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的讨论声登时一静，陈伯走到他身旁道：“你再休息一会儿。”


    林客尽力撑起来，眯着眼睛，不顾众人阻拦地点开终端。


    剩余时间：半小时。


    他睡了很久。


    从睡梦中稍微缓和过来，林客的脑子也终于清醒了一些，他摆摆手：“没事，偶尔发个烧有什么。”


    话是这么说，他却蹙着眉，显然有些头晕：“给我弄条冷毛巾就好了。”


    那边立刻有人递来冷毛巾，靳青越在他耳边道：“不用太紧张，这种偏逃生类的副本，进去之后一般是安全区，或者在安全区附近，实在碰上难对付的角色，你就跑。”


    “不紧张，”林客几乎是立刻冷静下来，他知道如果他出了什么问题，大家才会真的紧张，因此只能逼出一丝清明，“进去再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抬头对堵在门口的几个人道：“谢谢关心了，你们先去挑选副本，小心错过排队。”


    那几个人都是昨天晚上被林客收留的玩家，他们是真心实意地感谢林客，也是真心实意地关心他。此时听到他这么说，这才点头道：“那我们就进本了，一起加油。”


    他们一走，副本倒计时的紧张感立刻就笼罩在众人头上。


    几个人都沉默着站在房间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所有人都看到倒计时变成了鲜红的六十秒。


    五十九秒。


    ……


    十秒。


    所有人都绷紧身体。


    林客脸色仍有些发白，却像是几个人中最轻松的那样，扯了扯嘴角道：“放心吧，这都扛不住还怎么末世生存？”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道白光从空中落下，数目之多、之壮观几乎像是天降光雨。


    白光覆盖了整个中央城区，将阴沉的天照耀得白如光昼。


    慢慢地，白光消散而去，在空中化作点点萤白，原本在这城市中活跃的一切生命，此时都消失了。


    这座伫立了几百年，迎接了来来去去无数玩家的中央城区，发出一声“轰隆”巨响，从边缘开始粉碎。


    碎裂的石块像粉末那样，落入城市下方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接着悄然消失——整个城市都在被黑暗所吞噬。


    同一时间，所有玩家都进入了他们挑选的副本，他们面对着各式各样的城镇、街道，在魔法世界或是阴森古宅，开始了他们最后一段旅程。


    白光缓缓从林客身上散去。


    【主神系统：开始特殊直播。因目前直播观众区域围观人数为0，各位玩家可以观众身份，围观他人副本。】


    【主神系统：欢迎各位玩家来到末日狂欢世界。这里是一切的终结，也是一切的开始。在这里，一切生命都永无止尽，人们在永生中享有最大的狂欢。但请各位玩家警惕生命本身带有的谎言，切勿沉迷在无穷无尽的生命之中。】


    完全无法猜测意义的一段话。


    一段神神叨叨的话。


    林客头脑发胀，强咬着后槽牙站稳，只觉得这次进入世界的过程格外缓慢。


    低头看去，他发现了不对劲——原本伴随着他的个人穿着改变了，他穿着一身棉白色的家居服，此时正站在一间高层带落地窗的公寓客厅内。


    落地窗外，城市细节栩栩如生，高楼鳞次栉比，安静中透露诡异。


    忽然，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林客猛然回身，在一阵眩晕中看到了一张紧贴着他的、腐烂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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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七章


    一股腐肉的烂臭味涌入林客鼻腔。


    林客心脏骤停，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血液冲上颅顶。


    他眼前一黑。


    极度的紧张感激发他身体的不良反应，头昏脑涨一拥而上，他连伸出左手使用戒指这回事都想不到，迷茫间被眼前的丧尸推倒，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耳边只听到清脆的“当啷”一声。


    是口袋里的镜子掉了出来，他终于回过神，抬起左手推开身上的丧尸，右手去捞镜子，大拇指无意识划过镜面，带过一阵冰凉。


    暂时性的失明让林客心跳加快，因此也没有看到身上咧着大嘴、挂着唾液的丧尸在看到圆镜里的内容后，露出的惊恐表情。


    林客身上一轻。


    【弹幕：我的妈呀小哥哥的世界好可怕！开屏暴击，我死了！】


    【弹幕：……姐妹你是不是也进的f本啊，还有闲情雅致看别的直播！】


    【弹幕：先通关自己的吧，我来加个油就走，加油！】


    尽管是非常惊险刺激、放在往常要观众破百万的镜头，此时此刻却只引来了几条稀疏的弹幕。


    几个有闲暇的玩家在给林客加油之后，也仓促投入到他们自己的通关进程。


    林客却没空关注观众人数，他只知道身上的人不知为何离开，他疯狂眨眼，恢复一点模糊的视线，随即便看到一个黑影猛然拉开房门，冲了出去，接着又把房门“砰”一声关上。


    只那么一瞬间，他就看到门外的楼道里，无数只丧尸听到声音、张开血盆大口回过头，在短暂的开门时间内和他看了个对眼。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林客摇摇晃晃站起来，终于抚平狂跳的心脏时，房间内已只剩下一片宁静。


