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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天恩浩荡

    七月流火,天气炎热。


    张润混身冒汗,让夫人和侍女帮他穿戴好官服。


    夫人李氏笑着说道:“咱们陛下新做的这套官服确实好,用料好,款式也好!”


    大景的官员数目,比大宋少了一多半,而且还比大宋更有钱。


    所以大景的官服,比大宋还要慷慨华贵,用的是罗、绫、纱,轻薄透气、质地挺括、光泽内敛,又有礼制的庄重,又适应江南的气候。


    “郎君说是不是?”


    张润脑子里正在想事情,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随口附和道:“对对对,夫人说的没错。”


    李氏剜了他一眼,随后自己又和侍女一起笑了起来。


    张润可管不上这些,他是个上进的,平生之愿就是要当上宰相。


    他是祁连山张家的人,要是想富贵过完一生,简直是轻松写意。


    张家是定难十一州的元老,张映晗是当今陛下的宠妃,张家负责给大景治理西北青唐蕃人。


    这样的家族,只要不犯大错,基本就是与国同休。


    但他不满足于在西北当一个逍遥富贵衙内,苦思冥想,又因为张家地盘靠近大理,他笃定陛下这样的雄主,是肯定想要收伏大理的。


    于是他提出了汉白同源论,上报之后果然一鸣惊人,受到了陛下的重用。


    他府上这些人,也跟着他来到了金陵,每个人都很满意。


    在西北他们虽是地头蛇,日子过的舒坦,但也和金陵没法比。


    “陛下在避暑山庄温养龙体,怎么突然召见群臣,若是大事的话,却又不回宫朝会。”张润颔首道:“如此可知此番不是以往的旧制,我看陛下定然是有所革新。”


    张润马上打起精神,一定要在这次诏会上,说到陛下的心里,提出关键的意见。


    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错过之后,要遭天谴!


    来到马车上,他安坐着闭目养神,在嘴里含上一块姜糖,一会儿说话要清亮。


    出城之后走了一会儿,路上有很多的马车,全都是去往钟山方向的。


    张润敲了敲窗户,对马夫说道:“遇到马车能让就礼让,莫要与人争道,伤了和气。”


    等到了行宫门口,张润整了整襟袍,迈步走入。


    跟着引路的侍卫,来到一个山涧旁,只见陛下正坐在河边,和几位朝中大臣谈笑。


    陛下没穿龙袍,只穿了一身素锦常服,打扮也很随意。


    溪水潺潺,带着一股凉气,周围的树荫中,鸟语花香。


    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驱蚊的艾香味道。


    张润心中一阵意动,自己早晚也要坐到那里。


    他低着头悄然上前,默默地寻到本部衙门的几个官员,这才发现礼部几乎到齐了。


    这些官员离皇帝和宰相他们不远不近,有二十几步的样子。


    这二十几步,有的人一辈子也走不到。


    张润收拾好心情,挨个打招呼问好的时候,突然陈绍指了指这边,说道:“张润,张润过来。”


    张润心中猛地一紧,他自小就是个有定力的,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保持镇定。


    但这一声,确实让他有些破功,提着官服匆匆上前行礼。


    “臣,张润,拜见陛下。”


    陈绍没有理他,而是对其他人说道:“张润脑子灵光,虽然年轻,说不定会有好主意,你坐这里吧。”


    “谢陛下!”


    身后同僚们,无不艳羡,包括此间坐着的一些大臣,也都格外高看他一眼了。


    张润有点哆嗦,心中五味杂陈,一股子对知遇之恩的感激,直冲头顶。


    马上有小内侍搬来一个木凳,陈绍摆了摆手,内侍们开始给在场所有的官员,每人分发一张纸。


    上面写满了陈绍关于改革‘邸报’的想法。


    其实这已经不算是邸报了。


    因为这根本不是给官员们特制的,而是面向所有人的。


    张润赶紧低头,看完之后,马上就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原来如此!


