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馀波与暗痕
盛夏的晨光,带着灼人的热度,穿透清凉殿精雕细琢的紫檀窗棂,在细密的窗纱上晕开一层朦胧的金晕,随後才洒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映出细碎而晃动的光影,恍若水面粼粼的波光。
殿内的空气中,依旧殒地昨夜靡丽的甜香与酒气,混杂着冰鉴融化後散发的稀薄凉意,形成一种奇异而窒闷的氛围。那甜香来自波斯进贡的鹅梨帐中香,酒气则是御窖珍藏的琼华露,二者缠绵交织,浸透了每一寸锦绣帷帐。鎏金铜炉中,上等沉水香的馀烟袅袅升起,与从窗隙钻入的晨光交织成淡青色的薄雾,却无法完全掩盖那股属於肌肤相亲丶欢爱方歇後特有的暧昧气息——那是汗液丶情欲与名贵香膏混合後,在温暖体温催化下产生的丶难以言喻的味道。
凛夜早已醒来,甚至可能一夜未深眠。他的身体像是被拆卸後又勉强重组,每一处关节丶每一束肌肉都泛着酸软与乏力,隐秘部位传来清晰的不适与细微的丶持续的刺痛,彷佛在无声地诉说昨夜的荒唐与侵占是如何彻底。他静静地躺在宽大龙榻的外侧,身下是滑凉的玉簟,身上松松盖着一层轻薄如烟的月白冰丝被,一动不动,唯有眼睫在感受到身侧细微动静时,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如同受惊的蝶翼。他的呼吸浅而缓慢,刻意压抑着节奏,胸膛的起伏微乎其微,目光凝视着帐顶繁复的九龙戏珠刺绣,那金线在晨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他的眼神空茫,看似毫无焦距,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能窥见的丶淬炼过的冷意与清醒。
夏侯靖也醒了。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侧卧着,单手支颐,墨黑的长发披散在明黄的锦枕上,目光肆无忌惮地流连在凛夜裸露的肩颈丶脊背乃至腰臀的曲线上。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点缀着他昨夜留下的斑驳痕迹——从殷红如蔷薇的吻痕到略显青紫的指印,甚至还有几处较深的齿痕,印在锁骨与肩胛处,如同某种专属的丶带着痛感的烙印,宣告着无可争辩的所有权与征服。他的眼神带着一种猛兽饱食後的慵懒丶餍足与细致的审视,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满意而充满掌控感的弧度,彷佛在欣赏一件经过自己亲手雕琢丶打磨丶如今已然彻底属於自己的精美艺术品,并评估着其耐久与可塑性。
「疼麽?」皇帝的声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沙哑与低沉,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意味,彷佛只是询问天气。他的指尖已随意地抚上凛夜肩胛处一道较深的齿痕,指腹温热,动作看似轻缓,实则带着不容忽视的压力与试探,在那微肿的皮肤上缓缓打圈。
凛夜的身体瞬间绷紧,肌肉线条清晰可见,像是被冰冷箭矢骤然触动了某根紧绷至极的弦。他几乎耗尽所有自制力,才强迫自己一寸寸放松下来,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帐顶那狰狞的龙首刺绣上,声音低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如同在背诵一段与己无关的课文:「谢陛下关怀,臣侍无碍。」
这份过分的平静丶顺从乃至於空洞,似乎并未让夏侯靖完全满意,甚至可能触动了他某根掌控欲的神经。他轻哼一声,那声音从鼻腔发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收回手,指尖离开皮肤时彷佛带走了一丝温度。他缓缓坐起身,丝被滑落,露出精壮的上身,语气中玩味的成分加深,却也多了几分审视:「无碍?倒是硬气。」
夏侯靖停顿片刻,目光如实质般再次扫过凛夜的侧脸,从紧抿的淡色唇瓣到低垂的眼睫,彷佛想从那张毫无波澜丶如同玉雕面具的脸上,寻出一丝裂缝丶一丝屈辱丶一丝隐忍的痛楚或动情後的馀韵,却终究一无所获。这结果似乎让他有些意兴阑珊,又或许激起了更深的好奇。
夏侯靖不再多言,径直起身,随手扯过一旁挂着的玄色金线滚边锦袍披上,系带未紧,露出小片胸膛,唤道:「来人。」
早已候在外殿丶屏息凝神的宫人们闻声而入,约莫七八人,低眉顺目,脚步轻巧迅捷如猫,不敢发出一丝多馀声响。为首的大太监手捧鎏金蟠龙纹面盆,内盛温水,後面的宫女捧着洁白的云锦丝巾丶玉制齿具丶盛着青盐的瓷盅等物,鱼贯上前伺候洗漱更衣。
他们训练有素,动作精准,视线却牢牢锁定地面三尺之内,绝不敢多看龙榻方向一眼,彷佛那里是某种禁忌的领域。然而,那种无声的丶集体的窥探与敬畏感,却如同看不见的蛛网般笼罩着榻上的凛夜,让他感到一阵远比身体不适更难忍受的丶无形的压迫与窒息——他成了被围观的恩宠标本。
