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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同样的路

    欧式别墅的主楼内,干净整洁的校服被随意丢到一边。


    少年翘着腿憩於扶手椅上,嘴里含着根新拆出的雪茄,顺手拾起桌上的喷枪打火机,往烟头一蹭。


    嫋嫋烟雾缓慢上升,跳动的蓝色火焰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成为漆黑瞳孔中唯一的色彩。


    门外传来不合时宜的敲门声,扰乱宁静的氛围。


    朱赫泫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头也不抬地对门外说:“门没锁,直接进来就行。”


    很少有人知道他的住址,常来的只有司机和父亲的几位友人,所以他时常放心地把门敞开。


    来客是个中年男人,深邃的眼窝里是一双饱经风霜又暗含锋芒的眼眸。腰背挺直,言行精明干练,又不失庄重之色。


    雪茄已经点着,朱赫泫把打火机往右手边的桌上一放,恭敬地问:“明叔,你怎麽来了?”


    被称作“明叔”的男人向下睨去,眼皮微褶,却没有形成一个刻薄的走向,反倒被岁月偏移淡化了许多。


    “你现在有烟瘾了?”


    朱赫泫讨厌这种带有说教意味的询问:“没有,只是闲下来的时候抽一根。”


    “烟这东西还是少碰,染上瘾很难戒掉。”


    朱赫泫没正面回应,雪茄继续在嘴里咬着。深吸一口,沉重的吐息声像是痛喘,又像是嘲讽:


    “明叔,你今天特意过来一趟,应该不只是来教育我的吧。”


    “既然你这麽问,那我就把话挑明了说。”明叔清了清嗓子,质问:“今天中午从医院出来後,跟你一起的女孩是谁?”


    朱赫泫不假思索:“我同学。”


    “恐怕不只是这麽简单吧。”


    “了解得这麽详细,看来是已经调查完了。”他咬着雪茄,冷哼,“既然你比我更清楚,那还问我干什麽?听听我的回答有什麽不同?”


    立场已经挑明,明叔也不再含蓄表达,开门见山地问:“你想通过她得到什麽?”


    “明叔,我想怎麽样,好像跟你无关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朱赫泫已经失去了做表面功夫的耐心,干脆直言:“有功夫在外面观察我,不如回香港管管你的场子,毕竟有一批人貌似还不认你这个坐馆。”


    “管理不好下属的话,可是很失败的。”


    他向来不喜欢对谁阿谀奉承,尤其是这个上位不明不白的前二把手。


    在四年以前,香港最大的帮派——坐馆一直是朱赫泫父亲。


    朱赫泫小时候同家人生活在香港,可惜母亲被仇家杀害。为了避免同样的悲剧发生在他身上,朱父将他保护得很好,时时刻刻命人照看着他。


    也是在那时,朱赫泫结识了明叔——


    他父亲最忠诚的下属。


    毫不夸张地说,那一片早期的帮派势力,基本上都是由朱赫泫父亲带起来的。从核心区域港岛到九龙新界,他花了八年时间,将事业一步步做大,产业链逐渐渗透进内陆和外国,活跃在全球各个区域。


    那也是朱赫晨事业最繁盛丶名声最响的一段时期,几乎成了香港黑帮的标志性人物。只要提及相关话题,人们的第一印象绝对是朱赫晨的名字。


    香港一带的夜总会丶地下赌场以及各种军火交易都归朱赫晨管,也正是因为父亲的缘故,朱赫泫小时候才得以见过程砚晞两面。


    次数不多,但印象很深,至今仍能清晰忆起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以及他在谈判过程中的一言一行。


    那时的朱赫泫尚且年幼,听不懂他们在谈论什麽,只知道这个人非常厉害,而且很年轻,比父亲还小十几岁,却有着不输於他的地位。


    後来,听了别人的描述,朱赫泫一度认为这种人应该被叫作“天才”。


    真正的天才不是靠努力堆积,而是在付出同等努力的情况下,总能取得比别人更大丶更多的成就。


    不受年龄拘束,从出生起就具有极强的头脑和罗辑思维,动手学习能力远快於他人。年纪轻轻便站在别人一辈子也达不到的高度,於云端睥睨众生。


    这种人,才有资格被称之为“天才”。


    本以为父亲死後,他无法再见到那个人,可程晚宁的出现又燃起了他的好奇心。


    眼下站在面前的中年男人,正是朱赫晨生前的下属。


    靠着卓越的办事能力,明叔坐上了二把手的位置,常年跟随朱赫晨外出交易,并作为下属保护他的安危。


    朱赫晨虽然跟毒品生意沾点关系,但本人绝不吸毒,也不允许下属沾毒。一旦发现有谁私自藏毒,一律按照规矩处罚。


    朱赫晨在毒品这方面管理很严,但凡有脑子的部下,都不敢违抗命令。


    可谁曾料到,最後沾上毒品的,居然是他最忠诚的下属。


    出任务期间,明叔偶然染上了毒瘾。为了不被驱逐,他决定将此事隐瞒,一边以二当家的身份帮朱赫晨做事,一边在背地里进行少量毒品买卖。


    明叔是个很精的人,对任何事都小心谨慎,以至於将近的一年的时间里,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的秘密。


