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海燕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直播还没关。


    魏子衿从派出所里出来了，手里举着一张纸，走到镜头前，展开。


    回执单。


    白纸黑字，案件受理，涉嫌诽谤。


    她很确定的知道，魏子衿这次又赢了。


    弹幕直接炸了。曾海燕没看弹幕，她盯着魏子衿的脸。眼睛肿的，但脸上充满了自信，这感觉很好，尤其是一个女人受到委屈，敢这样面对，她认为很棒。


    她把直播退了，锁屏，手机放在了一边。


    她替魏子衿高兴，真心的。从昨晚热搜炸出来到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魏子衿硬是把局面翻过来了。曾海燕全程看着，心里五味杂陈。高兴归高兴，但有一种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楚。


    是羡慕。


    也是遗憾。


    她想起成都，春熙路。


    那天阳光很好，她穿的美美的，黄学礼走在她旁边，牵着她的手，两个人有说有笑。


    被拍了。


    她也和魏子衿一样。


    不同的是，魏子衿是被冤枉的。她不是。


    她确实牵了一个有妇之夫的手。这一点，她没法反驳，没法报警，没法开直播怼回去。


    曾海燕拿起手机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魏子衿出事，她想给魏子衿打个电话。可说什么呢？说你是不是特难受？和她一起骂许子雄以及陷害她的人，还是说——子衿，你那个事……是真的吗？


    问不出口。


    万一是真的呢？


    她自己就是那种“真的”的情况。她太清楚那种感觉了。所有人骂你的时候，最怕的不是陌生人的恶意，是身边的人用小心翼翼的语气问你：那个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的几个朋友就这个问题，包括李兰香。


    问了就是不信。不问又显得冷漠。


    她给黄学礼发了条微信：“子衿的事你看了吗？我想给她打个电话。”


    黄学礼回得很快，就一行字：“帮不上忙，别打搅了。”


    句号。


    放在以前，黄学礼不会这么回她。放在以前，他会说得很长，说得很细，分析利弊，告诉她该怎么做。


    但那是以前了。


    曾海燕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把手机丢到一边。


    不打了。


    现在事情解决，她更不想打了，这会打会很容易被误解为，坏事看不见，好事你倒来凑热闹了。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最近是真累。


    满脑子是黄学礼。


    她的走红离不开魏子衿，周强，王晓亮。


    他们有个很牛的圈子。


    黄学礼就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魏子衿第二次来采访她的时候，她非常高兴，但她又害怕自己抓不住这波流量，她心里没底。


    她想找周强问问，或者找王晓亮。但他们和魏子衿太近，被魏子衿知道她提前准备，不太好。


    太刻意了。


    她突然想到了黄学礼。


    之前加过微信，但几乎没单独聊过。她想了想，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很简单，就是请教人情事故。


    黄学礼秒回的。


    之后她问，黄学礼答，来来回回，曾海燕心里有了底，也知道该如何做了。


    效果非常好。魏子衿剧组的人收了红包，干的卖力。


    她卖力的为魏子衿站台，魏子衿特别高兴。


    组里的人对厂家潜移默化植入的广告，理解的很透。


    视频播放后，皆大欢喜。


    她发微信给黄学礼：“你也太厉害了。”


    黄学礼回了个“没什么”。


    之后又有两件事，她都问了黄学礼。


    两件事黄学礼都给了直接的意见。


    结果也令她非常满意。


    曾海燕开始约黄学礼吃饭。


    第一次，不来。说忙。


    第二次，不来。说有事。


    第三次，不来。说今天不方便。


    曾海燕没放弃。她这个人就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就不松口。别人可能觉得这叫死缠烂打，她觉得这叫诚意。


    第四次，黄学礼答应了。


    火锅。他俩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锅底咕嘟嘟地冒泡。


    曾海燕发现黄学礼跟她想象的不一样。在饭局上他话不多，但单独聊起来，这人简直能把天说穿。历史、经济、互联网、甚至女性消费心理——他什么都能聊，而且不是那种百度百科式的聊法，是真懂，有自己的判断。


    毛肚涮了三盘，啤酒喝了八瓶。


    她记得很清楚，八瓶。因为她喝了五瓶，黄学礼喝了三瓶。她酒量比他好。


    后来的事情，酒精要负一半的责任。


    但也只是一半。


    另一半，是她自己愿意的。


    之后的一段时间，两人经常第一个信息就是：我请你吃饭。然后对方答应或者不答应。然后是时间地点。这句话成为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暗语。


    他们没有确定恋爱关系，曾海燕觉得差点什么，还不到那个程度。


    但曾海燕心里清楚，一切都变了。


    她开始在意黄学礼回消息的速度。以前他回慢了她不会多想，现在会反复看。她开始在意他提到别人的语气，尤其是提到女性的时候。


    她知道自己是喜欢上黄学礼了。


    黄学礼呢？


    她觉得他也是。但这人嘴严，什么都不说。每次见面都很自然，很舒服，但从来不越那条线——至少嘴上不越线。


    两个人就这么耗着。谁也不挑明，谁也不退后。一副“我们都是成年人，不需要对方负责”的姿态。


    曾海燕有时候觉得这样挺好的。没有承诺就没有约束，没有约束就没有失望。


    直到那天。


    黄学礼在她的新车上跟她说，王晓亮给他介绍了个人，叫糯米，你认识吗？


    曾海燕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踩了一脚刹车，刹得有点猛，前面的车离她还有二十米。


    黄学礼看了她一眼：“你开车真吓人。”


    黄学礼和糯米相亲那天，她心神不宁，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于是，她杀个过去，名义她早就想好，要请萧莫和糯米吃饭，感谢他们的帮助，偶遇黄学礼和王晓亮。


