这皇子腿上不知附了何种秘法,竟硬逾精钢。


    斩马刀砍上去,火星四溅,连道血疤都留不下。


    「铛!」


    「铛!


    「铛!」


    「铛!」


    朱慈炤连续四脚踹在刀身同一位置。


    李自成虎口崩裂,鲜血长流。


    第五脚——


    「咔嚓。」


    随他征战多年、饮血无数的精钢斩马刀,竟从中间断成两截。


    李自成握著光秃秃的刀柄,呆立当场。


    朱慈炤飘然落回水面,单足独立,另一条腿缓缓收回,肌肉紧绷的裤腿上连道皱褶也无。


    「就这?」


    李自成脸色铁青。


    他自认与这皇三子同为胎息五层,实力应在伯仲之间。


    可短暂交手十数息,自己被全程压制,连趁手兵刃都被生生踢断!


    差距绝非一般大。


    「闯王!」


    「保护主公!」


    被冲散的刘宗敏等人终于重整阵型,十余艘贼艇从四面合围而上。


    艇上近百名贼修齐齐掐诀,各色灵光在浓雾中骤然亮起——


    凝灵矢、水箭术、火球术,朝孤身陷阵的朱慈炤倾泻而去。


    朱慈炤眸光一冷。


    他本欲趁势强攻,一举擒杀李自成,可敌众我寡,若被合围,纵是体修强横也难久持。


    电光石火间,朱慈炤不退反进,左腿作势再踹李自成面门。


    李自成立马双臂交叉,全身灵力灌注,欲硬抗这一击。


    孰料——


    朱慈炤腿至半途,陡然变招。


    他身形凌空倒翻,双腿倏然劈成一字,以李自成头顶为轴,如风车般疾旋数周。


    一道橘金色的罡风凭空而生,呈环形向四周横扫。


    此风看似温暖和煦,春日暖阳般的熨帖。


    可触及外围袭来的各色法术时——


    凝灵矢崩碎成点点灵光,水箭术蒸发为袅袅白气,火球术更是如烛火遇狂风,顷刻熄灭。


    【晹风蹴月腿】。


    一腿既出,晹风蚀灵!


    「好机会!」


    李自成虽惊不乱,眼见朱慈炤旋身未稳,双臂如铁钳般疾探而出,十指扣向朱慈炤手腕。


    其指间黑气隐现,显然修炼了某种擒拿锁困的小术。


    更骇人的是——


    李自成黑白分明的眸子,忽而泛起幽幽绿光,如两盏鬼火在浓雾中灼灼燃烧。


    「瞳术?」


    朱慈炤想也不想,双手脱离李自成头顶,凌空蜷身,整个人如良弓蓄力般绷起,险之又险地避开李自成眼中射出的两道惨绿光束。


    此处激烈交手迸发的各色灵光,恰好成了雾中最醒目的信标。


    「在那里!」


    「保护三殿下——」


    曹化淳的声音穿透雾霭。


    下一瞬,银白拂尘横扫而至。


    尘尾所过之处,七八名躲闪不及的贼修惨叫著被抽飞出去,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牛金星连忙吐气,将浓雾范围扩大。


    紧随其后的,是史可法率四十余名官修悍然杀到。


    「放!」


    史可法厉喝。


    数十道凝灵矢划破浓雾,朝贼修攒射。


    贼修反应亦快,防御法术【灵光罩】瞬间亮起,并结阵御敌。


    一时间,河面灵光爆闪,法术对轰之声不绝于耳。


    双方陷入短暂僵持。


    贼修阵型后方,牛金星的身影悄然隐入雾中。


    他藏身于一艘快艇残骸,双手在袖中急速掐算,口中念念有词。


    数息过去。


    「起!」


    牛金星低喝一声,袖中飞出道不起眼的黄符,悄无声息地贴在了艇上渔网。


    渔网自行展开,悄无声息地升上半空,没入浓雾深处。


    它飞得极高,在雾霭掩蔽下,竟无一人察觉。


    直到一张丈许见方、网眼细密的渔网罩落,目标赫然便是全神贯注指挥作战的皇长子朱慈烺。


    「阿兄!」


    朱慈烺只觉头顶一暗,还未及反应,整个人便被渔网牢牢裹住。


    网的另一端系有特制绳索,拖拽朱慈烺坠入河中,朝贼修阵型后方急速滑去。


    「大殿下——」


    曹化淳目眦欲裂,拂尘就要横扫救人。


    「不可!」


    史可法急声阻止:


    「贸然攻击,恐伤及殿下!」


    官修们闻言,手中法术顿时一滞。


    「目标得手。」


    牛金星自雾中现身,羽扇一挥:


    「撤!」


    刘宗敏瞪著铜铃大眼,不甘道:


    「还有两个皇子……」


    「来不及了!」


    牛金星语速极快,声音透著焦虑:


    「对方实力远超牛某预估,能擒住一个已是侥天之幸——速撤!」


    李自成撤下红色披风,看了眼在网中挣扎的朱慈烺,又望向浓雾深处隐隐若现的腿影,咬牙道:


    「听牛先生的。」


    「哔——哔哔——」


    尖锐哨音再度响起。


    那些仍在半里外,与官修缠斗的贼修闻声,各施手段朝逃离沉船。


    残存的贼艇桨橹齐动,调转船头,向闸口疾驰。


    闸顶留守的贼修早已准备妥当。


    待李自成等人冲入闸室,立刻操纵闸门合拢,将追兵拦在外面。


    从袭击开始到现在,不过小半个时辰,贼修便将皇长子劫走,这样的结果显然超出了李若琏等许多官修的意外。


    史可法长叹之后,却觉得合情合理。


    只因护卫皇子南下的官修多为锦衣卫,出自京师——


    一个十八年未爆发任何战事的祥和之地。


    而李自成与麾下贼修,年年都在反围剿中与地方官府斗法,实战经验远超官修。


    若非贼修资源有限,双方上层修士实力存在明显差距,李自成的危害恐怕比如今更大。


    更重要的是,李自成在真仪县设下埋伏,有心算无心;


    他们的目标并非击败官修,而是劫掠皇子,这才能成功得手。


    「轰开它!」


    拂尘银丝根根倒竖,曹化淳胎息七层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朝闸门悍然劈下。


    交鸣之声响彻河道。


    闸门上火星四溅,被劈出一道深达尺许的凹痕,可惜未能破开。


    一道淡薄身影如轻烟般掠过曹化淳身侧——


    是二皇子朱慈烜。


    他牙关紧咬,脸上不见半分温润怯懦,足尖在闸壁连点,动作比曹化淳还快,眨眼间跃上三丈高的闸顶。


    闸上两名胎息二层的贼修持刀扑来。


    朱慈烜看也不看,袖中倏地滑出两道细长黑影——似是软鞭,又似铁索——凌空一抽。


    两声闷响。


    两名贼修的头颅如西瓜般炸开,红白之物泼洒一地。


    此时——


    闸门上方,最后一波未及泄尽的蓄水奔腾而下,狠狠冲在刚刚跃上闸顶的曹化淳与朱慈烜身上。


    两人猝不及防,被这万钧水势当头拍落,「噗通」坠回河中。


    待他们湿淋淋地再次攀上闸顶时,视野所及,只剩河道尽头几个迅速缩小的黑点。


    李自成等人换上事先备好的帆船,风帆鼓满,顺流疾驰。


    船尾拖著一根长索,索末端连著的渔网在水中起伏。


    朱慈烺时而被迫拽出水面,时而又没入水下,呛咳挣扎,苦不堪言。


    曹化淳与朱慈烜发足狂追,可人力终有穷时,只能眼看著帆船越去越远……


    河水泥沙,不断灌入朱慈烺口鼻。


    他被渔网紧紧缠绕,不知为何,灵力滞涩,无法以法术破此渔网。


    「哗啦。」


    朱慈烺再一次沉入水底。


    可这一次,预想中的拖拽之力并未传来。


    朱慈烺茫然。


    哪还有什么帆船?


    哪还有什么绳索?


    他破浪而出。


    「咳咳……咳!」


    剧烈咳嗽,吐出几口呛入的河水后,朱慈烺四顾,整个人僵在原地。


    运河?


    不。


    眼前所见,分明是一条清浅见底的溪流。


    溪底铺满各色鹅卵石,其间依稀夹珍珠般的莹润光点,随水波荡漾,流转梦幻般的辉彩。


    溪流两岸,峭壁山崖奇崛耸峙,表面布满天然形成的玄奥纹路,似箓文,又似星图。


    总之,与仪征县的平缓地形截然不同。


    西边天际,更悬有一朵粉红祥云。


    云霞氤氲,美得不似人间景象。


    「这……这是何处?」


    朱慈烺心头剧震,沿溪畔茫然前行数步,忽地顿住。


    前方不远,一方平滑的青石之上,坐著名身穿月白道袍的青年。


    青年约莫二十许岁,生得眉目清俊,气质出尘。


    此刻手持一卷书册,垂眸静读,神态安然,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朱慈烺心头警醒,驻足于十步之外,语气尽可能保持镇定:


    「在下不慎流落此间,敢问这位先生,此处……是何地?」


    青年闻声,缓缓抬起眼帘。


    「也对。」


    崇祯目光掠过朱慈烺,掠过他眉眼间与自己隐约相似的轮廓,声音如溪水击石:


    「十八年未见,不识君父,乃人之常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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