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十月三十。
张飞率部来到下邳城南的泗水边。
陈登其实并没有给张飞通什么暗语,因为一直都被郝萌监视着,没机会派其他人去通知张飞。
张飞原本也是真的紧急来援。
过了泗水后,张飞的斥候探到吕布的部队正在围城,且兵力规模竟有一万多人。
张飞有些疑惑——吕布脱离包围圈的时候,总兵力顶多也就六七千人。
这凭空多了一倍的数量,只怕是有人投敌了啊!
因此张飞在泗水边上扎了营,亲自带着武锋营前往下邳南门查探情况。
若是可以救下邳,那武锋营也能直接救援;若是有别的情况,武锋营体力好,跑路也比较快。
……
下邳是春秋时期宋襄公所建,南门在战国时期便完全被毁。
汉初韩信受封为王,以下邳为都城,用白石重建了南门,白色的城楼与旁边灰扑扑的古城墙形成了鲜明对比,因此下邳南门被人称为‘白门楼’。
白门楼也是下邳的主城门,正对着泗水北岸的驰道,水陆交通都很便捷。
张飞率部到达下邳城外时,吕布就在白门楼上。
张飞的斥候能探到下邳城外的情况,吕布自然也能探到张飞的部队从南边过来,而且白门楼上已经可以看到张飞的部队了。
见张飞兵力不多,吕布面露喜色:“张飞前些时日被我等击破,想必部曲多有失散,如今竟只带这点兵力便来救援下邳……成廉,你我兵分两路一同出击,定叫那张飞有来无回!”
“吕将军且慢……张飞骁勇,其部皆是精锐,若出城迎击,虽说能胜,却难保张飞不会逃脱……”
陈登劝住了吕布:“眼下张飞必以为陈某尚在城内抵挡吕将军进攻,不如先让成、郝两位将军带城外兵士退却,我率军出城迎接张飞。待将张飞迎入城内,吕将军再关上门来率部围杀,以竞全功……”
吕布想了想,回头看了看陈珪:“既然如此,请汉瑜先生在我左右参赞,元龙自去迎张飞入城……”
吕布其实还是很小心的,先把陈珪弄到身边时刻盯着作为人质,免得陈登突然反水。
“吕将军是不放心吗?那老朽和犬子皆可留在将军身边……元龙只需让门下吏去迎张飞便可。”
陈珪杵着拐杖在旁边说着。
陈登也点了点头:“我让门下功曹率部出迎,请吕将军让成、郝两位将军退往城东扎营,张飞必以为将军畏其兵锋,见他来援便暂时退却不攻此城……如此一来,张飞入城必无防备。”
吕布见陈登父子这么配合,更是大喜,立刻让成廉和郝萌等人退向城东,等张飞入城后再回来。
……
之前被盯得紧,陈登没法向张飞通告情况。
而现在,陈登就这么明明白白的派了人出去迎接张飞,而且还让吕布的兵力少了一小半。
这不是吕布不够谨慎,毕竟陈登自己都还留在吕布身边呢……
陈登派出去的功曹名叫陈矫,字季弼,广陵人,和陈登是隔着三代人的拐弯亲戚。
陈矫和张飞很熟,之前经常到张飞这里汇报工作。
这次也同样是汇报工作——见了张飞后,陈矫立刻把陈登的打算报给了张飞。
“元龙假投吕布,是要将吕布困于下邳?”
张飞多少有点舍不得下邳被破坏:“可吕布胡人习性,若将其久困下邳,城内怕是要受吕布祸害……吕布为何会有这么多兵力?”