    当天她离开米莫，黄学礼很巧妙的搭顺风车。


    车上，两人沉默不语很久。


    黄学礼突然笑了一声：“你吃醋了？”


    曾海燕脸上的表情一瞬间绷不住，又立刻收了回来。


    “谁吃醋了？”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咱俩什么关系啊，我吃什么醋？都是明白人，遇到合适的随时可以走，谁也别耽误谁。”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假。


    黄学礼没接话。


    那天之后，曾海燕有三天没给黄学礼发消息。第四天，黄学礼主动发了一条过来——


    “我请你吃饭。”


    曾海燕看着这五个字，心跳快了半拍。


    “我请你吃饭”。意思是不只是吃饭。


    她洗了澡，化了妆，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黑色的丝袜。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两分钟，觉得自己挺好看的。


    到了地方，包间里只有黄学礼一个人。桌上摆了几个菜，没动。


    曾海燕坐下来，笑了一下：“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黄学礼没笑。


    他看了她几秒钟，开口了：“海燕，我跟你说个事。”


    曾海燕的笑还挂在脸上，但心里“咯噔”一声。


    “我妈给我安排了相亲，成了。下个月领证。”


    一句话打消了她所有的兴奋。


    “我觉得应该当面跟你说。”黄学礼的声音很平，“电话里说不合适。”


    曾海燕站起来了。


    动作非常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她拿起包，转身就走。没说一个字。


    黄学礼也没叫她。


    出了酒店大门，夜风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开车回家的路上她没哭，进了小区没哭，上了楼没哭，开了门没哭。


    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的那一刻，眼泪才下来。


    她哭了大半夜。枕巾湿透了，翻过来接着湿。


    第二天起来，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肿成核桃的眼睛，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


    她开始复盘。


    不是复盘感情。她复盘的是——我到底在想什么？


    答案其实她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她现在是网红。粉丝涨了，钱赚了，找她合作的品牌排着队。她的收入不知是黄学礼的多少倍。


    她潜意识里觉得——黄学礼配不上自己。


    就是这个念头，让她一直不肯先开口。不肯说那句话。不肯把关系定下来。


    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么吊着。等到哪天觉得合适了，再收网。


    结果网还没收，鱼就游走了。


    这个结论让她更难受。因为她发现，她失去黄学礼，不是因为不够爱，是因为太算计。


    不过她曾海燕自己错过的事，自己承受，和黄学礼一刀两断不就完了。


    直到有一天，她自己接了个广告。


    活干完了，对方不付尾款。


    曾海燕打了三次电话过去，第一次对方说“走流程”，第二次说“再等等”，第三次直接不接了。


    她气得想骂人。但骂完有什么用？合同签得模糊，对方就是吃准了她一个网红不可能为三万八去打官司。


    放弃吧，咽不下这口气。不放弃吧，又拿人家没办法。


    她想了一圈，手指最终还是划到了黄学礼的对话框。


    犹豫了十分钟，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接了。


    “什么事？”声音很正常，没有热络也没有冷淡。


    曾海燕把情况说了一遍。黄学礼听完，又问了几个问题。之后没了消息。


    二十分钟后，黄学礼给她回了一条长消息。


    大意是：你不用找他们要，你找他们的上游要。这个品牌是代理运营的，真正出钱的是背后的厂家。你把合同和沟通记录整理好，发一封邮件到厂家的公开信箱，抄送代理公司的负责人。邮件里不用说什么威胁的话，就说“我注意到贵司合作的代理方存在款项延迟的情况，想确认一下是否为贵司的统一安排”。


    曾海燕照做了。


    第二天下午，代理公司的负责人亲自打电话过来，赔了一箩筐好话，当天下午尾款到账。


    她盯着银行短信看了好几遍，笑了。


    发微信给黄学礼：“钱到了！晚上我请你吃饭，必须来。”


    黄学礼回了一个字：“行。”


    那天晚上他们吃的是日料。清酒点了一壶，谁也没多喝。聊天聊了两个多小时，从她的账号运营聊到行业趋势，又聊到王晓亮又搞了什么幺蛾子。


    没有暧昧。这次暗语无效。就是两个老朋友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之后又见了几次。每次都是她遇到事情，打电话给黄学礼，黄学礼给意见，然后约出来吃个饭。频率不高，大概半个月一次。


    曾海燕慢慢发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黄学礼从来不主动提他老婆。不说“我老婆”，不说“我家里的”，不说“我爱人”。偶尔曾海燕试探性地问一句“你家那位最近怎么样”，他会说：“挺好的”。


    三个字，没了。


    他过得不开心。


    曾海燕看得出来。但她不问。


    她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说不清楚，但很舒服。超过朋友，不到情人。能说话，能商量事，但不用考虑明天。


    亦师亦友亦情人。


    然后就到了那天。


    她心情特别好，她的存款达到了她的目标，想找人分享喜悦，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黄学礼。


    “我在米莫直播基地，你敢不敢过来？我请你吃饭。”


    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直接了。这个我请你吃饭，是不是又回到了之前的暗语。


    她正想撤回，黄学礼的回复来了。


    “好。”


    曾海燕下播，去了会议室，她隐约听到了从萧莫办公室传来的声音。


    她没有敢进去，而是选择直接下楼，坐到了自己的车里。


    她给黄学礼发信息。


    不久后，黄学礼坐到了她的副驾，她闻见了酒味。


    他不光来了，而且还和萧莫喝了酒。


    “你还能吃下去吗？”她问。


    “没吃几口，也没有喝好。”他说。


    “那我，请你吃饭。”


    那天晚上他们不只是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