凛夜沉默地跟着起身,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酸疼的肌肉与隐秘的伤处。他忍着不适,在两名宫女小心而沉默的协助下,穿上早已备好的乾净衣袍。那是一套月白色的交领广袖长衫,质地柔软轻薄,用的是江南今年新贡的蝉翼纱,触肤生凉。然而,当那柔滑的布料摩擦过皮肤上那些痕迹时,却带来一阵阵细微而持续的刺痒与异样感,彷佛那些印记是活的,在不断提醒他昨夜发生的一切,一个被帝王彻底占有丶由内而外打上私属印记的所有物。他低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动作机械地整理着衣襟,将领口拉得比平日更高些,试图遮掩住最明显的痕迹,面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丶近乎麻木的淡漠。
「陛下,今日早朝可有要事?」凛夜低声问道,语气恭敬平直,彷佛只是例行公事地确认皇帝的行程,又或是试图将对话拉回某种他所熟悉的丶相对安全的常规范畴。
夏侯靖正由宫人仔细系上镶嵌着墨玉的鞶带,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似笑非笑:「怎麽,连早朝你也想管?」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如同暖阳骤遇寒流,「不过,你既已伺候过朕,还是莫要多问朝堂之事,做好你的本分便是。」
这话语既是告诫,也是划界,明确区分了枕席侍奉与朝政权力的领域,不容逾越。
凛夜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苍白而指节分明的手上,恭声应道,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臣侍不敢,谨遵陛下教诲。」
这一问一答间,宫人们的动作越发轻微谨慎,连衣料的摩擦声都几乎听不见,殿内的气氛愈发凝滞沉重,彷佛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夏侯靖的目光在凛夜身上停留了最後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终究未再多说什麽,转身迈着稳健的步伐踏出清凉殿,前往紫宸殿早朝。他的离去,彷佛带走了殿内大部分令人窒息的威压,却留下了更为空洞的冰冷。
午膳安排在清凉殿旁的临水偏殿「漱玉轩」。这里三面环窗,窗外是接天莲叶的碧波池,微风送来淡淡荷香,勉强驱散了一些室内的沉闷。紫檀木嵌螺钿的圆桌上,菜肴精致无比,琳琅满目:御田胭脂米熬成的碧粳粥丶用高汤煨了整夜的金丝燕窝丶捏成玉兔形状的翡翠烧麦丶晶莹剔透的虾仁水晶饺丶还有松鼠鳜鱼丶黄焖鱼翅等大菜,并四色精致糕点,每一道都由御膳房顶尖厨师精心制作,色香味俱全,摆盘如画。
夏侯靖的心情似乎不错,至少表面如此。他甚至亲手执起象牙镶金箸,夹了一块形如琥珀丶洒着糖霜与碎核桃的核桃酥,放到凛夜面前同样精巧的甜白釉瓷碟中。这看似随意却极具象徵意义的亲昵举动,在周遭垂手侍立丶眼观鼻鼻观心的宫人眼中,无异於恩宠的明证。
几名内侍迅速交换了极其短暂却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恢复泥塑木雕般的姿态。
凛夜垂眸,看着碟中那块过於精致的点心,低声道:「谢陛下恩典。」
凛夜拿起自己的筷子,那筷子是银制的,握在手中冰凉。他小口将那点心吃下,酥脆的外壳在口中化开,内里是细腻的枣泥与核桃馅,甜得发腻。他味同嚼蜡,甚至感到一丝反胃。胃部微微抽搐,彷佛连这点御赐的甜腻都成了某种无形的负担,沉甸甸地压在心上。他低头啜饮了一口温度适中的庐山云雾茶,试图用清雅的茶香压下喉间的不适与那甜腻的馀味,面上依旧平静如水,不起微澜。
「这核桃酥,朕记得你刚来时,似乎多用了两块。」夏侯靖用着膳,目光却未离开凛夜,语气漫不经心,像是闲话家常,但那锐利的视线却像探针,试图捕捉他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或身体反应。
凛夜进食的动作微微一顿,极其短暂,若非刻意观察几乎无法察觉。随即,他咽下口中食物,用丝巾轻拭嘴角,答道:「陛下记性极好,臣侍初入宫时,确曾喜食此味御点。只是今日……」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皇帝,「只是今日晨起略感暑热,胃口稍欠,恐辜负陛下美意。」
夏侯靖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轩内显得有些突兀。他似是满意於这份谨慎周全丶进退有度的回答,却又隐隐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揶揄与试探:「胃口欠佳?莫不是昨夜……太累了?」他语气轻佻,尾音上扬,目光故意扫过凛夜被高领遮掩的颈项,其中的暗示与威压混杂,让一旁侍膳的宫人连呼吸都放得更轻,恨不得自己隐形。
