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没有人住的缘故,廊灯光调得很暗,白惨惨地亮着,走廊里黑一段明一段,有种望不到头的森然。
辛霓有些害怕,幸喜赵彦章在这里,她边拨青蕙手机边对他下令:「你去挨个找找看,要快一些。」
青蕙的电话仍在通话中,辛霓焦躁地挂掉电话,转而去拨爸爸的电话。
电话拨通的一瞬,辛霓忽然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仰面看向赵彦章狐疑道:「你有没有听见什么?」
赵彦章目光闪烁:「什么?」
辛霓指着前方,不确定道:「铃声……就一声……」
她再一次把手机移去耳边,电话仍在连接中,却始终没人接听。
「赵彦章,你刚才有没有听见那边有铃声响?」辛霓指着前方某一处蹙眉问道。
「没有……」赵彦章的脸越发的白,白得发青,「我什么都没听见。」
「不可能。」
辛霓不信自己幻听,她陡然生出一种孤勇,一头扎进黑暗里,她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喊:「青蕙,你在里面吗?青蕙,是不是你?尹青蕙!」
赵彦章冲上去抓住她,狠狠将她按去墙上,他捂住她的嘴,重重喘息:「冷静一点,你的朋友不可能在这里。我要是你,会去泳池那边看看。」
辛霓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神色厉内荏。
「泳池不是关着吗?」
「今天开通宵。如果泳池那边没有,去高尔夫那边看看,今天所有地方都开通宵。」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辛霓松了口气,终于有闲心关心他,「你为什么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在这里?」
赵彦章哑着嗓子,咬牙切齿说:「我、吸、毒、啊!你见过谁在大庭广众下吸这个?」
辛霓鄙弃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有这种下流爱好了?我劝你早点戒了,免得像我哥哥那样掉进海里,害我爸爸伤心。」
赵彦章用劲拽着她往外走:「我陪你找她。」
辛霓默默跟着他往外走,出了舱门,辛霓飞快地往游泳池那边跑,待她跑到那边,却见几个工作人员迎上来说:「抱歉,泳池例行消毒,欢迎别的时间过来。」
辛霓厉色看向赵彦章:「你骗我?」
十六年来,赵彦章第一次看见糯米糰子样的大小姐发怒,而她发怒的样子,比他想像中有震慑力。
「谁想到他们要消毒?去高尔夫吧。」
就在这时,正在前行的游轮突然停了下来,喇叭里响起警报声和广播声。广播里一遍遍告诫有意外发生,请乘客停留原位,不要慌乱。
数名穿黄色救生服的海员飞快地往甲板上奔走,辛霓陡然心惊,随手抓住一人高声询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有乘客坠海。」那人挣开辛霓,一边跑一边匆匆回了一句。
辛霓如坠冰窖,整个人被钉死在原地,她有种强烈的预感,坠海的人是青蕙。
她目光迟缓地望向赵彦章,然而他的脸色并不比她的好看。
他们赶到事发地点时,青蕙已经被捞了上来。她湿淋淋地躺在地上,像一尾人鱼。医务人员围成人墙,其中一人将青蕙身上的礼服剪破撕碎,再将她翻转过来控水。等到她发声呕吐,便有人上前打开她的气道,插入了氧气管。
辛霓越过人墙来到青蕙身边,用浴巾将她裹好。约莫几分钟,青蕙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瞳仁起先是一片空茫,片刻后,散乱的神采一点点汇聚,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光亮,那光亮在她充血的眼球里飞速扩大,突然变成两团熊熊燃起的血色火焰。
她死死抓着辛霓的手腕,直到医护人员将她掰开,抬上担架。
辛霓抹去眼泪,吸了吸鼻子起身,六神无主地回过头去,她一眼看见她爸爸遥遥地站在人群最后头。她的情绪终于失控,快步走到他面前,钻进他怀里哭泣。但这一次,他既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力抱住她,也没有摸她的头发安抚她,他的身体比她的还冷、还僵。
哭了一会儿,辛霓松开他,径直朝前走去。
她鬼使神差地回到了二等舱的走廊,凭模糊的记忆走到某扇门外,她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她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在另一扇挂着「船员室」名牌的门外。她伸手一推,那门骤然就开了。
扑面而来的空气里有股强烈的酒味,她听见男人粗重的鼾声。
她藉手机的光亮环视四周,这间船员室不大,只放着一张榻榻米和一张桌子。榻榻米上被褥凌乱,一个肥硕的男人滚卧在地上的角落里。
辛霓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确定他酗酒过度,已睡得昏天黑地,这才打开房间里的灯。她一眼看见桌脚边的手机,那是青蕙的。
像有火星掉进她眼中,她的眼睛猛然间重重合上。
她忽然明白可能发生了什么。
她心如刀绞般缓缓蹲下身去,颤手捡起手机,手机机身烫得厉害。她惊讶地发现手机竟然还保持着通话,并且通话时长显示为一个半小时。
这意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电话那端的人都听见了。
她的目光移到来电人姓名上,那里写着三个字:あなた。
那是日文中的「你」,但这个「你」往往只用在夫妻、情人间。当一对情人互相以「あなた」称谓对方时,它的意思又可以理解为「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