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h市，盛夏。


    烈日炙烤着柏油马路，蒸腾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楼影。


    于悦推开写字楼的玻璃门，冷气骤然消散，滚烫的空气迎面扑来。


    “逗我玩呢，想要有工作经验的找什么刚毕业的大学生啊！”


    路过垃圾桶，简历被随手扔了进去。


    想了一下，又老老实实的折返，捡了回来。


    一块钱一张打印的呢！


    不管了，找不到工作也不能不吃饭。


    市中心永远是这样喧嚣匆忙。


    玻璃幕墙的高楼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车辆鸣笛声此起彼伏。


    绿灯亮起，她随着人潮移动。


    街边的店铺橱窗一个接一个从眼前掠过：散发着甜蜜香气的甜品店、摆满最新款电子产品的体验店、飘着咖啡香的连锁店……每一家都在用精心设计的灯光和陈列向路人招手。


    于悦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初的觅食计划早已抛到脑后，此刻她更享受这种随性的闲逛。


    突然，一家服装店闯入视线。


    深胡桃木色的门框，烫金的英文logo在射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以前她从来不敢走进这种地方，原因很简单——太贵了。


    但今天，橱窗里的一件衣服却让她停下了脚步。


    一件浅绿色绣白玉兰的旗袍。


    她不由自主走了进去。


    导购小姐立即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甜美笑容：“这位小姐，您想看些什么呢？”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于悦朴素的穿着，但专业的素养让她的笑容丝毫未减。


    于悦指了指那件长裙。


    “小姐真是好眼力。这件衣服仿清朝的款式，您看这领口的盘扣设计，还有……”


    于悦没有听完介绍，径直上前抚上裙摆。


    料子确实是上好的真丝，但那些远看栩栩如生的玉兰花，近看却是整齐得可怕的机绣纹路，死板的让人没眼看。


    如果自己来绣，不知道比这强多少倍。


    导购见她皱眉，立刻说道：“小姐，我们店马上就要转让了，你若是喜欢，我给你个实惠价格如何？”


    “转让？”


    于悦认真打量起这家店，位置不错，人流也还行，生意应该不会差吧？


    “对！老板的妈妈生病了，他要回去照顾！”导购指了指收银台后一个面容苍白的男子。


    于悦突然灵光一闪，“转让费要多少钱？”


    导购明显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领着于悦朝老板走去。


    两个月后，这家店的门头换上了“悦裳”的木质招牌，下方一行小字“高级定制。”


    “反正最坏也是赔光彩票的钱嘛！”


    于父这样安慰她，而于母竟然也投了赞成票。


    既然女儿想做，支持就是了！


    于是，没有任何开店经验的于悦，全凭一个“莽”字，成为这家店的新老板。


    她读研究生期间选修了服装设计，又开出高于市场价的薪资，招揽了几位刚从服装设计学院毕业的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思维活跃，设计大胆，既能精准把握客户的身材特点，又能根据不同场合设计出得体的款式。


    再加上安陵容传给她的刺绣技术，她将传统苏绣的细腻针法与现代抽象图案结合，在真丝面料上绣出几何线条的山水，在西装领口点缀极简的缠枝纹，甚至在牛仔裤的破洞处绣上精致的暗纹……


    古典与潮流在她的指尖碰撞，竟意外地和谐。


    渐渐地，附近写字楼的白领们发现这个宝藏小店。


    虽然接单量不算大，但每一件都是精工细作的孤品。


    于悦和她的团队不追求量产，而是把每件衣服当作艺术品来打磨。一件定制旗袍可能要耗费半个月，一件刺绣西装甚至需要反复修改三次版型。


    再加上她能调制出各种熏香——清晨沾着露水的白茶香，午后慵懒的无花果香，深夜微醺的雪松香，每一款都像是为都市女性量身定制的情绪解药。


    让小店的口碑在圈子里悄然传开。


    店铺二楼的办公室里，于悦单手撑着脑袋，闭目养神。


    昨晚一位准新娘在店里待到将近十二点，才将定制的秀禾服的花样款式确定下来。


    音箱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加上淡淡的鹅梨帐中香，于悦的眼皮越来越沉。


    恍惚间。


    一道清丽的身影自朦胧的雾气中款款而来。


    那人身着暗红色团绣菊花的旗装，发间一支凤凰衔珠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她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闺秀的温婉端庄——竟是沈眉庄。