“使君本也不愿出此下策,可使君亲弟被吕布所擒,此举也是无奈。下邳城内商贾前几日便已转移到了下相、淮阴等地,城内即便受损也不至于太多人受害。”
陈矫解释道:“至于兵士,使君这几日帮吕布募了不少兵,但都是听从使君指挥的屯田兵……”
现在的下邳本来就没什么豪族了,城内原本要么是商贾,要么是徐州官吏的亲属,或是典农部的屯田将士。
陈登确实帮吕布募了兵,就是从屯田兵和官屯佃户里募的——这些人以前确实是陈家的门客,这在吕布看来是陈登要取回家族产业。
当然,实际上就是掺沙子……同时也是为了让张飞警觉,免得张飞真的急吼吼的来援导致打成烂仗。
只是这沙子掺得有点多,和吕布的兵力都差不多了,只是战斗力确实差得远。
吕布对陈登的配合很满意,因为陈登募来的屯田兵全是青壮,而且很听话,吕布将他们分到成廉侯成魏续等部将手下时也极为服从。
陈登演的戏并没有完全让吕布放下所有戒心,但确实给吕布营造了一个错误的意识——吕布是真以为刘备对徐州人颇为残暴。
如果不考虑购地国债以及分红政策的话,各家确实都因刘备的政策而分了家,失了祖产,损了利益,看起来和当初王莽改制的后果差不多。
那徐州人“积极反抗刘备”就太正常了,吕布甚至觉得“民心可用”……
再加上陈登“帮吕布”募兵的时候,下邳人看起来确实非常踊跃——那么多人积极入军,看起来似乎都迫不及待的要摆脱刘备的统治……
确实很踊跃,因为屯田兵们都想捞军功。
徐州的屯田兵,想得军功很不容易,要是进了吕布军中,做内应弄死吕布……
或者哪怕是弄死吕布的某个部将,那也能一波肥,封侯拜将就在眼前,屯田兵当然都很踊跃。
对张飞而言,现在的情况就很简单了。
武锋营全军披挂重甲,跟着陈矫慢慢挪向下邳南门。
……
吕布一直在白门楼上,看着张飞来到城下。
城门大开,张飞率部入城,看起来确实毫无防备。
吕布大笑着下令:“动手!”
陈登也大喊了一声:“杀!!”
张飞率部刚进城郭,城门便猛的关上了。
下邳的城郭是标准的囬字形,张飞的部队看起来被封在了内外两道城墙之间。
城楼上箭如雨下,侯成、魏续各率部曲向张飞冲去。
只不过……从城楼上射下去的弓箭,并不是射向张飞的。
吕布在城楼上布置了箭手,而陈登安排了屯田兵“辅助”这些箭手——名义上是做辅兵。
但陈登一声令下之后,屯田兵们的刀便捅向了身边的箭手。
吕布的部队是真的猝不及防,大多被捅了腰子。
吕布期待的“张飞部曲惊慌失措”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反倒是城郭内的侯成和魏续颇有些不知所措。
武锋营全员重甲,听闻喊杀,连同张飞本人在内全都拉下了覆面盔,看着就是一堆泛着寒光的铁罐头。
这群除了眼睛之外全都包得严严实实的铁罐头齐刷刷的转头,像是虎狼盯上了猎物。
“左部,向左转!”
“右部,向右转!”
张飞军中几声号令传来,部队又齐刷刷分别左右转,沉重的脚步声与长枪架起的声音整齐划一。
侯成和魏续分别在张飞部队的左右两侧,原本在冲锋,但见此情况猛的一个急停,还有些兵士试图向后退,只是没能退得动。
城内巷战环境,大家都没骑马,但在城郭内部面对武锋营这种罐头型纯重甲兵种,而且城楼上落下的箭明显不对劲……
张飞也转过身来,朝魏续举起了长矛。
初冬天寒,但魏续头上却汗水直冒。
张飞擅长入阵破军,魏续是听说过的……
当年张飞单骑破蓟县,孤身焚望都,这些事已经随着艺术学院的学生到各处任职而传遍了大汉。
虽然张飞最出名的战绩是火烧塞北数百里,但可以确信的是,没人愿意在城内巷战环境中与早有准备的张飞为敌。
“枪阵!!”
