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拍了五天，一天三条。马媛媛剪片子的手法明显比以前熟练了，运镜、节奏、卡点，调色都有了质的提升。


    但数据不好看。


    涨粉涨了一点，但掉的也不少，来的少去的多，等于退步。马媛媛嘴上不说，刷后台的频率越来越高。


    这几条视频，一条广告都没敢加。


    只是做了做平台的任务，可惜现在的这点收入完全不够看。


    倒是夜市的人气肉眼可见地旺了。


    “你看，咱们一回来，这边人就多了。”马媛媛站在摊位后头，冲李乐扬了扬下巴。


    李乐没接话。四月了，天热了，夜市本来就该旺起来。


    但他没说。


    他反而比在天天直播那些日子舒坦了不少。进水果，切水果，卖水果。手上有活干，脑子就不用想别的。摊子前头排着队，他一刀下去，果肉翻开，汁水顺着案板的槽淌下来。有人夸一句“刀工真好”，他就笑笑。


    每天马媛媛拍两个小时的素材，他就让她先开车回去。马媛媛走了之后，他守着摊子，一直到水果全部清完。半夜两三点，他打车回家。


    干体力活，回到之前的生活节奏，让他很踏实。


    在夜市忙碌时，他害怕见到王晓亮，他去的时间点，王晓亮办公室的门基本都是关着的。


    最近几天，那扇门的灯一直能开到他走的时候。


    不想了，切水果就行了，将来再报答吧。


    第六天晚上，情况不对了。


    夜市的人确实多了，但多出来的不是逛街买东西的。举着手机、扛着稳定器、支着补光灯的人，一拨接一拨往里涌。


    马媛媛眼睛亮了。


    “来了来了，冲咱们来的。”


    她赶紧掏出手机，调好角度，准备抓拍几个博主到摊位的画面——这种素材剪进去，说明他们有影响力，能带动流量。


    第一个博主走过来了。


    走过去了。


    头都没转。


    第二个，第三个，全一样。经过水果摊的时候脚步都没慢，直直往前走。过了一会儿，又从前面走回来，还是没停。


    马媛媛手里的手机慢慢放下来了，问了李乐：


    “他们找什么呢？”


    李乐正切芒果，抬头扫了一眼，没在意。


    马媛媛拦住一个扛相机的小伙子。


    “你好，你们是来拍谁的？”


    他说了个名字，她连听都没听说过，这夜市没有啊。


    马媛媛反应了过来。


    掏出手机开始刷。


    自从做自媒体以来，她刷视频的习惯早就变了。后台数据、评论区、私信里的商务合作，这些占了大头。剩下的时间就看同行——水果摊的，玩刀法的，看看谁出了爆款，学两招。其他的视频，基本不看。


    刷了不到两分钟，一条视频跳出来。


    点赞六位数，评论，转发收藏全是五位数往上。


    画面一开始是个背影。穿着古代书生的衣服，青色长衫，头上还扎了个发髻。看着像是个才子。


    bgm一响她就听出来了——《唐伯虎点秋香》，江南四大才子出场那段。


    突然转身。


    脸全黑的。不是打了码，是真涂黑了，就剩两只眼睛和嘴巴露着白。


    马媛媛嘴角抽了一下，有点意思。


    黑脸书生摇头晃脑，掏出一支毛笔，沾墨。


    笔尖饱满，往下落。


    马媛媛下意识以为要写字。


    结果刷在了鸡翅上。


    然后传来一嗓子，五音不全的，嗷一声——


    “红烧鸡翅膀——我最爱吃——”


    视频结束。十几秒。


    马媛媛没动，又看了一遍。


    现在作为一个专业的剪辑师，一个全职自媒体人，什么能火什么不能火，心里有数。这条视频短，但该有的全有。经典ip，经典音乐，情绪上两次反转——以为是公子哥，结果是包公脸；以为要挥毫泼墨，结果在刷酱油。每一个反转都踩在观众的预期上，踩完还能让人笑出来。


    能爆，不意外。


    她往上看了眼标题：晓胜出征。后面跟了个话题标签——#福城门洞星光夜市。


    心往下沉了一截。


    就这个夜市。就在这儿。可明明没有见过。


    她点进主页。


    三条视频，第一条就是刚才看的。


    她点开第二条。


    bgm换了，《将军令》。


    一个巨大的毛笔尖占了四分之三的屏幕，向后缩小，沾墨，提笔，再沾。满屏弹幕飘着的就四个字：看到最后。


    马媛媛心想，行，看你还能变出什么花样。


    毛笔落下去了。


    这次不是刷酱，是真落在纸上的。


    笔锋走动，一撇一捺，镜头慢慢拉远。还是那身书生服，还是那张黑脸。这回真在写字，而且写得极好。


    加速了。毛笔飞快地走，竖着写——唐伯虎点秋香。


    马媛媛点了下头，字好，但内容过于老套，还不是唐伯虎点秋香吗？


    觉得到这儿差不多该结束了。


    没有。


    又起了一个“唐”字。


    刷刷刷，写下了，唐黑虎烤鸡翅。


    马媛媛愣了一下。


    还没完。横着又添了四个字。


    就是个玩。


    弹幕彻底疯了。


    这条数据比第一条还好。标题就叫“就是个玩”，话题标签还是那个——#福城门洞星光夜市。


    马媛媛咽了口唾沫，点开第三条。


    这次黑脸男人拿着笔，站在那儿，不动了。犹豫的样子。


    镜头推到毛笔上，沾墨。


    马媛媛发现自己在等，想尽快知道，这次是刷酱油还是写字？


    刷在了鸡翅上。


    她松了口气，心想这回总没别的了吧。


    刷完鸡翅，他转身，在纸上写了个“门”字。


    又回来刷鸡翅。


    又转身写字。


    “洞。”


    “星。”


    “光。”


    “夜。”


    “市。”


    一边刷酱油一边写字。每写一个字，弹幕里就多刷一排“哈哈哈哈哈”。等“门洞星光夜市”六个字写完，他放下笔，拿起一个烤好的鸡翅，往嘴里塞。


    烫着了。


    鸡翅掉地上，他嘴往下一撇，那个表情是难过。


    说不上来。就是看着让人心里一揪，想笑。


    视频结束。


    马媛媛退出来，点开头像看主页。


    名字：唐黑虎。


    粉丝：113万。


    三条作品。


    一百一十三万粉丝。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钟，退出去，随手刷了两条别的视频，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又点回去。


    114万了。


    刚才那一分钟，涨了一万。


    她把头像点开放大。照片里那个涂黑了脸的男人，五官被墨遮得差不多了，但轮廓在，额头在，耳朵的形状在。


    马媛媛盯着看了很久。


    手指头开始发凉。


    她认出来了。


    这个三条视频涨粉一百多万的新号，这个让整个夜市博主蜂拥而至的唐黑虎——


    是王晓亮。


    她的前老板，李乐的前老板。


    那个带着她走进自媒体的人。


    是这个人让她和李乐有了交集。


    是她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向这个人提出了退出。


    马媛媛把手机翻过去，又翻了回来。


    “小乐。”


    李乐正给客人装果切，头没抬：“嗯？”


    马媛媛犹豫了几秒：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