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内，一片狼藉。


    地上满是破碎的玻璃渣和散落的粉盒。


    更显眼的是那面被人一拳砸裂的化妆镜，蛛网般的裂痕将映照在里面的那张俊脸切割得支离破碎。


    加雷斯身穿一套尚未扣好的银色骑士轻甲，那是今晚剧目中「正义骑士」的戏服。


    此刻，这位即将要在舞台上为了爱与正义拔剑的骑士，正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插入金发中，浑身散发着压抑的怒火。


    笃笃。


    敲门声後，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天呐，加雷斯..


    」


    西耶娜端着热茶走了进来，看见满地的狼藉，低呼一声。


    她小心地绕过碎玻璃，走到加雷斯身边，将茶杯放在桌角：「你不是答应我不再这样伤害自己了吗？手要是伤了，等会儿怎麽握剑？」


    加雷斯没有擡头：「她......怎麽样了？」


    西耶娜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语气却充满了为难：「我......我没敢直接去敲门。」


    「不过......」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才像是下定决心般说道，「我刚才在楼梯拐角，看到罗琳德从三楼老板的办公室下来。」


    「她的状态......不太好。」西耶娜叹了口气，声音放轻，「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而且......她裙子後面的拉链扣错了，头发也有点乱，不知道是不是......太匆忙了。」


    加雷斯的身体猛地一颤。


    「够了！」


    他猛地擡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别说了！别说了！」


    西耶娜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门口退了一步。


    「那个......先把门关上吧，别让外面的人听见。」站起身的加雷斯注意到敞开的大门，喘着粗气低声说道。


    「哦......好。」


    西耶娜疑惑地转过身，看向那扇不知何时又敞开一道缝隙的房门，小声嘀咕：「奇怪，我记得进来时带上了啊...


    ，她走过去，用力将门重新关紧，反锁上门。


    随着门锁的咔哒声响起，加雷斯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重新跌坐回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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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定是被逼的！艾伦那个肥猪......他用巨额的解约金威胁她！如果她不听话，我们在费尔南德斯就再也找不到工作了！」


    他像是对西耶娜解释，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这都是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将来.


    「」


    「我知道，我知道罗琳德是个好姑娘。」


    西耶娜走到他身後，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可是......哪怕是谈解约金，也不需要每次都在那个时间去，而且一待就待到现在吧？」


    「剧院里的人都在说......或许她是真的有什麽把柄在那个人手里？


    「把柄？那就是我！」


    加雷斯猛地站起身，那一身骑士甲叶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就是因为我没用！因为我只是个没有任何背景！所以那个肥猪才敢这麽肆无忌惮地把手伸向我的未婚妻！」


    「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把他那肮脏的猪头剁下来！」


    「嘘！你疯了？！」西耶娜这下真的被吓到了，连忙捂住他的嘴，「这种话怎麽能乱说？要是被老板听见.


    「」


    加雷斯一把拉开她的手，眼中的怒火似乎燃烧到了极致，反而透出一股诡异的冷静。


    「不......我不怕被他听见。」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忍耐到头了......今晚，就在今晚。」


    」


    ....这一切的噩梦，都会在今晚彻底结束。」


    角落里，何西微微挑了挑眉。


    「噩梦在今晚结束？」


    什麽意思？


    加雷斯知道有人要在今晚杀掉剧场老板艾伦·维斯特。


    又或者说是和那件送到厕所的东西有关？


    不过虽然加雷斯有着充足的动机想要艾伦死，但何西并不觉得他会是委托的发起人。


    原因很简单，总报酬是50幽影点数，他不觉得这位演员能支付得起与之等价的委托金。


    「你在说什麽胡话？」西耶娜也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有些心慌，「什麽今晚结束？你该不会真的想做什麽傻事吧？」