张飞下了令。
城楼上刚刚捞了战功的屯田兵也捡起了弓箭配合,虽然他们射术稀碎,但只要箭矢是落到侯成和魏续的部队头上就行,这对士气的打击远比实际射杀效果重要得多。
狭路相逢,仅一轮冲杀,武锋营便把侯成魏续两部打得节节败退。
侯成见城上箭矢全是冲着自家部队而来,不敢和张飞照面,转身向后冲去,快速消失在了部队后面。
魏续本来也有跑路的打算,只是还没来得及跑,便见张飞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没办法,谁让张飞盯上他了呢。
此时吕布也已经被一群屯田兵围住了——为了抢功,屯田兵们扑得很猛。
徐州这几年一直没在本土打仗,屯田兵想捞军功确实很难,只能靠长途运输钱粮挣点辛苦的后勤功劳。
眼下有了这么个一波封侯拜将的好机会,屯田兵们自然都想抓住。
虽然单兵作战能力明显不如吕布的部曲,但下邳是他们的主场,自家亲人就在城里,吕布的部队又已经被他们这些沙子掺乱了编制,天时地利人和全占,打得相当拼命。
吕布在城楼上突然遇袭,一大群屯田兵围上了他,颇有些手忙脚乱——虽然背着弓,但他拿手的长兵器和弓箭在这种狭窄环境下没法发挥。
不过,吕布确实武勇过人,带着几个近卫以佩剑左右砍杀,一时半会倒也没被围死。
只是人越拥越多,吕布身边近卫越来越少,没多久,吕布便只能背靠着城楼柱子左支右绌不断躲闪抵挡,一时找不到脱身之机。
城楼上一片混乱,城门又关着,张飞的部队又在城楼下面,就算吕布能下到城内,那也只能被武锋营围杀。
看起来吕布已经无处可逃了。
陈登带着陈珪一溜烟的下了城楼,躲到了城内,解救自家弟弟陈应去了。
……
或许每个人在面临绝境的时候都会爆发些潜能。
在城楼上被堵了一阵之后,吕布的剑上已满是缺口。
眼见无法脱身,吕布发了狠,猛的扑向身前的两个兵士,双手挟着两人猛的冲向城墙,带着两个兵士跳下了城楼。
白门楼高达四丈(9米),吕布这飞身一跃,谁都没能料到。
毕竟飞将也不是这么飞的……
吕布跳下城楼时用了两个兵士做缓冲,落地后竟然只是脚扭了一下,爬起来后似乎并无大碍,一瘸一拐的快速向东奔去。
城上有兵士向吕布射箭,但屯田兵的射术确实不怎么样,虽然也有箭射中吕布肩背,却没能造成太大的伤害,吕布的甲胄还是相当精良的。
吕布回头朝白门楼看了一眼,取下一直背着的弓,一边退,一边用射下来的箭朝城上回射了几箭。
持着弓箭的吕布就像是换了个人,即便是从城下射城上,依然箭无虚发,出手必有人倒下。
城楼上的屯田兵只好借城垛躲避,也有人寻到了弩,开始用弩射击吕布。
但吕布且射且退,虽然一瘸一拐,但也已退到了百步之外,弩在百步外也不是那么容易射准的。
而吕布隔着百余步,竟仍然能精确的命中城上的兵士。
这确实是飞将军才有的本事,原本试图争功的屯田兵们也有了惧意。
此时,城郭内的张飞已经击破魏续的部队,魏续被张飞生擒。
张飞看不到城楼上的情况,但能听到城楼上有兵士在喊“吕布逃了”。
吕布逃了,这对吕布部队的士气是极大的打击,侯成率部请降,被吕布俘获的陈应等人也全数得以解救。
待张飞重新打开城门追击时,已经看不见吕布了。
张飞亲自出城去追,但另一支骑兵从东边向下邳奔来,到城外两里左右停留了片刻,随后又沿泗水向东退去了。
那是成廉率领的轻骑兵,速度奇快。
成廉和郝萌原本退往了城东五里处,想等张飞入城后便回军堵张飞,倒是刚好接应了跳城逃跑的吕布。
……
“没想到这样都能让吕布跑掉,可惜……”
陈登在白门楼下叹着。
这就是吕布跳下城楼的地方,被吕布挟着跳下的两个兵士尸体此时仍在城下。
张飞也在叹气:“虽说吕布人品恶劣,但其武勇确实非凡,其部骑兵飞驰如风,眼下要如何追索他呢……”
陈登并不觉得难以追索,他考虑事情的方式与张飞不同:“无需追索,吕布虽暂时逃脱,但他的钱粮却都在城里,他本部人马也大多折于此城,他现在只不过是股流寇罢了。没有辎重可无法攻取城池,除了下相之外,吕布无处可去。”
下相县在灭浮屠教的时候已经被焚毁了,重新复建的下相是没有城墙的,也没有普通人居住,目前是徐州典农部的营区之一。
“元龙倒是颇似大兄……”
张飞看着陈登点头:“想必元龙已有对付吕布之策,且放手施为,飞亦可听元龙安排。”
“侯成魏续皆在都督手里,他们若是不想举族尽灭,那就得立功才可赎罪……”
陈登对张飞道:“都督可让魏续前去招降郝萌、成廉,只要擒得吕布,便可免其前罪封侯拜将……吕布如今还能给郝萌成廉等人带来什么呢?现在只有丞相才能给他们生路和前途……只是,若吕布有意投降,都督愿意接纳吗?”
现在陈应救出来了,吕布手里没了人质,陈登对付他的方式可就多得很了。
“吕布此人反复无常,我可不敢留他……”
张飞毫不犹豫的摇头:“这等反复无信弑杀恩主之徒,大兄也不会留他性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