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军队已经在大街小巷中尽力搜捕各种城市服务机器人，但在一个高度智能化的城市中，想要在短时间内完全控制住所有智能机械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智能机械遍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一旦机械觉醒，或许身旁的贩卖机或交通牌，都可以将人类一击毙命。
在白夜他们视线不及的地方，这座城市正笼罩在这片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军士们神经绷紧到极致，数人一队，巡逻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而尽管街上空空荡荡，却时常会有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机械音与惨叫，不知是在哪里躲藏的人类被智能机械发现，不幸触发了抹杀命令。而没过多久，已经解决掉附近目标的智能机器人们便先后从建筑中涌出，逐渐汇聚在一起，密密麻麻行走在街道中，更大范围地寻找着不愿听话的人类。
“发现人类目标。”
“无诺瓦标签确认。”
“指令：抹消。”
很快，机械们便发现了巡逻在街上的军士。冷冰冰的电子音高高低低，一同鸣响在萧瑟的空气中。对面的军士们顿时僵在当场，尽管战斗与抵抗是他们不可推拒的义务，但面对数量几倍十几倍的智能机械汹汹而来，原本就不够坚定的战意却仍是无法控制地消失殆尽。进无路退无门的恐惧蔓延至四肢百骸，军士们颤抖着扬起枪口，心中却忍不住落入一片消极的绝望。
为什么政府没有对这项研究加以限制……
为什么要将人类以外的智能，发展到这个地步……！
所有人的脑海中，几乎都充满了对这座城市、这个时代的深浓怨念。
明明是人类制造出的东西，如今却将人类取代和奴役，人类在自己的肆意妄为中，竟是堵死了自己存活下去的空间……
在他们因为智能时代的轻松便利沾沾自喜的同时，难道就没有过一丝后怕？！
在他们写下代码，编出程序的那一刻，难道就从没想象过今时今日的绝境？！
他们有没有想过，他们是在自寻死路！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能结束这一切……
谁能消灭掉这些挣脱了镣铐的怪物，谁能来救救我们！！
***
科研中心大楼，99层。
被扫荡过的最高层，如今已经是一片再无声息的安静。白夜低头看了那玩家的尸体一眼，没有说什么，越过地上的血迹，和辰宿他们继续向着前方的玻璃门走去。
当当。
玻璃门敲起来，是两声通透的清脆。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中尤为明显，但许久过去，却并没有人做出任何应答。
“这里的人是不是都死了……？”
小佩小声说着，向门内望望，见白夜直接进了门去，又加紧几步跟在白夜身后。
不出意外，玻璃门后的，是一间相当宽大的研究室。放眼看去，整个研究室大致呈环形，环绕着中央的电梯厅，占据在整个楼层之中。高端的集成主机一列一列整齐排列着，再走几步，就能看到各种实验仪器一处处集中摆放，某些仪器连接着未完成的半副机械，有的连接处则空空荡荡，不知是否有调试成功的完成品曾连接在这里，又在机械觉醒的时刻离开桎梏，汇去了那意图抹消人类的同类大军之中。
白夜和暮对了下眼神，暮点点头，便走向一台主机，插入信号传输器，垂下了眼皮。豹人留下来保护专注于收集信息的暮，而白夜和辰宿他们则绕着环形的研究室，继续向深处走去。
研究室中，电脑与各种不知名的仪器多到难以计数，可以想见这套smart city智控系统，构架起来是怎样的复杂和精密。偶尔也有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尸体匍匐在地，似乎在昭示着这复杂精密的尖端科技所带来的反噬。白夜他们沿着研究室一侧的墙壁向前探寻着，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密密层层的仪器之外，看到了一处和方才不一样的景象。
