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没有说话。


    苏元也没有说话。


    混沌之中，莲台无声前行，混沌之气在两侧无声地翻涌，生生灭灭，永无休止。


    观音负手立在莲台前端，衣袂在混沌中轻轻飘动。


    她的面容依旧清冷如霜，看不出什么波澜，可若是有人能窥见她心底的念头，便会发现那里头正翻涌着万千思绪。


    她想起天尊。


    不是如今高踞玉虚宫云床之上、面容高古不怒自威的天尊，而是更早更早以前的天尊。


    那时她还小，修为不过天仙，剑道尚未大成。


    天尊手把手地教她截天七剑的第一式，她学得极快，天尊便抚掌大笑，笑声爽朗；


    她划破了手指，天尊便翻遍了丹房，一边给她涂药一边骂这剑意太烈，说改日得改良改良，不能让闺女伤了自个儿。


    后来她剑道大成，性子也一日比一日冷，话越来越少，笑也越来越淡。


    天尊嘴上不说，却偷偷在昆仑山上栽了一大片桃林，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对仙鹤养在林子里。


    她心里知道，那是天尊想着她喜欢桃花的颜色、喜欢仙鹤的清逸，想让她开怀些。


    只是她那时已修到剑心通明的境界，对万事万物都淡了，未曾多看一眼。


    再后来，她与天尊置气，脱了道袍，弃了阐教，入了西方。


    临行前，天尊坐在云床上，一言不发。


    她跪在殿中磕了三个头，转身便走。


    走出玉虚宫门的那一刻，她分明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可是万劫不磨的混元圣人，光阴绕身，端坐时间尽头，何曾叹过气？


    她以为剑道走到尽头，七情六欲皆是尘埃，斩了便是，可这些一直都没有真正被斩断。


    她想起苏元。


    收苏元在身边，自然有方才那些说得出口的理由。


    无论是打秋风，还是窥探苏元的机缘，做了便做了，她懒得编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些理由，都是真的，却都不是全部。


    若只为这些，她大可以像对待一个寻常属下那般，有事吩咐，无事便丢在一旁。


    她不会隔三岔五地想着这小子在做什么，也不会在他被人算计的时候第一个拔剑。


    这不该是她这种顶尖准圣会做的事，但她偏偏做了。


    人总会不自觉地重复自己最熟悉的模式。


    一个人从小被如何对待，长大了便会如何对待别人。


    幼时被温柔以待的人，长大后也会温柔待人；幼时被冷落忽视的人，长大后要么拼命讨好，要么拒人千里，这不是刻意的模仿，是潜意识的投射。


    观音一生最深的执念，便是天尊。


    天尊待她太好，她宁可远走西方，也不敢再受那份好。


    因为她怕，怕有朝一日真相揭开，那万万年积攒的父女情深，不过是做减求空的一场局。


    她越是怀疑天尊的真心，便越想在另一个人身上证明什么是真的真心。


    她越是害怕自己是做减求空的工具，便越想把另一个人当成真正的骨肉来疼。


    她想要证明这世上确实有不图回报的好，不掺杂算计的爱。


    只不过这一次，她是天尊，苏元是当年的她。


    她在苏元身上，不自知地复刻着天尊待她的一切。


    天尊传她截天七剑，她便教苏元为人处世；天尊替她兜底平事，她便替苏元挡灾消劫；天尊对她好，她便对苏元好。


    她用这种方式，在弥补那个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缺憾。


    她想知道，如果天尊是真心的呢？如果天尊待她，就像她待苏元这般，从不求回报呢？


    可她又不敢往下想。


    她不是无情，是情太重，重到宁可背负叛教的骂名，也不敢回去问一句。


    “爹，你到底是不是拿我当做减求空的工具？”


    她怕那个答案。


    如今苏元却告诉她，不用问了。


    天尊的境界早已超脱彼岸，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减求空，那些担忧，从根子上就不存在。


    莲台冲破最后一重混沌，三十三天的天光骤然洒落。


    金辉万道，瑞气千条，远处亭台楼阁的轮廓在云海中若隐若现。


    观音屈指轻轻一点，脚下莲台无声无息地消散，苏元脚下骤然一空，急忙稳住身形。


    “本座还有事，你且自去。”


    苏元悬在半空，苦笑了一声。


    车迟国在三十三天下头，隔着何止十万八千里。


    寻常仙人腾云驾雾，也得飞上大半日。


    自己虽说脚程不慢，可这一路飞下去，又是个苦差事。


    待回头跟菩萨告别，却发现鸿蒙中，复又出现一条青光大道，菩萨身影已然消散不见。


    苏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是没敢多问，只朝着观音离去的方向合十一礼，便转身回转车迟国。


    “嗒。”苏元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耳边便是一声熟悉的沉喝。


    “升帐！”


    苏元猛地回过神，金吒正站在帐中央，面容肃穆，青狮白象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


    他顿时明白，这是天尊出手，众人又回到车迟国入国前夜，而自己，居然没有被抹去记忆。


    苏元一边揉着额角，一边飞快地扫了一眼脑海中的系统面板，松了一口气。


    只要灵石还在，别的都好说。


    “世尊说过，”金吒站在案前，挥着右手，声音慷慨坚定，“不是信了佛教，才是我们的子民；是我们拿他们当子民看，他们才会信佛。”


    “所以这一次，我们不用天庭的令牌，不借雷部的人情，不求东海的龙君，要用我们佛门自己的法子，普济众生，解这倒悬之苦！”


    众人哄然称是。


    “青狮，白象，你们记好，我做如下部署……”


    “等等，我不同意。”


    这话一出，满帐皆惊。


    气氛顿时微妙起来，青狮白象下意识地看向金吒，又看向苏元，眼中满是为难。


    金吒的脸色更是难看，不敢置信地盯着苏元看了足足三息，猛地一拍桌子：


    “苏元！”


    “你不要太过分！”


    “升帐之前我是怎么说的？大方向归你，细务归我，当着满帐兄弟的面，我李金吒把姿态放到最低了！还不够？”


    “如今连这些细枝末节你也要插手？那你干脆一个人把经取了算了！”


    “我们开的会算什么？集体决策算什么？你苏元一个人说了算，那叫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