凛夜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於膝上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帮助他维持清醒与平静。随即,他强迫自己松开手,声音依旧平稳无波,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丶属於臣侍的恭顺与惶恐:「陛下说笑,臣侍不敢言累。」
这一场午膳,表面上和谐静好,窗外荷风送爽,实则暗流汹涌,每一句话都是无形的交锋。
夏侯靖的每句问话丶每个动作丶甚至每个眼神,都像是在试探凛夜这面冰壁的厚度与裂痕;而凛夜则以一贯的丶近乎完美的冷静与顺从应对,将所有可能的破绽丶情绪与真实想法,都掩藏得滴水不漏,彷佛真的只是一个因承宠而谨小慎微的娈倌。
膳後,皇帝的赏赐便如流水般,一队队内侍捧着朱漆托盘,络绎不绝地送入清凉殿,随後又随着凛夜一同返回怡芳苑。赏赐之丰厚,规格之高,令人咋舌:有苏州织造进贡的极品云锦丶蜀锦共二十匹,颜色从月白丶雨过天青到绯红丶宝蓝,流光溢彩;有内府珍藏的羊脂白玉如意一对丶红珊瑚树盆景一座丶金累丝嵌宝石香囊数枚;有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卷丶珍稀古籍数匣;还有各色精巧的金银锞子丶珍珠香料等不计其数……每一件都价值连城,远超以往对任何男宠的赏赐。
内侍总管亲自领队,捧着明黄的礼单,高声宣读着皇帝的恩旨,那尖细而抑扬顿挫的声音在怡芳苑开阔的庭院中回荡,打破了午後的宁静,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原本在廊下乘凉丶池边喂鱼丶或是在房中歇息的公子们,纷纷或明或暗地聚拢过来,看着那绵延不绝的赏赐被抬入凛夜所居的偏院,眼神复杂难言——有震惊,有羡慕,更有浓得化不开的嫉妒与恨意。
柳如丝站在远处曲廊的转角阴影下,隔着重重扶疏的花木与摇曳的竹影看着这一幕。那张一向艳丽张扬的脸庞,瞬间扭曲得近乎狰狞,原本上挑的凤眼中燃烧着熊熊妒火与不甘。他涂着鲜红丹蔻的指甲狠狠掐进自己柔嫩的掌心,几乎要嵌入肉中,疼痛却远不及心头被啃噬的羞愤与危机感。他咬紧牙关,下颔线条紧绷,强忍着没有像往常一样冲上前去冷嘲热讽,只是用那双淬毒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凛夜淡漠的侧影,半晌,猛地转身,绣着繁复海棠花的广袖带起一阵疾风,随即重重摔上了自己房门。
那「砰」的一声巨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苑中显得格外刺耳与突兀,引得不少人侧目,却无人敢议论。
苏文清则不同。他很快调整好表情,挂上了一贯温文尔雅丶无可挑剔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显得有些僵硬。他迈着看似轻快实则急促的步伐上前,走到正指挥内侍登记赏赐的凛夜身边,拱手道,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凛公子,恭喜了!陛下如此厚爱,赏赐如此丰厚,真是天大的恩宠,旁人啊,」他目光扫过周遭,意有所指,「真是想求都求不来呢。」
苏文清的语气酸溜溜的,目光却像钩子一样在凛夜身上来回打量,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丶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找出哪怕一丝得意丶炫耀或虚弱。
凛夜微微侧身,对他颔首,语气平淡得近乎疏离:「苏公子过奖,臣侍不过是尽本分罢了。陛下仁厚,念旧而已。」他将本分与念旧咬得清晰,刻意淡化恩宠的色彩。
苏文清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似是没料到凛夜如此不咸不淡丶四两拨千斤的回应。他乾笑两声,掩饰住尴尬,转而又换上更亲近些的语气试探道:「听闻昨夜陛下让凛公子留宿清凉殿,凛公子想必是极得圣心了。日後啊,咱们这些同苑而居的,可都指望着凛公子能在陛下面前,替大家美言几句呢。」他将大家说得含糊,实则将自己与凛夜绑在一起,话里话外都是攀附与分润之意。
凛夜的目光冷冷扫过他那双闪烁着算计的眼睛,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清晰的距离感:「苏公子言重了。陛下圣心独断,赏罚分明,岂是臣侍等人可以妄加揣测或置喙的?我等只需恪守本分,静待天恩便是。」这番话不软不硬,既点明了自己的谨慎或无能,也堵死了苏文清进一步试探或攀附的可能。
苏文清讪讪一笑,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面上有些挂不住,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拱拱手:「凛公子说得是,是在下失言了。」