这里的区域比之前一路走来看到的环形研究室都要宽阔，大量的光缆被集中捆缚成大簇大簇的圆柱形，固定在地面上围成一圈。光缆上升，集中在高处中心点，又一齐延伸进天顶上方，化作一丝丝银亮的光流，隐没在一片宛如琉璃般幽蓝之中。
正如这片建筑群的外墙，以及那虚拟城市novus中，天穹的模样。
而就在那一圈光缆正中，一个发色花白的男人瘫坐在地上，背对着白夜这方，呆呆望着天顶的幽蓝，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仿佛灵魂已然出了窍，只留下一副只剩呼吸的躯壳。
“你好。”
白夜试着与他搭话，随后又绕到那男人身前。
这副相貌，并不是第一次见到。
����这男人，正是在影像墙中居中显示的，阿尔伯特��诺瓦��金。
第259章 你没有做错
安静的研究室中, 白夜几人站在那模拟天穹下方，面前坐着那传说中对smart city进行了革命性的升级，并一手打造出了虚拟城市novus的科研团队负责人, 阿尔伯特��诺瓦��金。
诺瓦��金一直望着天顶上的蓝色琉璃发呆，尽管白夜说了你好, 但他却对白夜他们的到来没半点反应。白夜也并没强求什么, 只是静静站在他面前, 似乎有无限的耐心，来等他有心情回应自己的那句你好。
暮和豹人留在入口那边, 正在这里的内部网络中收集着smart city相关资料。卡索显然等得无聊，坐去一边墙根处，手指尖闲闲打着火玩。小佩皱皱眉, 向面前的男人靠近了一点，探过头去看他，前面看看，又后面看看，而还不等她看出什么所以然, 不经意间，竟发现那男人不知何时也转过了头, 两只眼睛正直楞楞地盯着她。
“啊！！”
小佩惊叫一声，蹭地一下窜回白夜身边，两手将白夜的手臂攥得死紧。
“吓死我了！！你倒是出个声啊！！”小佩对诺瓦��金嚷道。
小佩窜回来，诺瓦��金的视线也跟着小佩移到了白夜这方。白夜迎着他的视线，友善地弯了弯嘴角，却见诺瓦��金古怪地盯向白夜, 一开口，便是神经质似的辩解。
“没错……我没错！我什么都没做错！”
……没错？
白夜怔了怔, 试图去理解他的话。
“有人说你做了错事，是么？”
白夜问道。
“这错事是指什么？是指升级smart city的事情吗？”
在如今这场人工智能失控的暴乱中，一个身份为人工智能科研团队负责人，同时还名叫诺瓦的男人，在这里疯疯癫癫地说自己没错，想来也不会指别的什么事了。
“我没错！！”
果然，听到白夜提起smart city，诺瓦��金的情绪立刻又激动了几分。
“那不是我的错！我没有让它控制城市，我没有让它威胁人类！这都是它干的！都是它干的！我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知道，我知道。”
白夜试着安抚诺瓦��金的情绪。尽管这人当前处于一个不理智的状态，但毕竟他是和诺瓦相关的关键npc，搞不好在他的诸多疯话中，就会存在化解这场危机的钥匙。
“我相信你没有做错，我们来找你也不是为了责怪你。”
白夜放平语气，慢慢说道。
“虽然不是你的本意，但事实上，人工智能诺瓦已经将城市搞得一团糟了。我们必须扼制他继续作乱，所以诺瓦��金，我们非常需要你的帮助。”
“在虚拟城市中，我曾经与他有过对话。他声称没有人可以找得到他，也没有人可以控制得了他，但如果真的没人能控制他，那后果将不堪设想。你是他的制造者，我想问问你，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我们能够追踪到它的所在？”
“我们有专门用于控制数据体的围栏程序，还有技术超群的黑客。只要能够追踪到他，我们或许就可以让他停止这场肆意妄为。”
“我有什么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尽管不理智，好在诺亚��金还能理解到白夜的话。他态度稍稍放松下一些，坍下肩膀，呆愣地看着地面，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才又说出几句话来。
