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心里有点难受。


    自己在鸿蒙混沌里兜兜转转，寻了不知多少时日，莫说元始天尊，连个童子也未曾见到。


    如今观音只轻飘飘一声，连路都不用认，路自己就认得她。


    混沌自开，青光铺道，祥云自生，仙鹤盘旋，这般排场，这般做派，仿若天尊早已在宫中端坐，只等着这一声求见似的。


    他定了定神，收好了皂雕旗，见观音依旧站在原地，负手而立，丝毫没有迈步的意思，忍不住催了一句：


    “走啊，天尊把路都开好了，莫让圣人久等。”


    观音负手而立，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


    “太远了。”


    黄龙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观音：


    “你说啥？”


    观音没搭理他，依旧一动不动。


    黄龙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条大道，又抬起头看了看尽头的玉虚宫。


    远？


    这条道左右不过千来丈的工夫，抬脚便到，哪来的远？


    这可是最好面皮，最重仪轨的元始天尊亲自开路相迎，三界之中谁有过这等排场？


    便是太清老子来了，元始天尊都不见得下榻相迎，这位倒好，嫌太远，不想走。


    他正要再劝，却发现那原本远在天际的玉虚宫轮廓，似乎比方才清晰了些许。


    黄龙眨了眨眼，再看。


    确实是清晰了！


    宫墙上那浮雕，飞檐下那纹路，甚至殿前那几株昆仑仙杏都历历在目。


    整座玉虚宫裹挟着万千瑞气，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飘近了百来丈。


    黄龙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活了这么多年，何曾见过玉虚宫亲自挪窝迎人的场面？


    正要迈步上前，余光却瞥见观音依旧站在原地，负手而立，纹丝未动。


    “还是远。”她说。


    于是玉虚宫又往前挪了一截。


    这一挪，宫门已近在咫尺，这已不是“请”，而是“接”。


    苏元不用抬头，都闻到了里面宁神香的味道。


    黄龙缓过神来，连忙迈步，刚要踏上玉阶，却见观音依旧纹丝不动。


    他一愣，脚步便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下一刻，脚下那道青光忽然无声无息地流动起来，如一条柔顺的绶带，托着他们三人缓缓向前，无声无息地滑过了门槛，滑过了前殿，直直送入大殿之中。


    大殿幽深，不知其广。四壁无灯而自明，穹顶无日月而自有星辰流转。


    五百年了。


    苏元再次见到了元始天尊。


    天尊却未曾穿之前的随意道袍，而是高踞云床之上，面容高古，眉如远山，目似深潭，看不出喜怒。


    一身玄色大氅，上绣日月星辰、山川河岳，广袖垂落，纹丝不动。


    高冠博带，端的是庄重肃穆，仿佛自开天辟地起便坐在这云台之上，从未动过，也永不会动。


    黄龙与苏元下意识便要见礼。


    然而观音戳在那儿，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利剑，脊背挺直，下颌微扬，一动不动。


    她不行礼，黄龙不敢动。


    她不行礼，苏元也不敢动。


    毕竟天尊想见谁，这俩人心里还是有数的。


    自己不过是捎带手被领进来的陪衬，正主都没表态，陪衬哪有先开口的道理？


    良久，天尊缓缓开口，声如洪钟，却又似春风拂面：“来了？”


    观音略一颔首，算是应了。


    然后，便没有了然后。


    再度冷场。


    黄龙和苏元都是能言善辩之辈。


    一个在阐教混了万万年，一个在天庭摸爬滚打几千年，人缘广博，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已经成了本能，若论化解尴尬，这俩人用脚后跟都能想出一万种法子。


    可此刻，他们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使不上劲啊。


    黄龙仔细观摩着头顶的琉璃星空顶。


    苏元则鼻观心，心观脚尖。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瞬，许是一炷香，许是一个时辰。


    在这大殿之内，时间早已失去了意义。


    天尊忽地起身，光阴如流水般绕着他周身旋转，岁月似轻纱般在他肩头缠绕。


    他抬起右手，屈指，轻轻一弹。


    “嗒。”


