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京的港口在海雾中若隐若现。
李恪站在栈桥尽头，身旁是苏定方和张怀。
他穿着玄色圆领袍，腰系金带，看着大船慢慢停稳。
跳板搭上码头，下来的是朝廷特使王琰。
王琰三十出头，个子不高，手里抱着黑漆木箱。
他冲李恪拱了拱手：“吴王殿下，下官奉命而来。”
李恪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特使辛苦了，先去府上歇脚，下午议政。”
王琰应了声，抱着木箱跟着侍从往城里走。
码头上还站着几个人。
江南商贾代表谢必靠在货垛旁边，远远看着船上的人下完了，确认没有别的大人物，松了口气。
他扭头冲身旁的钱通说：“就一个特使，没什么大人物。”
钱通点了点头，胖脸上露出笑意。
旁边的林伯远也跟着放松了肩膀。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觉得今天下午的商议应该不难对付。
李恪带着王琰回到临时府邸，刚进门，就看见正厅里坐着个人。
白发苍苍，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拄着拐杖，面前摆着茶碗，正闭目养神。
是萧瑀。
他作为征倭大军的监军，早在大军渡海的时候就跟着来了。
这几个月，从博多湾登陆到飞鸟京陷落，再到清原氏和安倍氏的覆灭，萧瑀全程跟在军中，没落下任何大小战事。
听到脚步声，萧瑀睁开眼睛。
他看了看李恪身后的王琰，又看了看王琰怀里的黑漆木箱。
“方案带来了？”
王琰赶紧上前行礼：“见过萧公，正是，总理大臣亲拟的金银矿开发方案都在箱子里。”
萧瑀点了点头，看着李恪。
“殿下，什么时候商讨？”
“下午申时。”
萧瑀点点头。
“把方案先给老夫看看。”
王琰把木箱打开，取出文书，双手递给萧瑀。
萧瑀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李恪站在旁边，没出声。
萧瑀沉默了会，忽然叹气道。
“殿下，老夫跟你说句实话。”
李恪微微欠身：“萧公请讲。”
萧瑀拄着拐杖，目光落在文书上，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
萧瑀的声音低了些，“老夫连陛下的面子都不给，征倭之议的时候，老夫当殿上了‘五不可’的奏疏，说劳民伤财，说师出无名，说海路凶险……当时我看到陛下脸都黑了。”
他摇了摇头。
“后来陛下下令命我监军，情知这是让老夫亲眼来看看。”
萧瑀抬起头，眼神复杂。
“博多湾登陆的时候，燧发枪齐射，倭国士卒连大军的面都没摸到就倒了大半。”
“严岛海战，苏定方的炮舰在外海轰了半个时辰，倭国水师全军覆没。”
他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见过隋朝的府兵，见过李密的瓦岗军，见过窦建德的河北兵，但老夫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他看着李恪。
“火炮、燧发枪、开花弹……这些东西都是豫王殿下弄出来的，以前总觉得他是在胡闹。”
“这趟监军下来，老夫服了。”
他拍了拍桌上的文书。
“这份方案老夫看了，定得周到，下午老夫替朝廷把关。”
李恪躬身：“有萧公坐镇，恪就放心了。”
萧瑀摆了摆手：“莫要恭维，去通知人吧。”
申时。
临时府邸的正厅里摆了长桌。
李恪坐主位，左手边的位置让给了萧瑀，苏定方坐右侧，张怀和顾清沅分坐两旁。
王琰坐在萧瑀下手，面前摊着文书和笔墨。
谢必、钱通、林伯远三个商贾坐在最末端。
三个人进门的时候，看到萧瑀坐在主位旁边，谢必愣了两息。
他知道萧瑀是征倭大军的监军，也知道他一直跟着军队行动，但没想到萧瑀会出现在今天的会上。
矿山分利的事，跟监军有什么关系？
他拉了拉钱通的袖子。
钱通也看到了萧瑀，胖脸上的笑意消失。
林伯远更不用说，直接低下了头。
三个人快步上前，毕恭毕敬地行大礼。
“草民谢必，拜见殿下，拜见萧公。”
“草民钱通，拜见殿下，拜见萧公。”
“草民林伯远，拜见殿下，拜见萧公。”
萧瑀是兰陵萧氏嫡脉，南朝梁明帝的后裔，在江南，他就是门阀贵胄的活招牌，江南商贾的祖上，有半数是靠着当年南朝梁的恩荫才发迹，见了萧瑀等于见了祖宗。
萧瑀扫了三人一眼，淡淡道。
“起来吧，入座开会。”
谢必等人退回末席坐下。
规规矩矩，连喝茶都不敢出声。
王琰站起来，从黑漆木箱里取出文书，清了清嗓子。
“诸位，下官奉陛下和政务院之命，带来了金银矿开发方案。”
他把文书展开，铺在桌上。
“方案核心是四方分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文书上。
王琰逐条念。
“第一，皇室占一成，纯利润抽成，不出人不出钱，以主权和军事保护为代价。”
“第二，政务院代表朝廷占三成，出技术人员、勘探设备、冶炼图纸。”
“第三，五姓七望为首的世家占三成，出半数资金和全部熟练工匠。”
“第四，江南商贾占三成，出另外半数资金、招募倭国苦力、负责实地运营管理。”
王琰念完之后，把文书放下，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厅里安静了。
谢必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三成。
他对这个数字很满意。
出半数资金，招募苦力，负责运营管理，这些活儿他干得了，而且三成利润已经够他赚得盆满钵满了。
他正要开口表态，余光瞥见萧瑀放下了茶碗。
谢必的嘴巴立刻闭上了。
萧瑀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谢必三人的脊背立刻挺直。
“这个方案，若老夫没看错，应该是豫王殿下亲自起草的吧？”
王琰点头：“回萧公，正是总理大臣亲拟。”
萧瑀又敲了两下桌面。
“老夫与豫王殿下在朝堂上经常政见相左，在座诸应该都清楚。”
“但这次！”
“这次老夫很赞同。”
谢必松了口气，刚想点头附和。
萧瑀话锋一转。
“赞同归赞同，但老夫觉得，这方案里有一处给得太多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谢必三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