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心外科。


    陈诺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平光眼镜后面的眼睛扫过走廊两侧。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侧的病房门大多数关着，偶尔有一两扇半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出有没有人。


    问秋已经暴露了，她不能再用实习护士的身份。她今天是来探病的，包里装着伪造的病历和家属陪护证，病床号是七楼走廊尽头那间单人病房，病人是她的假舅舅。这是自己连夜办的，真到经得起查。


    但她没有去那间病房。她走到护士站附近，拐进消防通道，推开一道防火门，绕着监控盲区走护士站背后的走廊。


    她贴着墙根往前走。护士站后面有一排更衣柜和杂物柜，柜子与窗户之间留了一条窄窄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她闪身挤进那个角落，背靠墙壁，窗外是住院部天井，什么也看不见。


    等了大约十分钟，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橡胶轮碾在地胶上，闷闷的，像某种生物的喘息。


    门被推开，两个人走进护士站。


    “梦梦姐，今天那台心脏移植，提成你一个人拿？你也太不够意思了。”


    “那是主任点名让我跟的，又不是我抢的。你有本事也让主任点你的名啊。”另一个声音带着不屑。


    陈诺的手指攥紧了。


    “梦梦姐，我是真羡慕你。今天又可以拿十几万提成。我嘴那么笨，一直都拿不到。”年轻的声音顿了顿，“你说，那些家长怎么就那么傻？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被叫做梦梦的女人笑了一声，“谁叫他们傻。一个心脏能拿十几万提成，这些家长还眼巴巴地求着我们给他安排手术。上周那个，主任安排我们给他们体检，【去频道太真实】。”


    “没了？”


    “没了。死了。【频道】”


    陈诺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有quan真好。【频道】”


    “【频道】。”


    “那如果碰到有权的呢？”


    “【频道】”她顿了顿，


    “所以你要学聪明点，在病人入院之前，提前调好身份。有钱的，留着慢慢割。有权的，供着当菩萨。没权没钱的，随便编个借口，说他孩子病得多严重，快死了，这些家长肯定会着急，不顾一切要求立刻安排手术。到时候，合同一签，钱一到账，手术台上，是死是活，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可是……每一个孩子都手术失败，那谁还敢来做手术？”


    梦梦又笑了。“所以你要让他们看到成功的案例啊。那些有权的孩子，活蹦乱跳地出院，就是最好的广告。但穷人不知道，他们跟那些有权的人，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游戏里。”


    【频道】


    他们不知道，从他们走进这栋楼的那天起，【频道】


    你问公平吗？穷人的命不是命吗？


    你以为在社会上，利益会为你一个穷人让步吗？那么多不公平的规则，为什么不能改？


    因为它获益的人群不是你。


    你觉得对息息不公平，对他是残忍的，这条灰色产业链就该被剔除。但是对于产业链顶端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来说，这是他们保命的延续。他们觉得公平。


    资本家为什么越来越过分地压榨员工？


    因为员工做得越狠，他们收益越高。


    【频道】


    得了千钱想万钱，当了皇帝想成仙。


    人的贪心是个深渊。当你成为受益者，你恨不得千个万个息息为你的生命做延续。只要有权有势的人想，这个规则就不会变。


    可悲的永远是底层，永远是普通人。他们在泥里打滚，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爬出来。


    但他们不知道，那个坑，是上面的人亲手挖的。坑越深，上面的人站得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