    苏元眨了眨眼。


    再睁眼时，他站在玉虚宫门口。


    观音依旧戳在身侧，黄龙依旧僵在身后，天尊依旧高踞云床之上，但头顶的星空轨迹显示，众人回到了刚入玉虚宫的那一刻。


    苏元愣了足足三息，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间回溯了！


    耳边，一道细若蚊蚋的声响钻了进来，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咳，是我。”


    苏元豁然抬头。云台之上，天尊的面容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看不出半分端倪。


    天尊这个时候给自己传音干嘛？


    “我万万年没跟慈航说话了，”那声音继续在耳畔响起，竟带着几分局促，“这个……怎么开口比较妥？你在心底默念即可。”


    苏元哑然。


    合着天尊刚才说了一句“来了”，冷场之后，觉得发挥不佳，便直接逆转光阴，决定重开一把？


    这神通还能这么用？


    他定了定心神，不敢怠慢，心底默念了一句。


    云床之上，天尊的眼睛骤然亮了。


    天尊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了许多：


    “回来了？”


    只是一个字的差别。


    来了，是客人，回来了，是归人。


    来了，是过路；回来了，是到家。


    来了，是对外人说的；回来了，是对家人说的。


    多了一个字，意味便截然不同。


    观音果然吃这套。


    她抬起头，望向元始天尊，嘴唇微微翕动，终是开口：


    “嗯，回来了。”


    声音不高，却比方才那硬邦邦的颔首柔和了不知多少倍。


    苏元正要教天尊下一句，天尊却自顾自开了口：


    “你不是说跟我阐教前缘已了，不能侍奉本座驾前，怎么又回来了？”


    苏元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险些当场背过气去。


    果然，观音脸上，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


    她没有说话，只是霍然转身，一把拉住苏元的手腕，便要往殿外走去。


    “嗒。”


    又是一声脆响。


    苏元又回到了玉虚宫门口。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同样的三个人。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心底叹了口气。


    天尊啊天尊，我方才给您支的那一招，是拉近距离的，不是让您乘胜追击的。


    观音这狗脾气，吃软不吃硬，您方才刚把冰化开，转头就揭人伤疤，哪有这么说话的？


    当年共议西游大劫的时候，您那张嘴不是挺能说的么，把通天那个傻子哄得跟胎盘似的？


    怎么到了观音这儿，偏生哪壶不开提哪壶。


    念头刚落，耳畔便响起元始天尊的声音：


    “咳，一会儿怎么说？急。”


    苏元悚然，赶紧清空了脑子里所有念头，不敢再多想一瞬。


    他眼观鼻，鼻观心，面上八风不动，心底却飞速盘算了起来。


    天尊这脾气，他算是摸到一点边了，不是不会说话，是太在乎了。


    对通天教主能步步为营，那是因为不在乎。对观音束手无策，恰恰是因为太在乎。


    越在乎，越不知从何开口；越不知从何开口，越容易说出些不该说的话。


    天尊第三次开口：“回来了？”


    观音第三次应道：“嗯，回来了。”


    但这一次，天尊没有急着接话。


    长久的沉默后，天尊悠悠开口。


    “瘦了。”


    只两个字。


    观音的身影，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天尊继续道：“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苏元下意识地偏头去看观音。那张素来清冷如冰山的脸上，两行清泪从她眼角无声无息地滑落。


    “d……”


    苏元还没听完第一个字，眼前便猛地一黑。


    再睁眼时，大殿依旧是那座大殿，星光依旧是那些星光。


    只是观音已不在他身侧。


    苏元下意识抬头，望向云床。


    天尊依旧端坐中央，威严如初，古井无波。


    而他左侧，多了一道人影，慈航已经做了道人打扮，素白道袍，木簪绾发，安安静静地侍奉在天尊身侧，只是眼眶仍有些微红。


    重归于好。


    至于那中间的过程，天尊约莫是直接掐了，没给任何人看。


    苏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攥紧了拳头，复又松开。


    他恨自己！


    参悟不透大道，斗法打不过别人，他都没恨过自己。


    但是错过了这惊天大瓜，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恨自己神通不济，法力不够！


    我他妈怎么就不是圣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