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杭州下沙一处待拆迁的民房。


    空气燥热得像蒸笼。


    两台工业排气扇架在窗台，扇叶疯转，单调刺耳的轰鸣声里，它们试图抽走屋内几十度的高温。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


    房间中央，十二个铁架子整齐排列。


    每个架子都密密麻麻绑着几百台去掉外壳的廉价安卓机。


    无数根黑色usb线纠缠，像女人洗头掉落的乱发，顺着架子腿蜿蜒爬向角落的大功率插排。


    屏幕光亮汇聚，将房间映得惨白。


    王胖子赤着上身，脖挂发黄毛巾，手端刚泡开的红烧牛肉面。


    旁边的折叠桌上，同样的空面桶堆成小山。


    红色油脂凝固在纸桶边缘，散发着廉价香精与变质牛油的混合味。


    吸溜一口面条，眼睛死死盯着主控屏幕。


    屏幕上，绿色进度条疯狂跳动。


    脚本正在运行。


    “注册成功.......账号id：89757.......性别：女.......地区：北京朝阳.......职业：空姐.......”


    “注册成功.......账号id：89758.......性别：男.......地区：上海静安.......职业：投行经理.......”


    没有灵魂的代码，在这里被赋予肉身。


    阿里的算法现在还很稚嫩，只认“活跃度”，不认“转化率”。


    只要有头像、资料、发帖、互相关注，在系统眼里，这就是个身价不菲的高净值用户。


    点击鼠标，将新生成的五千账号导入“活跃池”。


    手机墙瞬间有了反应。


    几百个屏幕同时亮起，自动打开“来往”，自动点赞，自动评论，自动加好友。


    那种整齐划一的机械感，让人头皮发麻。


    打了个饱嗝，看着不断攀升的数字。


    这哪里是数据。


    分明是造物主在看着自己的子民诞生。


    这些子民不吃不喝，不拿工资，每一秒都在不知疲倦地为他和林彻赚钱。


    ...........................


    上午九点，阿里滨江园区，会议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老旧爱普生投影仪嗡嗡作响，投射出一束刺眼蓝光，焦距没调好，光束里的灰尘像微生物般游动。


    “地推团队尽力了。”


    线下主管小张站在白板前，嗓音沙哑。


    眼窝深陷，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手里捏着昨晚地铁口发剩的皱巴传单。


    “现在的用户很难搞，送可乐都不愿意扫码，昨天全员出动，跑大学城扫楼，只拉了.......两百个新用户。”


    会议室一片死寂。


    对面竞对leader转着签字笔，嗤笑一声。


    “两百个？照这速度，马总要求的百万日活，要做到下个世纪？”


    笔拍在桌上，目光扫向角落。


    “听说林经理拿了500万预算做线上？钱花出去了，动静呢？”


    全场目光聚焦。


    林彻低头敲击键盘。


    听到点名，合上电脑，拔掉hdmi线，插入自己的接口。


    “我不懂地推。”


    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念说明书。


    “我只懂人性。”


    按下回车。


    投影画面切换。


    原本趴底的蓝色曲线，在凌晨三点呈现出违背物理规律的垂直拉升。


    像根旗杆，直插云霄。


    “昨日新增用户：58,000。”


    “日活跃用户：42,000。”


    “用户平均停留时长：15分钟。”


    空气凝固。


    竞对leader指间旋转的签字笔骤停。


    太用力，塑料笔帽“咔”一声裂开白痕。


    小张张着嘴，传单飘落。


    肉体挤地铁、发传单、赔笑脸，换来林彻代码轻轻一敲。


    效率的碾压，让汗水显得廉价又可笑。


    “这.......这怎么可能？”竞对leader猛地站起，“数据造假吧？”


    “所有用户都有完整行为轨迹。”


    林彻切出一张用户画像。


    “看这个，id‘云端漫步’，职业模特，昨晚发布三张自拍，获120赞，45条评论，请问，僵尸号会发自拍吗？”


    屏幕上，一张从instagram扒下来的网红照片，在蓝光下分外诱人。


    那当然不是僵尸号。


    那是王胖子花大价钱买的高级脚本，专抓外网图库，自动配文。


    2013年，这种降维打击的技术手段，对搞传统地推的人来说，就是神迹。


    十分钟后，总监办公室。


    水晶烟灰缸堆满烟头，像个乱葬岗。


    老王满面红光，在狭窄办公室来回踱步，最后停在林彻面前，重重拍下肩膀。


    力道很大，拍得衬衫下骨头生疼。


    “好！好！好！”


    老王连说三个好，“我就知道没看错人！林彻，这手把咱们部门的命给续上了！”


    “都是王总领导有方。”


    林彻微欠身，表情语气挑不出半点毛病。


    口袋手机震动。


    没拿出来看。


    但知道内容。


    银行卡到账短信。


    扣除成本，350万纯利静静躺在那张招商卡里。


    老王坐回大班椅，点烟深吸：“接下来怎么搞？预算不是问题，只要保持势头，特批优先付款！”


    上钩了。


    对焦虑的kpi负责人，虚假数据是最猛烈的毒品。


    尝到甜头，就戒不掉。


    看着那张贪婪的脸，推推眼镜。


    “王总，现在单价8块一个用户，但如果要维持这种高质量‘活人’互动，成本还得涨。”


    “涨多少？”


    “15块。”林彻报出翻倍数字，“而且，必须预付。”


    夹烟的手一顿。


    但也仅仅是一下。


    盯着屏幕那条性感的增长曲线，烟头狠狠按进烟灰缸。


    “准了！”


    走出办公室。


    走廊人来人往，人人脸上写满“改变世界”的狂热。


    拿出手机，瞥一眼“4,800,000.0y”的入账通知。


    切到微信，发给王胖子：


    “别停，把‘美女号’互动频率调高点，让那帮p8、p9觉得【来往】上全是美女。”


    “既然他们喜欢做梦，那就让他们做得更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