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踏入小院之前,汪宗三忍不住看了眼周围的环境。
刘贵家似乎单门独户,离最近的邻居也有五十步之遥。
门口有一株老槐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树冠在夜空中张牙舞爪,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稀薄得像掺了水的米汤,照得地上灰蒙蒙一片。
刘贵家有三间破败的茅屋,一间正房、一间竈房、一间堆柴草的棚子。院子用竹篱围着,篱笆上的藤蔓已经枯了,乾巴巴地挂在上面,风一吹就簌簌地响,仿佛插在坟头的柳枝。
汪宗三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眼神示意一名手下上前推门。
门是篱笆门,一推就开。
手下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正房前,扭头看向汪宗三。
汪宗三留了一人在外把风,然後带着另外四人进了院子。
「敲门。」汪宗三轻声吩咐道。
话音刚落,门自己开了。
就在众人还有些懵逼的时候,黑漆漆的正房内突然出现了两枚猩红的火点。
汪宗三猛地睁大了眼睛,然後下意识往一侧卧倒。
「砰!砰!」橘红色的火光自屋内亮起,随即便是三声惨叫,两声响自屋外,一声响自屋内。
站在汪宗三身後的两人痛苦地倒在地上,其中一人很快没了声息,另一人捂着肩膀,大声惨叫着。
另有两人站在正门两侧,稍有些防范意识,这会跟着汪宗三一起卧倒在地,然後接连好几个翻滚,远离了那个喷射火药与弹丸的房门。
堆柴草的棚子内,数道黑乎乎的人影站立了起来。
其中一人已经拉开了弓。箭搭在弦上,弓臂弯成一道弧,弦绷到了极限,发出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
箭对准的是刚刚从地上起身的一名打手。
「嗖!」箭自柴草棚中飞出,直接插进了打手的背心。
此人一声闷哼,接着是身体倒地的声音,很沉,很闷,就像一根木头摔在了地上。
高大枪、吴上元、姜三宝自柴草棚内冲出,脸蒙黑巾,手持利刃,满眼凶狠。
射手继续拈弓搭箭,瞄都不瞄,只凭感觉就是一箭。
这次没听见箭簇入肉的声音,箭矢带着呼啸消失在了夜空之下。
正房内又冲出了三人,卞元亨手持环刀,赵小二、赵小三兄弟手握长枪,紧随其後,直朝退在院中的汪宗三及一名打手冲去。
「吱嘎!」竈房大门也被打开了。
汪宗三甫一望去,就见迎面飞来两支箭矢。
一支擦过他的头皮,飞向院外。
一支被他手下电光火石之间挥刀格挡了开去。
竈房内射箭的两人没有丝毫迟疑,当场弃了步弓,与另一人一起提刀而出,蹂身直上,赫然是李辅、韦二弟及郭仙三人。
除此之外,院外的农田中又蹿出两人,一人手握长枪,一人拿着刀盾,朝在外把风的那名打手扑去,竟是要将今日来的汪氏徒党一网打尽。
危急时刻,汪宗三的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朦胧的月光之下,他飞快转过身来,铁鐧横在身前,矮壮的身体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猪,两只眼睛在月下瞪得溜圆。
「谁?」他大吼道,语气中带着那麽几丝惊疑。
没人回答。
吴上元冲到他身前,环刀从下往上撩,刀锋带起一道弧光,直奔汪宗三的腹部。
汪宗三侧身闪开,铁鐧从上往下砸,带着风声,呼呼作响。
吴上元举起藤牌迎上去——
「嘭!」铁鐧砸在藤牌上,桐油浸过的藤条坚韧得很,没有被砸穿,但吴上元的左臂被震得发麻,整个肩膀都往下一沉。藤牌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坑,隐有碎屑飞出。
汪宗三的力气比他想像的大。
高大枪也冲了过来。
汪宗三手下最後一名还站立着的打手下意识一刀劈出,刀光在月色下闪耀着寒光。
高大枪侧身避开那一刀,手中的木棓横扫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在那人肋下,铁钉撕开衣服和皮肉,制造了恐怖的伤口。
那人惨叫一声,痛得弯下腰去,环刀脱手落地。
高大枪又补了一下,砸在敌方後脑勺上,那人直接扑倒在地,不动了。
在他们身旁,吴上元和汪宗三已经过了三四招。
汪宗三的铁鐧每一击都带着全身的重量,砸的时候像是一座小山淩空压下。
吴上元用藤牌挡了几下,左臂已经几乎擡不起来了。
於是他改变策略,不再硬接,而是闪转腾挪,用环刀去撩汪宗三的下盘。
汪宗三愈发愤怒,攻势越来越猛。
就在此时,姜三宝快步而上,挺枪直刺。
