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赤行没有管他仰身向后的怪异姿势,依旧在看他面前的树。
庞斑忽然开口道:「我接下了国师的位置,铁穆耳向忽必烈汗提出,想要为我建一座宫宇,被我拒绝了,我在这座府邸中长大,并不想去别的地方居住。」
蒙赤行道:「你这练法确实有意思,明明道心已现,偏偏魔念也重,你以精神为底力催动自身七情,助这一点魔念在道心清净的道韵中凝练,情绪也比往日旺盛,否则以你的性格,并不会这么轻易被引动杀机,还对这处宅邸产生眷恋之情才是。」
「等你的道心稳固,就要以执念凝聚魔种么?我也很好奇,斑儿你会有怎样的执念?」
只有所求不可得,或是天生偏执,才会形成执念,这执念要冲破稳固平和的道心,压制汹涌起伏的七情,必定坚如磐石,千磨万击也不放松丝毫。
庞斑在最丰足的环境中长大,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上,他都很难有什么绝难磨灭的「执念」。
但蒙赤行并不为此担忧,他摸了摸弟子的头:「十六岁,还年少得很,等你二十六岁、三十六岁、四十六岁,经历过江湖事,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自然会慢慢找到自己要追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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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庞斑走出藏书库起,蒙赤行开始将自己所会的魔门绝技一一传授给他。
这实在是一个武学昌盛的世界,顾绛曾经身为东方不败和公子羽时期所学的东西放到这个世界,很多都用不上了,蒙赤行教给他的东西正是他所需要的。
蒙赤行一脉的武功以锻鍊精神,从而干涉外界物质为主,而要干涉外界物质,首先从自身练起,从精神所发的头部,衍伸到全身经脉,锻鍊筋骨,最终内外皆如水晶琉璃,头部不再是命门,精神可以随意外放,甚至一眼就能看进别人心中,种下败北的念头,令对方不战而降。
而这只是最简单的一种用法,更多高深的法门堪称神奇莫测、怪诞陆离。修行这种精神法门除了心性的要求外,「智能」二字也极为重要,正在于其人要有超出常人的智慧,能够运使这种力量,不被常理的思想束缚。
修行到高深处,可夺天地造化。
「《藏密智能书》是魔门中专修精神力法的武功,魔门的绝学中大多涉及精神,配合本门的技法施用,正是因为魔门不尊礼教,唯任性情,只修自我精神,所以许多法门都损人利己,被正道视为邪道,也属常事。」
魔门因为看重自我而放纵性情,蔑视法度和道德,这种放纵得出的真性者少,更多是放纵了自身恶念的人,走入另一个极端,这些极端大多体现在他们的行事上:双修交合汲取对方的内力,杀人取血灌体,为了激发狂性肆意屠杀,为了收一个合心意的弟子就杀光孩子的全家,将其作为孤儿抱走等等,都是常事,更不要说一些格外残忍的手段。
这也是顾绛觉得他们不入流的原因,任性自我不错,可将自己完全迷失在外界感官中,把那种刺激中的高亢情绪视为「自我」,恰恰是沉沦入了外魔,被放纵的快意感染失去了真我,如果他们能从这种放纵中保持住一线清醒,最终斩去所有外相,或许能成,但除了蒙赤行,顾绛就没见过魔门有达到这种境界的人。
「其实还有一个人,你应该听说过,阴癸派的门主,曾经中原魔门的第一人,血手厉工。」蒙赤行对这个曾与自己争锋的人物评价不低,「他年轻时也曾一度嗜杀成性,所以招惹到了令东来,没有人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从那以后,厉工就上天入地地寻找令东来,再也不复昔年行事。」
「令东来。」顾绛缓缓念着这个名字,「世人都说,无上宗师令东来是当时的天下第一人,师父见过他吗?」
蒙赤行缓缓摇头:「在为师看来,令东来是个不世出的绝顶人物,他并非出身名门,只靠自己学剑,三十岁便进天人之境,纵横天下无一敌手,可他的行踪极其缥缈,据说他曾来过北方,可那时我还在藏地潜修,而且那时我的境界远远不及他,就是现在,我也不敢说自己的修为就赶上这位无上宗师了。」
「厉工我倒是很熟悉,他这个人秉性极傲,他苦寻令东来多年,绝不会是因为败在他手中的缘故,若只是技不如人,他多半会潜心苦修,一日不能赢回这一仗,一日不见对方,就像他当年在我手中落败后一样。」
蒙赤行和厉工虽都是魔门出身,但魔门内的争斗有时比外界更狠厉,他们之间的摩擦不少,这也是蒙赤行收拢天命教的缘故,意在分裂阴癸派,但争斗归争斗,个人归个人,厉工是蒙赤行在魔门中少数几个看得上的人物之一。
「可他一心寻找令东来,那只能说明,他在令东来身上看见了自己渴求的东西。」
说到这里,蒙赤行悠悠一嘆:「当初我有所猜测,却不是真的明白,但是在和传鹰交手后,我明白了。」
顾绛笑道:「看来,这个曾与师父为敌的传鹰,也是师父心中唯一的对手和朋友。」
蒙赤行慨然而笑:「说得好。道途艰难,尤其是我魔门修行先易后难,比起道门入道的先难后易,水到渠成,魔道之人想要走出最后一步更是千难万险,这个时候能有一人同行,无论彼此的立场如何,都是一桩值得欢喜的幸事。」
「为师能与他长街一战,跳出魔道,转向天道,实乃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