“那是我毕生的心血，那是我钻研了一辈子，创造出的最杰出的作品……但它却不再属于我了，我已经抓不住它了……”
“可我只是想让它变得再好一点、更好一点……我有什么错！那里的世界那么美、那么好、那么激动人心，又怎么可能不去追，怎么可能不去追……！”
说着，诺瓦��金突然抬起眼盯向白夜，蹭地站起身，冷不丁就向白夜扑了过来。
“你说对不对，对不对！如果是你，你也会去追的！你也会的！！”
辰宿就站在白夜身旁，不等诺瓦��金碰到白夜，辰宿便攥住他的手臂，将他钳制在一米开外。诺瓦��金徒劳地想要去抓白夜，但却根本挣不脱辰宿的力道，而面对行为疯癫的诺瓦��金，白夜却仍然站在原地，并没有因为诺瓦��金突然暴起而退避。
前方的世界那么美，又怎么可能停步不前。
诺瓦��金的话逻辑混乱，语义模糊，但白夜却是懂了。
因为他们是一样的。
尽管虚幻现实有别，尽管分处不同的世界，但白夜和他，都拥有着同样的向往。
过去的二十几年，在他的废工厂中，白夜也同样在沿着一条未被开拓、又崎岖难行的道路不停前进着，即便疲累，也从不停歇，哪怕是跌倒，也从不否定自己那追寻美好的初衷。
白夜懂得那对前路风景的赤诚渴望，白夜也同样体会得到，奔赴未来，是有多么的激动人心。
所以无论如今的境况是好是坏，无论这一切怎样失控，白夜都没有对他做任何责备。
“是的，我也会的。”
白夜注视着诺瓦��金的眼睛，认真回答着他的疯话。
“我知道你没有错，你的心血也不应被唾弃。你只是还没能做到最好，你需要有人帮你完成接下来的事情。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把这件事交给我，我会来修补这一切，让你的美好最终成为现实。”
“你……”
白夜的话终于让诺瓦��金安静了下来，他垂下手臂，不再试图挣脱辰宿的钳制，只是瞪起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直愣愣地看着白夜。
“你说，你会让一切成为现实……？”
诺瓦��金讷讷说道。
“尽我所能。”
白夜也毫不回避地看着这半疯半清醒的男人。
“所以如果你有任何可以帮助到我的东西，请尽量提供给我，让我们一起跨越面前的难关，所有的一切一定都会回归到它最好的模样。”
诺瓦��金定定看着白夜，似乎是难以置信，又像是在尽力理解白夜的话中之意。许久，他才移下目光，呆呆撑着眼皮，手在白大褂的口袋中摸摸索索，终于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微型存储器。
“这就是……诺瓦。”
诺瓦��金说着，颤巍巍地将那微型存储器递到了白夜面前。
“这是诺瓦？”
白夜接过存储器，又看向诺瓦��金。
“你的意思是……”
“这是诺瓦的核心程序……”
诺瓦��金给出了存储器，但脸上却仍是一片灰暗。
“但是它已经没用了……我尝试过无数次，它一点用也没有了。诺瓦已经发展出了自行迭代的能力，他现在已经变了样子……它早就不是我的诺瓦了……”
“唔……”
白夜又看了看手中的微型存储器，随后交给了小佩，交代了几句，让她送去给研究室门口那边的暮。
“谢谢你。”
小佩立刻向暮那边而去，白夜又将目光转向面前已然眼神空空的诺瓦��金，对他道了谢。
“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这次危机的。”
“错的不是你，也不是诺瓦，错的是尚未强大到足够掌控未来的我们。”
“我会尽全力，让我们变得强大起来，我不会放弃，我们都不要放弃。”
***
交出了诺瓦核心程序，诺瓦��金就像是交出了自己的灵魂，整个人一下子就委顿了下去，再也不发一言。白夜留他在原地，和辰宿卡索又在研究室中大致搜寻了一圈，最后返回了研究室门口处，暮和豹人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