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早在赵铁柱的侦察兵把茂明安部的情况详细报上来时，王炸心里就有了别的打算，没真想着把这小部落抢光或者屠了。


    这倒不是说他王炸是什么慈悲心肠的大善人。他琢磨的是更实际的问题。


    他这支“破虏军”总共就六百来人，对草原两眼一抹黑，语言不通，习性不明。


    真要在这茫茫草原上靠自己乱撞，去找那些凶悍的大部落抢马抢羊，风险太大，效率也低。


    他需要眼睛，需要向导，需要熟悉草原规矩和部落分布的“地头蛇”。说白了，他需要个可靠的代理人，或者带路党。


    等真搞到大批马匹牛羊，怎么弄回去？他手下这帮兄弟打仗是能手，可赶羊放牧、长途驱赶大群牲畜，那是另一门手艺。


    万一路上牛羊炸了窝，马匹受惊跑散，他们可没那本事轻易收拢。


    草原上的牧民，世代干这个，才是行家。


    所以，当侦察兵汇报说这个茂明安部规模不大，以贩马为生，与人为善，没什么劫掠恶名，也没蓄养奴隶，王炸就觉得，这或许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人实在，没那么多歪心眼，跟这样的部落打交道，省心，也放心。刚才那一通包围恐吓，既是立威，也是试探。


    现在看来，这老头巴尔思是个明白人，能屈能伸，知道利害。


    当然，王炸这“顺眼”和“不想抢了”，也是看人下菜碟。


    今天撞上的是茂明安部这种老实做买卖、没太大恶名的小部落。


    要是换成别的蒙古部落试试？


    比如那些在河套横行霸道、跟大明有血海世仇的鄂尔多斯部大部，


    或者更北边那些以劫掠为生、动辄南下打草谷杀人放火的卫拉特、喀尔喀等部，王炸别说坐下来谈买卖，他早就下令开枪开炮，能杀多少杀多少了。


    什么“身高不过车轮者不杀”的规矩？在他王炸这儿不好使。


    他的规矩就一条：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老子的车轮，可不是竖着量的！


    对于那些手上沾满汉人鲜血的，他不介意用最彻底的方式，送他们整个部落去跟长生天团聚。


    “行，那就这么说。”王炸看着弯腰等候的巴尔思，伸出两根手指，


    “刚才我拿出来的那种盐，雪白细腻的，我给你这个数。”


    他晃了晃两根手指，“两袋。每袋，大概就这么大。”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约莫是能装百十来斤粮食的麻袋大小。


    巴尔思眼睛瞬间瞪大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两袋！那种雪白晶莹、毫无杂质的顶级好盐！还是那么大的袋子！


    这在草原上，是比金子还硬的硬通货！以往他们用马匹和晋商换，一匹好马也换不来多少这种成色的盐！


    “还有茶。”王炸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红茶，砖茶也行，我也有。也给你两袋，一样大。”


    “轰！”


    巴尔思只觉得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血直往脸上涌。


    盐！茶！还是两袋！两袋！


    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激动得手脚发麻，眼前都有些发黑。


    盐和茶，是草原部落维系生存、不可或缺的两样命根子！


    尤其是今年边贸断绝，部落里存的那点劣质茶砖和粗盐早就见了底，娃娃们喝不上奶茶，女人腌制肉食都舍不得放盐。


    这位侯爷一开口，就是两袋顶级盐，两袋茶！


    这……这哪里是买东西，这简直是救命的及时雨啊！


    有了这些，部落最大的生存危机一下子就缓解了大半！


    再也不用看鄂尔多斯那些大部落的脸色，用宝贵的战马去换一点点发苦的粗盐了！


    更不用提心吊胆，冒险去南边抢掠了！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是极度兴奋和后怕混合的颤抖。


    他强压着激动，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但声音还是带着颤：


    “侯……侯爷厚赐！小部……小部感激不尽！侯爷但有所需，小部无有不从！”


    他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位侯爷给出如此厚礼，要的肯定也不少。他赶紧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侯爷要的是能打仗的好马。


    自己有一千二百多匹现成的。两袋顶级盐，在如今断绝贸易的草原上，价值根本无法估量。


    一袋（百斤）这样的盐，换二十匹，不，三十匹上好的五岁口战马，那些缺盐缺疯了的部落都抢着要！


    两袋盐，至少能抵六十匹，甚至八十匹好马！


    两袋茶（同样按百斤计）。


    上好的砖茶，在草原更是奢侈品兼必需品，能帮助消化肉食，预防疾病。


    一袋好茶，换十五到二十匹好马也不过分。两袋茶，又能抵掉三十到四十匹马。


    这样算下来，光盐和茶，就差不多能抵掉一百匹左右最好的战马了。


    当然，这是往高了算，实际交易要看对方急需程度，但侯爷给的这个价码，绝对值这个数，甚至只多不少。


    那剩下的一千一百多匹好马呢？还有那些三四岁口、没完全驯熟的八百多匹，以及驮马、马驹……


    侯爷说了，“合适我就全要了”。显然剩下的要用别的来换。


    粮食！对，一定是粮食！部落现在最缺的，除了盐茶，就是过冬的粮食！光靠肉奶和那点存下的炒米奶食，撑不了多久。


    崇祯四年，陕西大旱大乱，粮价早就飞上了天。


    在边镇，一石（约120斤）稍微好点的麦子或粟米，恐怕要四五两银子，还经常有价无市。


    在草原上，粮食更金贵，价格还得翻倍。


    一匹中等战马，在往年太平、边贸通畅时，大概能换十到十五石粮食。


    现在这年景，粮食更缺，马匹也因为贸易断绝有些贬值（有马买不到东西），但一匹好战马换八到十石粮食，应该还是可以的。


    那就按一匹好马换八石粮食算。


    剩下的好马约一千一百匹，那就是八千八百石粮食。


    三四岁口的马便宜点，算五石一匹，八百匹是四千石。加起来就是一万两千八百石粮食。这还没算那些驮马和马驹……


    巴尔思被自己算出来的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一万两千多石粮食！堆起来得像小山一样！


    侯爷……有这么多粮食吗？就算有，他舍得拿出来换马吗？


    他心里忐忑起来，偷偷抬眼去看王炸。


    这位侯爷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正慢悠悠地喝着奶茶，似乎一点不着急。


    巴尔思心里又打起了鼓，不知道这位爷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会不会觉得自己要价太高？


    可这已经是按最保守的估计了，盐茶折算的马价，他甚至还没敢往最高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