    他依旧以光鲜亮丽的身份出现在众人视野,看起来和过去别无二样。


    可随着朱赫晨势力不断扩大,位於香港临界的帮派利益被触犯。他们用明叔的秘密作为诱饵引开他,同时让另一大批人集火对付朱赫晨。


    明叔负责打理下面的人手,只要让他赶不到现场,朱赫晨那边的人数就会大大削减,也是围剿者解决掉他的最好时机。


    计划如对方所愿,明叔晚来了一步。但剩下的袭击者也没能活着走出这个地方,而是被明叔带着迟来的人手一并解决掉。


    朱赫晨一死,坐馆重新选举,能力最强的明叔自然成功上位,从二把手坐上了首领的位置。


    有人不认可这个选拔结果,将他吸毒误事的消息捅了出去。可没过几日,那些人就离奇消失了,随着传言被盖下去,蒙上岁月的面纱。


    明叔成了新的坐馆,只是时至今日,仍有一小部分人对他心存不满,不认可他的实力。


    朱赫泫就是其一。


    虽然父亲死後,一直是明叔在照顾他,把他送到泰国最好的学校上学,还帮他聘了司机和佣人,但朱赫泫从未对他生出过一点好感。


    朱赫晨的死跟明叔脱不了干系,如果不是他为了守住那点秘密擅自行动,也不会被对面下套。


    明叔叹了口气,以威严长辈的姿态规劝:“我明白你的想法,可你才十六岁,不该过早掺和这些事。我送你到曼谷国际学校上学,就是希望你能脱离危险,到新的环境中去。如果你父亲在世,肯定也不希望你搅这趟浑水。”


    朱赫晨临终前,特意托明叔照顾自己的孩子。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希望朱赫泫回到香港混乱的环境中。


    因为见识过太多血腥的画面,他不敢把这些和自己年幼的孩子联想到一起。可盯着他的仇家太多,即使自身肉体消亡,後代也有可能成为报复的目标。


    朱赫晨清楚那些暴徒的手段有多残忍,在视人命为草芥的黑暗地带,杀戮没有温度,生命是比树叶更单薄丶更脆弱的东西。


    一旦踏入这趟浑水,就很难一身干净地离开。


    他涉世已深,恶业难移,所以不指望自己能落得什麽光明磊落的下场,只求孩子能远离这场残酷的零和游戏,不要步入他的後尘。


    可显然,朱赫泫不是那麽安分的人。


    天生强大的野心,让他不甘於过上碌碌无为的平凡生活。他不在乎存活还是死亡,只要能够抵达更高更远的地方,谁又会在乎结局变成什麽样。


    他的父亲很厉害,连同身边的人都令人敬佩。朱赫泫不信自己比别人差,其他人能做到的,他也可以。


    昏暗的灯光於头顶洒下,为少年的眉弓骨打上一层阴影。高挺的鼻梁在一侧眼窝投下黯淡的灰色,半垂的眼睑愈显生人勿近。


    “你好像很在意我父亲的嘱托。”


    朱赫泫面色无温,幽冷的黑眸流淌着与青春年龄不符的成熟,开口即是冷冰冰的讽刺:


    “那他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在哪儿呢?”


    考虑到明叔坐馆的身份和远道而来的份上,朱赫泫才没有把他拒之门外。否则像他这样唠叨,早在第一句就被赶走了。


    “看在长辈的面子上,我叫你一声明叔。”


    “别真把自己当回事。”


    犀利的言辞与傲慢的态度,根本不像是一个小辈对长辈该有的样子。


    许是心存愧疚,听闻这些,明叔并未生气。


    在染上毒瘾之前,他从未做过任何对朱赫晨不利的举动。他非常敬佩这个白手起家的坐馆,怕被驱逐,才私自将事情隐瞒起来,谁曾想却耽误了最重要的事。


    大概是发自内心的懊悔,从那以後,明叔便彻底戒掉了毒品,没再沾过一丁点。


    临走前,明叔即将踏出别墅的大门,突然脚步一顿,郑重其事地劝告着最後一句话:


    “我需要提醒你,有些钱,挣到了不一定是好事。”


    “谢谢你的提醒,但我不会听。”朱赫泫微微侧身,把烧得只剩半截的茄体尾部丢进烟灰缸。


    房间里馀留着些枯木焚烧的木质烟草味,随着时间淡淡挥发。


    “慢走,不送。”


    配上露出的微笑,反讽意味十足。


    ……


    送走喜欢说教的家夥,朱赫泫把丢在沙发上的校服捎回卧室。


    平常日子过久了,规整的校服也变得顺眼起来。


    话说回来,入学这麽久,学校里貌似还没人知道他家是干什麽的,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学生看待。


    成为一个成绩优异的学生,一辈子远离杀伐。


    这大概就是他父亲想看到的。


    也是一个不错的生活方式。


    可惜——不是他想要的。


    床头柜最上面的抽屉虚掩着,比下面凸出来一小截。


    朱赫泫顺势把它拉开,一只手向里探去。


    抽屉里面很空,只有正中间躺着一块价格不菲的手表。


    这是他父亲的遗物,也是逝者生前最常佩戴的一块表。


    目光於表上停留片刻,朱赫泫被拖入血色的回忆。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流露出的意味不明。


    他当然清楚朱赫晨的想法。对於一个父亲来说,孩子的安危肯定是第一位。


    可自己好不容易发现了一样有趣的东西,又怎麽可能轻易放弃。


    既然诞生於污秽,就注定洗不净一身泥泞。


    他父亲走的路很艰辛,那儿无序就是秩序,混乱不堪的欲望掺着鲜血面目全非。


    而他,同样选择了踏上这条崎岖不平的弯路。


    脱离信仰的野心家是孤独的,疯狂的想法伴随着心脏的起点产生,从一而终地流淌在骨血。


    只要能够亲眼目睹更瑰丽的风景,哪怕失足坠落悬崖也无所谓。


    至於善恶真假丶死後如何,通通都不重要。


    反正——在最辉煌的一刻,他就已经是赢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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