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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回家的路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回家的路(第1/2页)


    老陈是第一个站起来清点人数的。


    他从河滩这头走到那头,挨个数脑袋,数到最后走回来,冲着李山河竖了个大拇指。


    “一个不少,四十三口,全到齐了。”


    李山河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两条腿伸在冻土地面上,浑身上下就剩一件单薄的夹袄,冷风灌进来跟刀子剌的一样。


    彪子凑过来,把自己那件湿了半截的军大衣脱下来往李山河身上裹。


    “二叔你穿着,我皮糙肉厚扛冻。”


    “滚蛋,你自己穿上,冻出毛病回去你媳妇找我算账。”


    李山河把大衣推回去。


    “魏向前呢?”


    “在那边蹲着呢,冻傻了,一直打哆嗦。”彪子朝右边指了指。


    魏向前蜷在一堆碎石后面,裹着军大衣缩成一团,脸色青得吓人,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眼眶通红但没出声。


    “行了,还活着就是好事。”


    李山河从兜里摸出那张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电报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频率号码。


    “老陈,电台带过来了没有。”


    “带了,在老郑背包里。”


    老郑把那台军用加密电台从背包里掏出来,天线被压弯了一截,外壳上全是泥水,但开关拨过去之后,绿色的指示灯亮了。


    李山河蹲下去,把频率调到老周给的那个专用波段,拿起话筒按住发射键。


    “夜玫瑰,夜玫瑰,这里是猎人。”


    他顿了一下。


    “货已经过江了,一件不少。”


    电台里沙沙响了十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沉稳的男中音。


    “猎人,这里是夜玫瑰,收到。”


    “确认一下人数。”对面问。


    “四十三口,全部安全抵达南岸。”


    电台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李山河能感觉到,对面那个人在拿着话筒的时候,手可能也在抖。


    “猎人,辛苦了。”


    就这么四个字。


    老周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克制,但最后那个字的尾音微微拉长了一点。


    “接应点在你东南方向十二公里处,一个废弃的护林站,屋顶上有红色标记。”


    “车已经派出去了,两个小时之内到。”


    “带够了热水和干粮,还有军大衣。”


    老周一口气把所有安排交代完。


    “还有一件事。”


    “你说。”


    “陈建国同志在不在你身边?”


    李山河看了一眼正蹲在旁边检查电台天线的老陈。


    “在。”


    “让他保管好那些文件,一张纸都不能丢。”


    “到了接应点之后会有专人对接。”


    “明白。”


    李山河放下话筒,把电台关了。


    他站起身来,朝着周围这群或坐或躺的人扫了一圈。


    谢尔盖靠在一棵白桦树的树干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满图纸的油布包,眼睛闭着,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尼古拉老头被彪子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着,白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珠子比在防空洞里的时候亮了不止一倍。


    阿廖沙站在河滩边上,回头望着漆黑的江面,一言不发。


    他在想他留在共青城的母亲。


    李山河走到他旁边。


    “你妈的事我没忘。”


    阿廖沙转过头来,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俄语。


    魏向前拖着哆嗦的身子凑过来翻译。


    “他说,他相信你。”


    李山河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


    他转身朝着东南方向看了看,护林站的方向还是一片漆黑,车还没到。


    “都起来,还有十二公里路,走起来身子暖和。”


    李山河拍了拍手,提高声音。


    魏向前把这话翻过去。


    几十口人陆陆续续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扶着站稳。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工程师还裹着李山河给的那件熊皮大衣,她走到李山河面前,把大衣脱下来要还给他。


    “穿着吧,孩子要紧。”


    李山河摆了摆手。


    女工程师犹豫了一下,低声用俄语说了句什么。


    魏向前翻译:“她说你是个好人。”


    “好人值几个钱,走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回家的路(第2/2页)


    李山河迈开步子朝前走。


    彪子跟上来,拽着他的胳膊往自己怀里塞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李山河低头一看,是半块冻得跟石头似的苞米面饼子。


    出发前王淑芬给装在蓝布包袱里的那种。


    “你哪来的,不是都吃完了吗?”


    “我留了一块,怕路上饿得慌。”彪子难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留了一路没舍得吃,我看你从出隧道到现在啥也没往嘴里塞过。”


    李山河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彪子,一半自己往嘴里啃。


    苞米面饼子冻得嘎嘣脆,咬一口满嘴碴子,但那股子苞米的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


    “二叔。”


    “嗯。”


    “咱回家吧。”


    彪子啃着饼子含含糊糊地说。


    “我想我媳妇儿了,还有我那俩小子。”


    “上次走的时候大小子刚学会叫爹,这都快仨月了,估计都把我忘了。”


    李山河没接话。


    魏向前裹着大衣缩在后面跟着队伍,眼眶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队伍在冻土上慢慢前行,四十多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和积雪上,发出沙沙的响动。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前面的老郑突然停下来,举手往东南方向指了一下。


    黑暗的尽头,有两道细细的灯光在晃动。


    是车灯。


    李山河停下脚步,眯着眼睛看了几秒钟。


    两道灯光变成了四道,然后变成了六道。


    三辆军用卡车从东南方向的林带里拐出来,车灯在夜色里照出三条笔直的光路。


    “我们的人。”老陈确认道。


    “怎么看出来的?”彪子问。


    “解放卡车,咱们自己产的。”


    李山河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这口气从出朝阳沟的院子门开始,一直憋到现在,终于算是吐出来了。


    卡车停稳之后,驾驶室的门打开,跳下来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人。


    那人一路小跑到李山河面前,立正敬了个礼。


    “首长好,我是抚远边防团的,老周让我们来接人。”


    “车上有热水没有?”


    李山河问的第一句话不是别的。


    “有,三大桶,烧开的,还带了姜汤。”


    “先给老人和小孩倒水,然后是女同志,最后才轮到我们。”


    李山河回头冲着队伍喊了一声。


    魏向前抖着嗓子把话翻过去。


    几十口人朝着卡车的方向涌过去,有人走着走着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旁边的人赶紧搀起来。


    陈建国在第二辆卡车的车厢里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谢尔盖交给他的那个油布包放在膝盖上,打开手电筒开始逐页翻阅里面的图纸。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手电筒的光照在那张布满蓝色线条的图纸上,上面密密麻麻的俄文标注和数据参数,他一行一行地看过去,看到中间某一行的时候,两只手开始发抖。


    不是冻的。


    “这个,这个是。”


    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半天才挤出完整的一句话。


    “单晶涡轮叶片的定向凝固全套工艺参数,温度梯度,凝固速率,籽晶取向角度,一个数据都没少。”


    他抬起头,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淌进了衣领里。


    “这些东西,咱们国内的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谢尔盖坐在车厢对面,抱着胳膊看着陈建国激动的样子,没说话。


    他不需要翻译就能从对方的眼泪里读懂一切。


    二十年的心血有了去处。


    这就够了。


    李山河最后一个爬上卡车。


    他靠在车厢板上,从裤兜里掏出四妮儿的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


    铜钱冰凉冰凉的。


    他把铜钱贴在胸口捂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卡车发动机轰响起来,三辆车缓缓驶入黑暗的林间小路,朝着南方开去。


    彪子靠在旁边啃完了最后一口饼子渣,抹了抹嘴,冲着李山河咧嘴一乐。


    “二叔,到家之后第一件事干啥?”


    李山河睁开眼睛。


    “给四妮儿买套娃。”


    “我答应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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