    他根本就去想这件事的利弊,而是直接想该如何办好。


    陈绍接着说道:“朕这里,还有一份样本,你们也看看。”


    内侍们拿着一迭纸张,墨迹刚干,开始将手中纸张分发下去。


    这次就不是每人一张了,只有三张,大家传着看。


    礼部尚书张孝纯接过纸张,低头细看。纸为竹浆所制,薄而韧,字迹清晰,用的是新刻的简体活字。


    头版标题为“陛下诏:减江南茶税三成”,其下附有户部核算明细及施行日期。


    第二版载有御史台弹劾一名州官虚报垦田之疏文全文。


    第三版则记述了苏州机巧院新式织机日出布三十匹之事,并附图解。


    张孝纯眉头微皱,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工部尚书许进呵呵一笑,低声对身旁同僚道:“跟大家说一声,此纸成本不过三文,若日印万份,亦可承受。”


    众人倒是知晓,如今的造纸术也改进不少,成本确实被压低了,尤其是一些不太高端的纸张。


    高丽、安南都是遍地造纸工坊,一船船地运往中原。


    陈绍环视众人,目光停在张孝纯身上:“永锡,你怎么看?”


    张孝纯虽然是陈绍的嫡系心腹,算是河东系,但他一直是有什么说什么,不会特意附和陈绍,“陛下,邸报旧制,唯录诏令、除授、祥瑞,今增弹章、民务、机巧,恐失朝廷体统。且小民识字者寡,纵使广布,亦难通晓。反有奸人借机造谣,惑乱人心。”


    陈绍点头:“你说得有理,但朕觉得,所有事都有正反两面。前岁科举,有寒门士子因不知新颁《算经》为考纲,临场茫然。若政策早示于众,岂非惜才?”


    “至于小民识字者寡,我们也没打算让所有人都看。乡里总有一两个识字的,便可以向百姓讲解朝廷的政令。”


    刘继祖一直是很能拥抱新政的,他是商人出身,接受变革本就容易。闻言笑着接口道:“前几年广州商人,私自刊印广券,也可以刊登出来以免其他地方的商户也刊印自己的纸券。”


    李唐臣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好友张孝纯,又看了一眼至交刘继祖,说道:“陛下和两位大臣所虑极是,皆有道理,然报纸若载弹章,被劾者必结怨于言者。朝堂之上,攻讦成风,恐非社稷之福。”


    在第一张纸上,陈绍确实写了可以清议,可以问责官员。


    经过李唐臣这一提醒,他也觉得不太合适,好在陈绍从善如流,从来都听得进意见。


    陈绍道:“这个可以暂时抹去,团结最重要嘛,呵呵。”


    张润一直沉默,此时终于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开口道:“臣以为,报纸可行,但须立规。一曰内容须经报务司核验,二曰发行限于州县以上,三曰严禁私刻。如此,既通上下之情,又防流弊。”


    “若是要推行此策,臣请设‘清议栏’,许士人投书论政。凡言有可采者,报务司汇编呈览。如此,奇才不致埋没。”


    陈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张润说的最好,也最贴合实际,明显是仔细琢磨过的。


    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想到这些问题,陈绍说道:“这件事,就由张润来操持,在都门设报务司,隶属礼部,张润你来兼领。督印务、掌经费、协查文章。”


    张润手心都冒汗了,胸腔内更是狂喜,起身拜道:“臣必不辱使命。”


    这次其他官员没有羡慕,因为这其实是个苦差。


    属于那种都知道干出来会出成绩,会得到陛下的青眼相加,但是又因为太难、一切从头开始,从无到有,所以大家根本不想掺和。


    大的方向敲定之后,众人开始敲细节,陈绍又让礼部其他官员,也一一上前说一说看法。


    这一商量,就是一个多时辰。


    最后由李唐臣执笔,当场代写了一封诏书:


    【朕惟治天下,贵在通情。今创大景报,日刊朝政、民瘼、格致新知。凡我臣民,皆可阅知。州县设读报点,塾师诵之。士人有策,可投清议栏。望上下同心,共襄盛世。】


    陈绍十分满意,这次的诏会,也是言之有物,顺利推行了自己的政策。


    遇到的阻力也不大。


    其实慢慢的,大家也都看出来了,当今陛下虽然看上去很好说话,你提意见他也会认真考虑,采纳率不低。


    但在大事上,他极少更改,算得上‘一意孤行,乾纲独断’。


    只是后来大臣发现,陛下说的都是对的,慢慢的也就不反驳了,跟着陛下的命令走就是了。


    只在细节上提点意见。


    眼看天色到了正午,陈绍笑道:“诸位不白来,朕让人略备一些酒水,咱们在此聚饮清议,你们再写一篇钟山集序,咱们一起选一篇好的出来,刊印在第一期的大景报上!”