    林客细细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镜面雾蒙蒙的圆镜，确认没有摔坏后，将它揣回兜里，接着抬头，盯视那扇看起来很坚固的甲级隔音灰黑防盗门。


    门外很安静，就仿佛刚才那六七只穿着各异和他对视的丧尸是他的错觉似的。


    仔细回想细节，那些丧尸有的穿着衬衫西裤，有的则是宽松休闲装，还有买菜服……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林客深吸一口气，目光移动，略过轻奢风的客厅，穿入一旁的过道和过道尽头的三个房间，确认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忽然闯出来。


    正当他准备找个趁手的武器探查一下屋内的情况时，门外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人正用指甲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刮着防盗门的外壁。


    刚刚转身的林客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顿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清晰感受到冷汗慢慢从他脖颈后冒出来，贴在他发热的皮肤上，带来一阵刺激的感觉。


    还没被破门而入，林客脑子里已经自动脑补出一些打了马赛克的群魔乱舞场景，和自己被一群丧尸围攻的场景，光是想到刚才闻到的气味，他整个人就已经凌乱了——这个副本对他而言太不友好！


    好在门外的丧尸终于没有破门而入，只是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止，将烦躁不安的情绪透过防盗门，慢慢播撒入房间内。


    半晌，林客缓缓恢复精神，视线再次聚焦在门上。这一次，他鼓足勇气，踮着脚尖赤脚走到门边。


    轻轻将手掌贴到防盗门上，头部慢慢凑近猫眼。


    尽管他已做好一切心理准备，但等他猝不及防和一双惨白带血丝的瞳孔猛然对上时，还是险些吓晕过去。


    寒意透过他垫在手掌下的棉质睡衣袖口，传到他掌心，林客就着这一动不动的姿势，和门外的丧尸对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当他快支撑不住时，丧尸的眼睛终于转了转，接着它的脸缓缓远离防盗门……


    林客刚要松口气，却猝不及防又看见了丧尸腐烂凹陷的鼻梁，以及那坍塌了一半还挂着肉丝的嘴。


    林客脚底一软，贴着防盗门向下一滑：“……”


    啊啊啊让他死了算了！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不过有付出就有收获，丧尸摇摇晃晃离开之后，林客看清了楼道里的场景——这里显然是一处高档小区，两梯两户，此时电梯门正缓缓合上，里面似乎站满了丧尸。正对着他的那一户人家大门敞开，门边靠近走道放置木制鞋架，玄关处做了风水上的设计，没能让林客一眼看清对面屋内的景象——但从玄关灰白色画风以及简约色彩线条的挂画风格来看，对面整体装修风格和林客所在的房屋差不多。


    怎么看都不像是刚开过一场丧尸排队的样子。


    也没有奇怪的东西继续跑出来。


    林客从猫眼向外看的角度无法确定丧尸们进入电梯后，最终到达了几楼，这种情况他也不可能贸然出门。


    他转动了一下脖子，发现自己浑身僵硬，这才撑着防盗门，缓缓站直身子。


    冷不丁，一双小手抓住他的睡衣后肘处。


    “啊——”


    林客终于受不了这刺激，在主神世界的副本内，第一次大声叫了出来，他看也不看那是什么东西，转身猛然甩开那双手，拔腿就往落地窗那边跑，正准备抄起沙发旁的台灯时，一个小小的声音叫他。


    “爸爸？”


    气喘吁吁拔起台灯的林客：“？”


    他缓缓回头。


    只见一个同样没穿拖鞋，穿着和他同样材质棉质睡衣，马尾辫扎得一高一低的小女孩正歪头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我……”


    小女孩大约十多岁，属于刚懂事的年纪，此时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林客，显然也被林客吓了一跳。


    林客一时语塞。


    在主神世界中，玩家通常都是作为游客或是某一特定的无区分度身份参与副本，npc则是副本世界中的原住民，双方之间的关系比较单薄，会在副本背景部分逐渐产生交集。


    但在这个副本中，林客浑身上下的衣服都发生变化不说，还有个年龄比他没小几岁的小姑娘叫他“爸爸”……


    叫什么爸爸？叫声哥哥也好啊！


    林客差点心梗。


    【弹幕：啊哈哈哈哈，切过来看了十秒钟就看到这么搞笑的画面。】


    【弹幕：好年轻的客爸爸！】


    【弹幕：换句话说果然很有魅力了哈哈哈哈。】


    【弹幕：小哥哥适应一下，你肯定没问题的！】


    林客的确很快地适应了。他心想这或许就是s级副本比其他等级副本更逼真的原因——每个玩家还有属于自己的独特身份。


    念头转得飞快，他蹲下身对小女孩道：“没有做噩梦，乖，爸爸只是有点不舒服，你知道家里的医药箱放在哪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