苏文清转身退下,背影依旧保持着风度,但在转身刹那,眼底迅速掠过一丝阴鸷与嫉恨,如同暗处潜行的毒蛇。
赵怜儿独自站在不远处一株开得正盛的桂花树下,虽未到花期,但绿叶葳蕤。他穿着一身浅粉衣衫,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红着眼圈,远远望着被赏赐与人群围绕的凛夜,眼神里充满了委屈丶恐惧与一种被抛弃的茫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素白帕子,将其扭得不成样子,彷佛那帕子承载了他所有的无助。他微微颤抖着,低声啜泣,泪珠滚落腮边,引得身旁伺候的小内侍慌了手脚,连忙低声劝慰:「赵公子,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这丶这都是命数啊……」
凛夜对所有或直白或隐晦的恭维丶祝贺丶试探与嫉恨,皆报以同样的丶近乎漠然的淡漠。他专注於指挥几名可靠的内侍将赏赐逐一清点丶记录丶分类入库,神色专注平静无波,彷佛眼前这些流光溢彩丶价值连城的东西,与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子瓦砾无异。唯有在独自清点到绸缎类时,他的指尖在触及一匹触感异常冰凉滑腻丶光泽内敛如月华流转的极品云锦时,有过一瞬间的丶几乎无法察觉的停滞。
这匹锦缎的颜色,并非寻常月白,而是月白中透着一丝极淡的丶若有若无的冷蓝调,与昨夜夏侯靖寝衣内衬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那冰冷的质感,瞬间勾起了某些不堪的记忆——那双审视的丶充满占有欲的眼睛,那灼热而带着薄茧的掌心触感,那强势不容拒绝的气息……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那锦缎蛰了一下,指尖微微发凉。他面色不变,声音却比方才低沉了些,对身旁负责记录的内侍道:「这些东西,皆乃陛下恩赐,务必妥善收好,登记造册,无事不得擅动,更不许任何人随意取用。」
语气中的严肃与疏离,让内侍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下,动作越发小心恭敬,生怕触怒这位看似平静丶实则气场已然不同的宠臣。
回到自己那间位置偏僻丶陈设依旧简陋的居所,关上那扇单薄的木门,插上门闩,终於隔绝了外界所有或好奇丶或嫉恨丶或探究的视线後,凛夜强撑了一路的平静丶挺直了一路的脊背,才终於允许出现一丝裂痕。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房间角落放置的铜盆前。
盆中是早晨内侍打来丶如今已变得冰冷刺骨的清水。他俯下身,掬起一捧水,用力地丶一遍又一遍地泼洗在自己的脸上丶颈项上。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麻木与清醒,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洗去那彷佛已经渗入肌理丶附着在感官之上的丶属於另一个人的浓烈气息丶触感与记忆。
冷水顺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颔滴滴答答地落下,溅在青灰色的石砖地面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室内回荡。
良久,他才停下。水珠顺着他被打湿的额发丶长睫滚落。他缓缓直起身,用一旁乾净的布巾慢慢擦乾脸和手,动作迟缓而沉重。然後,他走到房间里唯一一面有些模糊的铜镜前,背对着门的方向,开始缓慢地丶一件件褪下身上的月白长衫丶中衣……直至完全赤裸。
他静静地站在镜前,昏黄的镜面映出少年略显单薄却肌理匀称的身体。然而此刻,这具年轻的躯体上,却布满了各种暧昧而刺眼的痕迹——从肩颈到锁骨,从胸口到腰侧,乃至大腿内侧,无处不在。殷红的吻痕如雪地落梅,青紫的指印如藤蔓缠绕,较深的齿痕则像某种野兽的烙印,印在肩胛与锁骨凸起处。一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微的破皮与肿胀,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这些痕迹无一不在诉说着昨夜的屈辱丶无助与被彻底的掠夺。他伸出手,指尖冰凉,缓缓抚过腰侧一道较深的淤青,那里还残留着被用力握紧丶几乎捏碎骨头般的痛感记忆。
这痛感,连同所有痕迹,都像是某种无声而强横的宣言,将他与那个至高无上的男人紧密而耻辱地绑定在一起,将他彻底拖入这深宫最污浊丶最危险的权力与情欲交织的泥沼深处,再难挣脱。