    加雷斯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说什麽。


    咔哒。


    门锁突然被人从外面转动，但因为反锁的缘故并没有打开。


    「奇怪，怎麽锁上了？」门外传来一个急促的男声。


    房间内的两人对视一眼，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


    西耶娜整理了一下表情，走过去打开门。


    一个穿着工作马甲、满头大汗的人出现在门口：「西耶娜，你果然在这！」


    「啊，太好了，加雷斯你也在这儿！我还以为你不想干了呢！」他探头对着房间里的另一道身影说道。


    「已经7：30了！距离开场还有不到一小时，老板正在到处抓人，说要最後对一遍台词！」


    看了一眼满地的玻璃渣和倒在地上的凳子，他眉头皱了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不屑，但并没有多说什麽。


    在这个圈子里，这种破事儿每天都在发生。


    「赶紧收拾一下去候场区准备！尤其是你，加雷斯，今晚可是重头戏，是你第一次演主角，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说完，他又风风火火地跑向了下一个房间。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加雷斯深吸一口气，像是戴上了一张无形的面具。


    他转过身，对着那面破碎的镜子，缓缓整理淩乱的衣领，将金发重新梳理整齐。


    「走吧。」他对还在发愣的西耶娜说道，「好戏......就要开场了。」


    看着加雷斯与西耶娜一前一後离开化妆间，朝着候场区的方向走去，处於隐身状态的何西并没有跟上去。


    他顺着走廊继续向前，避开几个匆匆而过的身影，绕上了一道略显偏僻的旋转木梯，来到了剧院的二楼。


    不得不说，不愧是富二代出於玩乐心态投资兴建的项目。


    即便是在这种不对观众开放的非核心区域，装潢也花费了不少心思，墙壁上贴着繁复的印花壁纸，每隔几米就有一盏造型别致的壁灯，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芒。


    何西放轻脚步，借着【影遁】的帮助，在这座错综复杂的迷宫中穿梭。


    二楼布局私密。


    几排挂着编号的房间紧闭，门口堆放杂物，空气中混杂着廉价皂粉和饭菜的味道，像是员工宿舍。


    而在宿舍区的尽头，是一间宽得有些奢侈的排练厅。


    打磨光滑的红橡木地板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两面巨大的落地镜镶嵌在墙上，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


    何西侧过身，穿过排练厅旁一条虚掩的侧门。


    视界瞬间开阔。


    这里是剧院大厅的二楼看台边缘。


    向下望去，整个大厅的全貌尽收眼底。


    墙壁覆盖着昂贵的深红色丝绒，既吸音又显贵气。


    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面在水晶吊灯下泛着光，此刻已被狂热的观众塞满。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偶尔能看见几张被裱在金框里的巨幅海报在壁灯下闪烁，那是剧院以往的成名作。


    何西看向正对面。


    三楼的方向分布着一圈装饰考究的包厢。


    最中心的位置，一个带着金色镂空围栏的豪华包厢格外醒目。


    舞台方向，厚重的幕布尚未拉开，但已经能听到稀稀拉拉的奏乐声。


    何西收回视线，他没有在大厅停留太久，而是转身绕回後台，沿着楼梯爬上了三楼。


    比起热闹的下一层，三楼显得安静且肃穆。


    这里是剧院的行政核心。


    剧作家的创作室、投资人的休息间，以及几间宽的会议室错落有致。


    何西在一扇漆黑的红木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旁的墙壁上钉着一块程亮的黄铜标牌，上面用优雅的通用语刻着两个缩写字母：【


    .】。


    就在这时，地板传来了什麽动静。


    他蹲下身，仔细聆听。


    即便隔着厚实的地毯，断断续续地咆哮依然从脚下传来：


    ..变成......脖子上的项链，变成......杯里的红酒！」


    是加雷斯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爆发力，但这显然是他在候场时练习的台词。


    何西低头看了看脚下，估算了一下位置。


    看来，老板办公室的正下方，恰好就是舞台的侧翼或者主角登场的位置。


    他本想试着直接穿墙而入，但三楼的墙面包裹着一层处理过的木料这也就意味着，【何西安全术】在这里失去了效用。


    不能直接溜进去搜索一番让他觉得有些可惜。


    但起码找到了办公室的位置，并且摸清了前往那个「二号男厕所」的路线。


    搞清楚了地形，一会行动起来自然会目标明确，速战速决。


    他退到一个避光的拐角，取出怀里的黑色冒险牌扫了一眼。


    任务内容也没有再次变化...


