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眉头一皱。又是等待。
但规矩就是规矩，他只能压下心中的焦躁，掐算时间，然后走到一处不太注意的地儿，对瓶内的林桂花说道：“嫂子，还有一会儿，你先出来。”
他担心时间久了，林桂花会在瓶中出事。
林桂花闻言从瓶中出现，也倒是随遇而安，找了个墙角便蹲了下来，还拍了拍旁边的地面，招呼艾薇一起。
“艾薇姑娘，来来来，陪嫂子聊聊。”
艾薇犹豫了一下，余光瞥了陈平一眼。
陈平冲她点点头，她便也在墙角蹲了下来。
林桂花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
问她那边的山高不高，问她平时都吃些什么，问她怎么也跑到这鬼地方来遭罪。艾薇一一回答，语气温和。
林桂花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
“你说你们那儿的人，吃饭不用筷子，用刀叉？那玩意儿能夹起面条不？”
“你们那儿下雪，能下到膝盖那么深？乖乖，那不比咱们东北还厉害？”
说到后来，林桂花忽然安静了下来，歪头看着艾薇，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艾薇姑娘。”她开口，声音轻了一些，“你喜欢我们家傻蛋不？”
艾薇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林桂花没等她回答，自己就笑了，“你不用说，嫂子看得出来。你一个大姑娘家，长得这么漂亮，犯不着跑到这鬼地方来受罪。你肯来，肯定是因为心里有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傻蛋身边，有你这样的姑娘，挺好的。”
艾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桂花却摆了摆手，站了起来。
“行了，娘们之间，说这些肉麻兮兮的话，怪不好意思的。”
她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了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陈平。
“傻蛋，你过来，嫂子有几句话跟你说。”
陈平走到她面前。
两个人都站着，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那抹强行压下去的悲伤。
林桂花仰头看着他。
看得很仔细，很认真。
好像要把他的样子一笔一划地刻进自己这即将消散的魂魄里。
“嫂子问你个事儿。”
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怀念，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你问。”
“以前在村里，”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羞涩，一点自嘲，“嫂子老缠着你，想跟你做那事儿。你总是不答应。那时候你嫂子我脸皮厚，现在想想，是不是挺不要脸的？”
陈平摇头，声音嘶哑，“嫂子，你别这么说。是我……”
“行了行了。”
林桂花打断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而温柔，“过去的事儿就不提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心里组织语言，要把最想说的话，用最合适的方式说出来。
“傻蛋，嫂子这次要进你的魂魄了。”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要跟你一块儿去闯这地府了。”
“咱们俩，也算是要合在一起了，对不对？”
她仰头看着他，眼里有光。
“那你说，这样算不算，咱们俩也行了那事儿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可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
那泪光一闪一闪的，映着地府大门散出的幽光，像碎了的星星。
一句话，说得陈平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夏天的傍晚，林桂花端着一碗油泼面送到他家门口，倚在门框上，笑嘻嘻地说，傻蛋，你啥时候跟嫂子好啊。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嫂子，别闹了。林桂花也不生气，只是白了他一眼，说，哼，你小子，等着吧，总有一天你得答应。
后来，她又说了很多次。
春天说，夏天说，秋天说，冬天也说，可他从来都是笑笑，要么岔开话题，要么假装没听见。
再后来，山洞塌了。她死了。
那个一直惦记着要跟他好的女人，死了。
而现在，这个已经成了孤魂的女人，站在地府门口，笑着问他：咱们俩这样，算不算也行了那事儿了？
陈平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
一个在诡异面前都不曾皱过眉头的男人，一个被天雷劈了十几次都没吭一声的男人。
此刻，站在一个孤魂面前，哭得浑身发抖。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对不住。
想说他是个混蛋。
想说他其实不是不想答应，他只是觉得还有时间。
等他忙完了，等他喘过气来了，等他不用再面对那些诡异和蟒蛇了。
可他从来没想过，时间会不够用。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林桂花看着他。他哭了，她却笑了。笑得很好看，带着一种释然，一种满足，还有一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遗憾。
“行了，傻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嫂子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可她眼里分明写着：我说的是真的。
她抬起手，做出一个替他擦眼泪的动作。
和之前一样，那手穿过了他的脸颊，触不到任何温度。
“时间差不多了。”
她收回手，转过身，看向地府那扇紧闭的大门，“咱们该准备准备了。”
她的背影，依旧挺直，依旧泼辣。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转过身的那一瞬间，她脸上那强撑的笑容，终于还是垮了下来。
一滴眼泪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地上，没有痕迹。
陈平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欠了很多很多债。
那些债，有的还能还，有的，永远都没法还了。
他擦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走到林桂花身旁。他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她旁边，和从前一样。
与此同时。
地府之内，崔判官正忙得焦头烂额。
“那边的档案都补齐了没有？”他冲着手下怒吼。
“大人，都补上了！”
“还有那些被私藏的孤魂，都给我处理好了！别让上界的仙官看出一点纰漏！”
“大人放心，已经全部收押归档！”
崔判官烦躁地来回踱步。
明天，上界的巡查仙官就要到了。
偏偏阎罗王不在，这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必须在巡查到来之前，将地府所有不合规矩的地方粉饰一新。
“还有那个陈平！”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给我加派人手，盯死他！一个时辰后他若还不滚，等巡查过后，我亲自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是！大人英明！”
崔判官深深吸了口气。
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总觉得今晚这事儿，不会这么容易就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