    她站定在于悦面前，唇角噙着熟悉的浅笑，眸光温柔似水，仿佛穿越了三百年的时光。


    “容儿……”


    于悦怔怔地望着眼前人，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我知道，你想我了，是吗？”


    沈眉庄柔声说道，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那指尖微凉，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我也很想你。”


    “姐姐！”


    于悦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抹身影。


    可沈眉庄的衣袂却如流云般从她指间滑过，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姐姐！”


    她忽然惊醒，手臂扫过桌面，一叠设计图纸纷纷扬扬洒落在地。


    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着时间：2025年7月15日18:23。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将整个办公室染成琥珀色。


    “是梦啊……”


    于悦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沈眉庄指尖的凉意，那一声“容儿”仍在耳畔萦绕，让她恍惚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梦到沈眉庄。


    若不是调香和刺绣的手艺，她几乎要以为那段穿越时空的相遇，真的只是黄粱一梦。


    她蹲下身子，去捡图纸，捡着捡着，视线突然模糊起来，豆大的水珠不受控制地砸在图纸上，晕开一朵透明的小花，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窗外灯火阑珊，车水马龙，却照不亮她心底那个永远空缺的角落。


    三年来，她让自己沉浸在繁忙的学习和工作中，可那些刻意压制的思念，终究在这个猝不及防的梦境里决堤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于悦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恍惚间又看见那个穿着旗装，在御花园里与姐姐赏花品茗的自己。


    她重新拿起笔，快速勾画了起来。


    几天后一大早，三件衣服出现在店里。


    第一件是月白色露肩长裙，真丝面料上绣着若隐若现的玉兰暗纹，领口处点缀着珍珠与银线交织的缠枝花纹。


    第二件墨绿色改良旗袍，腰间收束处绣着精致的藤蔓纹样，盘扣做成含苞待放的菊花骨朵形状。衣襟处暗藏着一道特殊的褶皱，仿佛随时会随风舒展开来。


    最后一件淡粉色复古中长裙，裙身上错落有致地分布着细小的立体绣花，远看如同散落的花瓣。袖口处做了特殊的波浪处理，抬手时会露出腕间若隐若现的一截设计。


    “老板，这是你亲自设计亲自做的？”


    导购小舟的手指悬在空中，想碰又不敢碰。


    她的目光先是在那件月白色长裙上流连，总觉得这件衣服好像是老板给自己做的。


    于悦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些衣服上，眼神有些恍惚。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里本该有一只翡翠镯子。


    “嗯。”她轻声应道。


    “那售价多少？我这就记到系统里。”小舟已经掏出平板电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等待输入。


    衣以她专业的眼光，这些用顶级衣料制作，再加上老板独门刺绣工艺的衣服，卖个五位数不成问题。


    她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构思推销话术，要如何向vip客户介绍这几件明显与众不同的精品。


    “先不卖，做展示品吧。”于悦的话让小舟的手指顿在了半空。


    小舟抬头看向老板，发现于悦的表情有些异样——不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倒像是在透过这些衣服看着别的什么。


    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雾，嘴角微微下垂，整个人仿佛被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忧伤里。


    但职业素养让她很快调整好状态：“好的，那我用防尘罩把它们罩起来？”


    “不用，就这样挂着。”


    小舟小心翼翼地将衣服调整到最佳展示角度。当她翻看内侧标签时，注意到每件衣服的标签上都用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绣着“mhr”三个字母。


    于悦定定看着那三件衣服出神，忽然左手腕上传来一阵氧意。


    低头一看，一只肥硕的大蚊子正趴在上面吃饭。


    “啪！”


    清脆的响声后，世间多了一个饱死鬼。


    于悦抬起手，只见手腕上留下一小滩血迹，那只蚊子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残骸。


    她皱了皱眉，正要去洗手间清理，工作间里突然传来设计师小林的呼唤：


    “老板！快来！”


    于悦随手从桌上抽了张纸巾，草草擦了擦手腕上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