汪宗三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对付他,但饶是如此,以一对二的他依然游刃有余。
铁鐧又是闪电般接连砸下,藤牌终於撑不住了,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桐油浸过的藤条四散迸裂,碎片打在吴上元的脸上,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後退,右手的环刀迅疾刺出,艰难地给队友争取机会。
姜三宝看得心神微颤,不过仍硬着头皮朝汪宗三胸口刺去。
好在高大枪已经解决了当面之敌,木棓带着劲风,从背後砸向汪宗三。
汪宗三侧身躲过,迎面撞上卞元亨、赵小二、赵小三兄弟,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就见两杆长枪刺来。
勉强挥鐧荡开一杆後,又极限腾挪,躲开了第二杆。
「汪宗三!」李辅、韦二弟、郭仙三人亦先後赶至,口中还怒吼着,似是要分散汪宗三的注意力,给正与他缠斗的高大枪、吴上元等人创造机会。
电光火石之间,汪宗三猛然发现他已是一对九,毫无胜算可言,心中萌生了退意。
而就是这麽一个迟疑,卞元亨的环刀便刺中了汪宗三的右肩。
刀尖从肩窝里紮进去,穿过肌肉、骨骼,从後面透出。
汪宗三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不是惨叫,是那种受了重伤的野兽才会发出的声音—愤怒多於痛苦。
他右手一松,铁鐧脱手落地,砸在卞元亨的脚边,扬起一片灰尘。
「呼!」高大枪的木棓从天而落,重重打在汪宗三完好的左侧肩膀上。
「咔嚓!」骨骼碎裂声在众人心底响起。
汪宗三痛苦嚎叫着,再也稳不住身形,跪倒在地。
他想说些什麽,但对手没给他机会,赵家兄弟、姜三宝、韦二弟、郭仙五人几乎同时挺枪直刺。
锋利的矛尖轻易捅入了汪宗三的胸腹部位。
五人一起发力,几乎把汪宗三架离了地面。
鲜血滴答滴答淌下,在汪宗三脚下汇成了小溪。
院门外的战斗也结束了。
野路子刀客曾毅与一名海船户同时出手,以後者受伤的代价,生擒了把风的那名敌人。
伤者名顾五郎,一病一拐的,对曾毅有些埋怨,似乎恨他只顾着自己冲杀,忽略了与队友的配合,导致他受伤。
曾毅似无所觉,熟练地用麻绳捆住了俘虏,然後踩在他的背上,神情倨傲。
邵树义从柴草棚中走了出来,手里还掣着步弓。
他先奔入正房内,看到虞渊正在为同伴绑紮伤口後,才松了口气。
「刚才怎麽了?」邵树义问道。
「火铳炸膛了。」虞渊低声说道:「幸好加了一道铁箍,只有少许碎片飞出,伤了水生的眉骨和肩膀,还好,不算严重。」
邵树义嗯了一声,又奔向屋外。
战斗已经结束了。
汪宗三瞪大着眼睛,不甘地躺在地上。
他带入小院内的四名手下亦被格毙当场:一人被邵树义的箭射死,一人为高大枪所杀,另两人倒在火铳之下,其中一人初时还在哀嚎,这会已然没了声息。
小院之外,曾毅、顾五郎合力生擒一人,将其捆得结结实实,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押上车,带走。」邵树义吩咐道。
「遵命。」众人齐声应命。
邵树义想了想,又进到了屋内,燃起了油灯。
正房的床上缩着两个人:刘贵和周氏。
周氏裹着一床破棉被,只露出一张脸,白得像纸,眼睛红肿着,像两颗烂掉的桃子。
邵树义从包袱中取出两锭钞,放到床沿上,道:「受惊了。但你们现在还不能走,天亮後得找几个宗党乡邻,押着贼人前往州衙。想要报仇的话,这是唯一的办法。放心,我等会送你们一程,路上必无事。」
床上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是周氏的。她咬着被角,整个人缩成一团,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外面。
刘贵则一脸麻木,就连那两锭钞都没能让他的神色变化分毫。
邵树义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正房。
院子里,月亮又从云层里钻出来了,照得地上白晃晃的。
众人在院内歇了好久,期间甚至出外挖了几个浅坑,把屍体草草埋了。
卯时末,正在假寐的众人陆续起身,吃了点乾粮後便准备出发。
邵树义则来到了院外的土路上,灰蒙蒙的雾气里,老槐树像是一位佝偻着背的老人,站在那里,对着一众好汉弯腰行礼。
邵树义走近几步,轻轻拍了拍粗糙的树干。
「喔喔喔————」雄鸡高昂着头颅,开始打鸣。
东天升起了一抹晨曦。
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