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王低下了头。


    那颗硕大的脑袋缓缓贴向地面，赤红的瞳孔彻底褪去了最后一点戾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妖兽特有的臣服姿态。


    一道淡青色的光芒从猿王眉心浮现，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神魂印记，悬浮着飘向陆坤。


    陆坤伸手接住，将这枚印记纳入识海。


    契约成立。


    他能清晰感受到猿王的生命波动，一条粗壮却驯顺的灵魂连结在两者之间建立起来。


    「好了。」


    陆坤转过身。


    猿群还匍匐在地上，远处那些玄天皇族的弟子们，表情就精彩多了。


    「赢了？真的赢了？」


    「废话，猿王都趴下了你还问！」


    「道神巅峰的妖兽啊……我操，这是什么战力？」


    这群弟子一路被神木猿打得狼狈不堪，死的死伤的伤，憋了一肚子火气和恐惧，现在全化成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好几个人直接坐倒在地上，腿软了，笑着笑着又骂了一串。


    「陆坤大哥牛逼！」


    「是师弟！叫师弟！」


    「叫什么都行，反正牛逼就完了！」


    洛云天站在人群后方，双臂抱胸，嘴角抽了抽。这帮家伙，一个个平时在宗门里端着架子，这会儿全成了市井泼皮。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


    因为他自己也很震撼。


    ……


    陆坤回到猿王身边。


    胸口的伤还在往外渗血，但猿王体内的木属性灵力已经在缓慢修复创口。


    妖兽的恢复能力就是这点好，皮糙肉厚不说，自愈速度比人族修士快出一大截。


    「先天神木在哪？」


    陆坤开口，同时释放出神念。


    猿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瞳孔里没了杀意，却多了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悲凉？惶恐？说不好，反正不是陆坤预想中的反应。


    猿王没有用文字和声音，而是将一段记忆直接灌了过来。


    陆坤的脑海中浮现出一片苍翠欲滴的原始密林。


    古木参天，灵气浓郁到几乎液化，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苔藓，每一寸泥土都透着绿意。数不清的神木猿在林间嬉戏攀援，数量至少是现在的十倍以上。


    那是曾经的万劫枯木海。


    不，那时候它还不叫这个名字。


    画面一转。


    变化是从某一天开始的。


    地面裂了一条缝，不大，但从那条缝里渗出的东西，让附近的树木在三天之内全部枯死。


    叶子没有变黄，没有凋落，是直接从内部腐烂的，树干变成了灰白色，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然后那条缝越来越大。


    腐烂从中心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像瘟疫。


    灵脉被抽空，古树枯萎，灵兽出逃。


    神木猿族首当其冲。


    它们的血脉和这片森林紧密相连，森林的衰亡直接导致了族群本源的流失。


    曾经上千头的庞大族群，到现在只剩下不足百头。


    猿王自己的修为也在不断退化，原本已经准圣的他，如今却被困在道神巅峰，再也进不了半步。


    神念传输结束。


    陆坤睁开眼，表情有些难看。


    「地下有东西。」他看向洛云天，把猿王传递的信息简要说了一遍。


    洛云天的脸色也不好看。


    「灵脉被抽乾，先天神木被压制……」他皱眉，「什么东西能做到这种程度？」


    「猿王不知道。」陆坤摇头，「它只知道源头在森林最深处，有一个天坑。它带族群去探查过，折了十几头猿，连坑底都没摸到。」


    两人对视一眼。


    事情大了。


    本来以为只是进来采一棵先天神木，打几头妖兽就完事，谁成想底下还藏着这么个玩意儿。


    「怎么办？」洛云天问。


    「去看看。」


    陆坤的回答很短。


    「其他人留在这里。」陆坤扫了一眼那群还在兴奋的弟子，「伤员不少，让猿群帮忙看顾。带几个能打的跟着就行。」


    安排很快落实。


    大部分弟子留在原地休整，洛云天点了四个实力最强的弟子随行。


    加上陆坤和猿王，一共七个。


    猿王撑着站了起来，身上的伤已经止了血，虽然看着还是惨不忍睹，但行动不成问题。


    它低吼一声，示意跟上。


    ……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景象就越让人不舒服。


    之前的枯木海好歹还有些枯树的骨架立在那里，到了这片区域，连骨架都没有了。地面是一片灰白的平原，寸草不生，脚踩上去是一种奇怪的松软感，那是无数树木的残骸碾成的粉末，积了不知多少年，铺了厚厚一层。


    空气乾燥得厉害，嘴唇一会儿就裂了。


    「死气太重了。」洛云天运起灵力在体表形成了一层防护，「这地方连灵力都在流失，你们注意控制消耗。」


    四个弟子脸上已经没了之前的兴奋劲，一个个绷着神经。


    能被洛云天挑出来的，都不是傻子，他们感受得到这片区域的不对劲。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猿王停下了。


    陆坤抬头往前看，瞳孔微微收缩。


    前方的地面消失了。


    准确说是塌陷了。


    一个巨大的圆形天坑横亘在眼前，直径至少三百丈，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一口撕开的。往下看去，黑漆漆的一片，深不见底。


    浓厚的死气从坑底翻涌上来，像是一种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气流，缓慢地旋转着，懒洋洋的，像一口倒扣的漩涡。


    「我看看。」


    陆坤走到坑边，单膝蹲下，运转灵力汇聚双目。


    玄黄之力灌入瞳孔，视野骤然拉长。那些灰黑色的死气被一层层穿透，像是拨开了无数层纱幔。


    一百丈，两百丈，五百丈……


    视线越深入，阻力越大。


    死气的浓度在急剧攀升，几次差点冲散他凝聚在双目中的灵力。


    一千二百丈。


    他终于看到了坑底。


    坑底的岩壁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没有一丝空隙，从坑壁一直延伸到底部的每一寸岩面上。


    血红色的符文，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


    它们在动。


    那些符文不是刻死的。它们在蠕动，缓慢地丶有规律地蠕动，像是活着的虫子钉在石壁上。


    每一次蠕动，就有一丝微弱的灵气从周围的岩层中被抽走，汇入符文之中。


    抽灵。


    整片枯木海的灵脉，就是被这些东西活活抽乾的。


    陆坤收回目光，站起身来。


    「底下有阵法。」


    「什么阵？」


    「血色符文铺满了整个坑底和坑壁，还在活动。在抽取灵脉的能量。」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


    洛云天沉默了几秒：「人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