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酒杯轻轻碰过之后，特雷穆瓦耶很快动了。
他没有急着下手。
他先回到了王宫，换上最体面的衣服，照旧站在理查德身边，照旧替他递文书，照旧在贵族们吵起来时，把话往陛下爱听的方向引。
理查德刚加冕不久，整个人还飘着。
他坐在书房里，桌上堆满各地送来的贺信。
每一封信开头都写着国王万岁。
可后面总会多出一句。
圣女甄德英勇无双。
圣女护送陛下至兰斯。
圣女为法蓝西带回胜利。
理查德把一封信合上，手指停在封泥上。
特雷穆瓦耶站在旁边，低着头。
“陛下，北方几个城镇又派人来了。”
理查德揉了揉额角。
“又是让甄德去打？”
“是。”
特雷穆瓦耶把文书放到桌角。
“他们甚至没先问陛下的意思，开口就说，请圣女率军。”
理查德的手停住。
屋里没别人。
特雷穆瓦耶等了一会儿，才接下去。
“陛下，臣多嘴一句。”
理查德抬了抬下巴。
“讲。”
“现在全国只知有圣女，不知有国王啊。”
这句话落在书房里，理查德没马上开口。
特雷穆瓦耶没有再往前逼，他拿起另一封信，摊开。
“这封来自布卢瓦。城里的商会愿意出钱出粮，可条件是军队必须由圣女统领。”
理查德把信抢过去，看了两行，脸色沉了。
“他们敢跟我谈条件？”
“他们不觉得自己在跟陛下谈条件。”
特雷穆瓦耶弯了弯腰。
“他们觉得，只要圣女点头，陛下也会点头。”
弹幕一下开始冒。
“这狗东西开始了。”
“他太会扎了，专挑理查德最怕的地方戳。”
“国王刚坐稳王座，最怕别人说他不配。”
“这就是高级pua吧？一句句把人往坑里推。”
理查德把信扔回桌上。
“甄德是为我作战。”
“陛下仁慈，愿意这么想。”
特雷穆瓦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
“可她最近公然违抗和谈命令。”
理查德皱眉。
“她说鹰国人不会真和谈。”
特雷穆瓦耶咬住这两个字。
“陛下，现在是她说，还是您说？”
理查德的手慢慢握住椅子扶手。
特雷穆瓦耶往前半步。
“圣卢堡，她擅自开门。”
“土列尔堡，她自己调炮。”
“兰斯之后，陛下命她暂缓进军，她仍然给前线将领写信，要他们继续北上。”
“陛下，她若只是将领，这叫违令。”
“她若是神使，这就更麻烦。”
理查德抬头。
“你什么意思？”
特雷穆瓦耶立刻跪下。
“臣不敢乱讲。”
“讲。”
特雷穆瓦耶伏在地上，语气压得很低。
“她之前说上帝降下口谕，护您为王。”
“万一哪天她说，上帝又降下口谕，让她自己成王呢？”
书房里安静下来。
理查德的呼吸乱了一下。
他把桌边的杯子拿起，又放下。
“荒唐。”
“是荒唐。”
特雷穆瓦耶仍跪着。
“可那些被她救过的城镇、士兵、百姓。您觉得，他们是信你，还是信她？”
理查德没有回话。
特雷穆瓦耶继续补刀。
“陛下，臣不是说圣女一定有反心。”
“可军队在她手上，民心也在她手上。”
“到那一天，反不反，就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了。”
画面切到前线。
甄德坐在军帐里，肩上的旧伤还没全好。
桌上摆着地图，旁边是几封写好的求援信。
小旗手蹲在粮袋边，伸手往里摸，摸出来一把碎麦。
他把手摊开给甄德看。
“圣女，就剩这些了。”
甄德拿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
“还有几天？”
军需官低声回。
“三天。省着吃，五天。”
拉海尔一脚踢开地上的破桶。
“后面怎么还没送粮？”
军需官急得直搓手。
“信送了六封。回来的只有一句，等调度。”
甄德看向桌上的火漆。
那是她第七封信。
她拿起笔，写了两行，又停住。
墨在羊皮纸上晕开。
拉海尔走到她旁边。
“别写了。”
甄德没抬头。
“不写，他们更有理由装聋。”
“你还信他们会派人？”
甄德捏着笔。
“陛下答应过我，北方要打下去。”
拉海尔冷笑。
“陛下还答应过给你换一匹好马呢。”
小旗手站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
“圣女，为什么陛下不派援军？”
帐里没人接话。
甄德看着空粮袋。
过了半晌，她把笔放下。
“我也想问。”
她的手按在地图边上。
“城里的人等着我们。”
“可我们的兵越来越少，炮也被调走了。”
“他们到底想让我拿什么打？”
拉海尔把头盔丢到桌上。
“拿命。”
弹幕全沉不住气了。
“破防了，她还在前线傻等支援。”
“后方在算她什么时候死，她还想着救城。”
“理查德你是真狗啊！吃完红利就断粮！”
画面再转回王宫。
理查德坐在议事厅中。
特雷穆瓦耶站在他右侧。
几名大臣正围着贡比涅城的求援信争吵。
“贡比涅不能丢！”
“那里一丢，波艮第人就能继续压下来。”
“可我们现在没钱，也没有多余兵力。”
有人提到了甄德。
“让圣女去。”
理查德没有立刻点头。
特雷穆瓦耶朝那人瞥了一下。
“圣女身边还有多少人？”
“几百骑兵，外加一批愿意跟她的步卒。”
“够了。”
那大臣急着开口。
“她以前几百人都能打圣卢堡。”
特雷穆瓦耶笑了一下。
“那是以前。”
理查德终于开口。
“给她多少兵？”
厅里安静。
特雷穆瓦耶上前。
“陛下，贡比涅需要救。”
“但王都也需要兵。”
“圣女名声太盛，给多了，地方贵族会误会陛下要继续大战。”
“给少了，又显得陛下不救。”
理查德烦了。
“你讲数。”
“三百骑兵，少量步兵。”
“粮草？”
“十日。”
“火炮？”
特雷穆瓦耶停了停。
“道路难行，火炮拖不动。”
理查德沉默片刻，点头。
“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