「这不是恩宠……」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乾涩,几不可闻,却在寂静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丶从灵魂深处透出的颤抖与冰冷,「是掠夺。」是权力对个体的碾压,是征服者对战利品的标记,是一场他被迫参与丶且已付出沉重入场券的危险游戏的开始。
夏侯靖再次以他一贯的直白丶粗暴丶不容置疑的方式,碾过那人竭力维持的冷漠伪装。这早已不是第一回——那层用以自保与隔离的外壳,从来就不曾真正牢固。而昨夜,夏侯靖只是更彻底地将他从或许有点特别的玩物位置上扯落,不容分说地按进帝王专属的烙印之中。明确成了皇帝身上一道显眼的软肋丶一处不能触碰的逆鳞;一个能牵动帝王喜怒,甚至动摇权衡的所在。从此,他必将成为所有政敌丶後宫势力,乃至身旁那些男宠眼中,极具价值与风险的棋子与突破口。
摄政王的猜忌与打压丶太后可能燃起的妒火与手段丶以及所有将年轻皇帝视为目标的明枪暗箭,都将因这一夜确立的关系而变得更加锋利丶更加直接地指向他。
窗外,夏日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叫着,一声高过一声,单调而聒噪,愈发衬得室内死水般的寂静压抑,几乎令人窒息。
凛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残存的那一丝脆弱与动荡已被彻底压入深渊。他缓缓转身,不再看镜中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从简陋的衣箱底层取出一套浆洗得乾净挺括的素白内衫,仔细地丶一层层穿上,将脖颈丶手腕丶乃至所有可能露出痕迹的地方,都严密地遮掩起来,束紧衣带,彷佛要将那个不堪的夜晚连同所有痕迹一起封锁。
镜中的少年,面容依旧苍白俊美,眼神却已恢复成一贯的丶甚至比以往更加幽深冰冷的模样,如同极北之地终年不化的寒潭,所有的痛苦丶屈辱丶愤怒与恐惧,都被死死压抑丶冰封在最深处,转化为更加坚硬丶更加执拗的生存意志,与一簇默默燃烧丶等待时机的复仇冷火。
他走到那张兼作书案与饭桌的旧木桌前,铺开一张普通的宣纸,从陶罐中取出半截劣墨,就着残馀的冷水,开始缓慢而用力地研磨。并非为了书写什麽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去取悦谁,此刻的他,只是迫切需要藉由这重复的丶熟悉的丶带有某种仪式感的动作——手腕规律的圆周运动,墨块与砚台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墨色逐渐晕开的过程——来强行平复翻腾的心绪,让过热的头脑重新降温,恢复绝对的冷静与清明。他需要思考,冷静地丶清晰地思考,在这因昨夜之事而陡然变得更加险恶丶棋盘线条更加模糊的局势中,下一步,该如何落子?如何在这华丽的囚笼里,带着这身新的烙印,继续走下去,直到……
笔尖饱蘸新磨的浓墨,悬於雪白纸面上方,微微颤动,却迟迟未落。墨滴将坠未坠。
「凛公子,」门外忽然传来内侍小心翼翼丶刻意压低的声音,打破了室内凝重的沉寂,「柳公子在外求见,说……有要事需与您相商。」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为难与忐忑。
凛夜悬腕的动作一顿,墨滴终於落下,在纸上晕开一小团突兀的墨迹。他目光冷冷地投向那扇薄薄的门扉,眼神锐利如刀,彷佛能穿透木板看到门外之人的表情。片刻沉默後,他放下笔,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情绪:「让他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柳如丝闪身而入,随即反手将门掩上。他依旧穿着一身华丽的绯色锦袍,金线绣着大朵盛放的牡丹,头戴玉冠,妆容精致,却无论如何也掩不住眼底深重的阴郁丶不甘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站在门口,并未立刻走近,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般在凛夜身上迅速扫过,从他整洁的素白内衫到平静无波的脸,随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丶充满讥诮的冷笑:「凛公子真是好手段。昨夜一夕承恩,便得了陛下如此泼天厚爱,赏赐盈门,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他将刮目相看四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讽刺意味。
凛夜已转过身,面对着他,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垂於身侧,语气平淡无波,开门见山:「柳公子有话,不妨直说。此处并无外人,无需拐弯抹角,虚耗时间。」