    拿不拿幽影点数另说......这一趟怎麽也不能白来。」


    感受着下方大厅逐渐平息的嘈杂声，那种等待好戏开场的氛围也感染到了这里。


    何西收起卡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就先去欣赏一下这位歌姬到底有什麽魔力。


    嘎吱—


    滑轮与绳索绷紧的声音压下了观众席最後的私语。


    咚！咚！咚！


    沉闷的木棍敲击声紧接着响起。


    大幕缓缓向两侧拉开，黑暗的剧场内，唯有一束白色瀑布倾泻在舞台中央。


    身着黑白色修女长袍的身影，正背对着观众，跪在简陋的十字架前。


    修女袍剪裁考究，即便刻意做旧，依然无法掩盖完美的曲线。


    随着她微微低头，白皙修长的脖颈在灯光下如瓷器般诱人。


    「噢————」


    漫长而压抑的叹息，不知从观众席的哪个角落率先溢出。


    紧接着，像是堤坝溃决的前兆，更多细碎的气音从四面八方汇聚。


    短促的抽息、模糊的惊叹、喉结的滚动，汇聚成躁动的不安。


    这声浪在她完全转过身来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昏暗的观众席中，无数双眼睛反射着舞台的光，像一片被惊动的黑色潮水。


    虽然戴着一顶漆黑的假发，将那标志性的樱花粉色长发遮掩，但这反而更加突显了她绝美的五官。


    尤其是那双眼眸。


    如夏日晴空般澄澈，在聚光灯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彩。


    温奈·柯芙丝。


    她没有说话，只是面对着观众，做出擡手祈祷的手势前，将指尖巧妙地停在唇边一瞬。


    原本因为她的转身而有些沸腾的大厅，在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下，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般，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惊扰了这位圣女。


    站在幕间阴影处的何西，视线也从身後那些忙碌的人影上移开，落在舞台中央。


    真是令人惊叹的魅力。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在何西见过的所有女性中，温奈的容貌也绝对是顶尖的那一类。


    并且与其他那些仅仅是容貌出众的美人不同，她身上仿佛自带一种特殊的磁场。


    柔弱中带着让人怜爱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她，保护她，甚至想要为她献出一切。


    第一幕起。


    温奈开口了。


    她的声音没有用任何扩音法术，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空灵的嗓音像是从云端飘落。


    「看那金盾堆砌的高塔，听那银鳞落袋的声响..


    」


    「他们说这是神的恩赐，是权贵的慈悲。」


    场下的观众如痴如醉，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寒冷的冬天和饥饿的孤儿。


    何西甚至注意到二楼一位大腹便便的富商，此刻正用手绢不停地抹着眼泪，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某种法术吗？」


    作为施法者，他能感受到随着声音的蔓延，空气中弥漫着隐晦的魔力波动。


    惑控学派的法术？还是某种言语诱导？


    他无法确定。


    但.


    异样感不止於此。


    在这股温婉动人的声音背後，何西隐约捕捉到一丝让他心惊的气息。


    为什麽......这位甜心歌姬，会让我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何西盯着台上的身影，双眼微微眯起。


    正当他在思考这种熟悉感的来源时，一股拉力骤然从他手臂上传来。


    那是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掌，不知何时死死地扣住了他的胳膊。


    「又抓到一个，逃票的小贼。


    清朗的男声紧贴着他的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