    众人眼色一亮,除了许进、刘继祖之外,大家都是读书人。


    这可是留名青史的好机会。


    张润默默地低下了头,眼里满是兴奋,接下来的文章,他并没有准备下功夫。


    作为此事的主管,要是第一篇刊印的是自己的文章,那么难免要被人戳着脊梁骨说闲话了。


    哪怕是真写的很好,也堵不住别人的嘴。


    除非自己写一篇跟《滕王阁序》一样水准的出来,那确实是没有人置疑了。


    他的脑子里,此时还都是陛下对自己的评价,每一个字都让他心潮澎湃。


    ——


    陈绍今日开心,喝得醉醺醺的,回到小楼。


    好在这时候的酒水,并没有多少度数,对身体的损害其实不大。


    甚至还有点好处。


    这时候的酒,大多是以粮食自然发酵而来,能消食,解腥膻,还能行药势,活血散寒。


    当然,你要是爆饮酗酒的话,依然是有潜在危险的。


    刚到楼前,陈绍就听到里面有读书声:


    “君子之道,譬如行远,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


    “《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子曰:“父母其顺矣乎。”


    窗明几净的小楼内,书声朗朗,陈幸儿和陈好好两个丫头各着一身绛紫衫裙,坐在书桌前打盹儿。


    端坐案后的小姑娘轻点螓首,脆声道:“‘行远自迩,登高自卑’,就是说走远路必定要从近处开始,登高山一定要从低处起步,好比世间万事,都要循序渐进,不可一蹴而就,这才是君子之道。”


    陈绍看得有点发怔,在那里讲课的,竟然是金珠儿,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好听。


    端坐在那里,还真像模像样的,有点女先生的样子。


    想起她被金乐儿按在原地打扮的模样,陈绍就觉得好笑。


    而且原来自己是误会老朱了。


    人家这女儿,是正儿八经应聘帝姬的启蒙先生,靠才学进来禁中的。


    还以为是给自己送床搭子的.


    老朱从进入银州开始,雇了一大帮人,帮他识字读书。


    家风就是那时候开始变得,他老朱要当体面人了,不想再当酋豪。


    那时候恰好是金珠儿年幼时候,正好赶上了他们家这次转型,自然就从小好生培养,不再跟前面几个姐姐一样。


    所以她虽然年纪不大,却很有才华,读书很多。


    陈绍笑了笑,看着两个帝姬打盹儿的样子,都觉得特别可爱。


    他的女儿自然不用太用功,又不用考功名,也不用去谋出路,识得字、懂道理就行。


    学的人不太用功,教的人自得其乐,看来两边都很清楚,这就是一场简单的启蒙,学不学都可以。


    他悄悄下楼,尽量不出声音,然后随便寻了一条路,来到一处院子内。


    正巧此处是贤妃的院子。


    陈绍进来之后,翟蕊已经走到门口迎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


    扶着陈绍来到桌前,翟蕊从宫女手里接过茶盅,亲自递到他嘴边,“陛下,这是醒酒汤。”


    陈绍点了点头,眼看贤妃云鬓微松,只穿着一系薄纱,里面就是抹胸,裹着鼓蓬蓬的好东西。


    “你这是正在午睡来着?”


    陈绍酒劲上来,有些口干舌燥。


    翟蕊点了点头,红着脸说道:“陛下也要小憩一会儿么?”


    “不睡了,来发发汗,醒醒酒!”


    盛夏时节,气候闷热,窗棂上只蒙着霞影轻纱,透过薄薄纱窗,绣帐内人影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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