柳如丝被他这直接而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他上前两步,逼近凛夜,压低声音,语气中的嫉恨与咬牙切齿不再掩饰:「你以为,得了陛下的宠爱,几箱赏赐,便能稳坐这怡芳苑第一人的位子?便能高枕无忧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凛夜,试图从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找到慌乱或得意,却再次失败,这让他更加烦躁,「别忘了,这宫里是什麽地方!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陛下今日能宠你,明日就能将你弃如敝履!更别提,多少人盯着你这新宠的位置,等着将你拉下来,踩进泥里!太后丶摄政王丶还有这苑里苑外……谁笑到最後,还不一定呢!」
凛夜的目光冷冽如数九寒冰,毫不退让地迎上柳如丝燃烧着妒火的视线,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显出一种隐隐的丶带着刺的锋芒:「柳公子若有本事,大可放手施为,试试能否将我拉下来。臣侍不过一介卑微之人,陛下恩宠也好,冷落也罢,皆是天意,非我能强求。倒是柳公子你,」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如此急切地寻来,言语相激,莫不是……自己先怕了?怕这苑中格局因我而变,怕你经营许久的位置,从此不稳?」
柳如丝被这直指核心的反问刺中痛处,脸色瞬间涨红如猪肝,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伸手指着凛夜,指尖颤抖,却发现自己竟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话语来反驳或威胁。对方那种油盐不进丶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态度,让他所有准备好的刁难与恐吓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甚至反弹回来伤了自己。他狠狠瞪了凛夜一眼,那眼神怨毒至极,彷佛要将他生吞活剥,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一个凛夜!你且得意!看你能得意几时!咱们……走着瞧!」
说罢,柳如丝再也待不下去,猛地拂袖转身,几乎是用撞的力道拉开门,又「砰」地一声重重甩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剧烈的关门声馀韵在室内回荡,渐渐消散。
房内重新归於寂静,甚至比刚才更加死寂。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柳如丝身上浓郁的薰香和那股尖锐的敌意。
凛夜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只是缓缓地丶极轻地吐出一口长气,彷佛要将方才对峙时吸入的浊气全部排出。他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回书案上。那张宣纸中央,那团因柳如丝到来而滴落的墨迹,已然乾涸,像一只丑陋的丶窥视的眼睛。
他没有换纸。而是重新提起笔,饱蘸浓墨,手腕稳定如磐石,笔尖悬於那团墨迹上方。略一沉吟,他果断落笔,以那团墨迹为核心,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写下一个结构紧凑丶锋芒内蕴的「忍」字。墨色覆盖了原先的污迹,这个「忍」字显得格外苍劲丶沉重,甚至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夏日的午後阳光,透过高窗上陈旧的窗纸,朦朦胧胧地照进来,将他清瘦而挺直的身影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冰冷粗糙的青石地面上,边缘模糊,彷佛随时可能被周围的黑暗吞噬。
这华丽而冰冷的囚笼,因昨夜之事,枷锁似乎又无形地沉重了几分,空气中的恶意也变得更加清晰可感。但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绝不能就此沉沦丶软弱或迷失。无论这棋局如何变幻莫测,对手如何阴险狡诈,前路如何荆棘密布,他都要咬紧牙关,清醒地丶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直到将所有施加於身的痛苦与屈辱,连本带利地讨回。
或是……在这条布满刀锋的路上,自己先一步粉身碎骨,化作尘埃。
笔锋最後一提,锐利如刀尖。「忍」字已成,静静躺在纸上,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此刻与未来,必将践行的信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