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李管家不疑有他,恐吓了我一大通,让我马上带你回去。」青蕙微微一笑,「我想,最近你爸手下的人都去上海了吧?」
「怪不得,怪不得这么清静,原来是你调虎离山了。」辛霓且喜且忧。
她们走进屋中,青蕙站在客厅里,环视了一周,神色有些狐疑,她压低声音:「这些天,你一直跟那个人住在这里吗?」
青蕙话里话外的意思让辛霓有些难为情,她赧然点了点头。
「为什么耽搁这么久?」
一向对青蕙知无不言的辛霓沉默了,莫名的、无意识的,她不想让她知道有关祁遇川的事情。那些是她最珍而重之的东西,她不想摊开在任何人面前谈,也不想听任何人指摘评价。
静默之间,祁遇川从楼上下来,他走到辛霓面前,将一个盒子递给她:「一会儿我不送你了。这些蜘蛛胶,你带回去煲汤。」
辛霓双眼含泪,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如常:「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许是顾忌青蕙,许是免她再增离愁,祁遇川语气很疏离:「送给你的,你就拿着。」
辛霓接过盒子,一行眼泪无声地从脸颊滑落:「祁遇川,再见。」
祁遇川动也不动地站着,没有看她:「再见。」
辛霓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又站住。
「怎么了?」青蕙目光有些闪烁。
辛霓却没有回头。
那一路,辛霓都没有回头。
轮渡过海时,辛霓缓缓打开祁遇川给她的盒子。
「好可爱!」青蕙一眼就看见盒子一角放着的那个东西,那个曾让辛霓数度失笑的河豚。
风干的河豚鼓着圆滚滚的肚子,嘟着肥圆的小嘴,活像一只滑稽的胖鸟。「胖鸟」的头上,戴着一顶用鲍鱼壳打磨出来的圆帽。那样滑稽的小东西,逗笑了青蕙。
骤然明亮的日光里,辛霓迎风望着越来越近的彼岸,再一次知道,世间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正如她无法让轮渡停下,无法让海水倒流一样,她无法回到他的身边。
第八章 黄金牢笼
在李管家的引领下,辛霓神情空寂地走进明辉堂。
他们进去的时候,辛庆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紧紧捏着两枚核桃,像在想什么问题。他的脸部表情很冷硬,目光异常严峻。
等辛霓走近,站定,他咬紧的牙关里蹦出两个字:「跪下!」
森冷的语气让李管家颤抖了一下,他知道这次不但大小姐要遭殃,整座大屋的人都要跟着受牵连。他脸色发白,眼角瞟瞟辛霓,又瞟瞟青蕙,叫他更加惊骇的是,她们谁也没有要跪下认错的意思。
「爸。」辛霓垂手站在他对面,眼睛缓缓抬起。她没有手足无措,很平静地对上他震怒的目光,「我是不会下跪的。」
辛庆雄展眼,透过溟濛的光线朝辛霓脸上看去,只一眼,他就发现了她的变化,她的眼神有了力量,柔软里有了稜角,他感觉到有什么正在从她身体里往外挣扎,破茧待出。他加倍震怒,眼神里闪烁着咄咄逼人的光:「你不认错?」
「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为什么要认?」辛霓紧皱着眉头。
她的反诘让辛庆雄一怔,从没有人敢忤逆他,诘难他,他的眼睛里起了旁人难以觉察的变化,目光如炬地瞪视着她:「你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居然不觉得自己有错?」
「这就是错吗?如果我光明正大地通知你,我被禁锢够了,我被你管够了,我很烦,我很讨厌这里,我想出去散散心,你会让我出去吗?」她握紧低垂的双手,加重语气,「你不会!你总是让我认错认错认错,如果不认,你的家法就要用在我身上了吧?你表面上疼我、关心我、宠爱我,给我高高在上的地位,可是我只要稍微有一点不听话,就要挨棍子。这和那些被当宠物的名种猫有什么区别——吃最好的猫粮,住最好的猫舍,却会在春天被阉割!」
「你看看你——说的都是什么下流的胡话!」
她排山倒海的一席话将他的愤怒冲散,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辛霓,他不相信这些话会从自己女儿嘴里说出来。他将目光转向青蕙:「这些天,你带她干了些什么?」
青蕙刚要开口辩解,却被辛霓打断:「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辛庆雄目光紧紧盯在青蕙脸上,额上暴出了青筋,目光越发狠戾,话却是说给辛霓的:「我就知道不能让你出去,一出去就沾一身野回来!」
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做低眉顺眼状的青蕙忽然无声地笑了,她噙着那抹诡异的笑容,烟视着引而不发的辛庆雄,是挑衅的,也是妩媚的。
辛庆雄如遭重击,突然感到了以前所不曾有过的挫败,这种挫败让他悲哀,这悲哀很快征服了他。
辛霓感受到父亲的松动,来自心底的渴望鼓舞着她:「爸,这早已经不是父为子纲的时代了,我不想和你一起演戏,每天对你说该死该死,罪过罪过!」
辛庆雄疲惫地坐回椅子上,斜睨着她:「说说,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外面的世界。」
「你出去看了点山山水水,就以为好,却不知道真实的世界有多罪恶。」
辛霓绝望了,她近乎崩溃地喊道:「即便罪恶,即便骯脏,你让我自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