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虎口山,皮定均看见他的部队,事实上已经拉不动了。战士的烂脚每前进一步都要忍受切肤之痛,支队领导们的心也都疼的难过。作为一个指挥员,他必须为战士的每一步路作出精确的计算,也就是说,他必须保证战士不走冤柱路,更不能走错路,战士忍着割心之苦走出的每一步,对夺取胜利都应是必须的,不然的话,他不会绕恕自己,战士也不会宽恕于他。
这支部队不怕牺牲,不怕痛苦,但是必须换来相应的代价。
过去,皮定均对战士手里的子弹,不断作出精确的计算,你手中有几粒,他手中有几粒,谁站在某个战斗岗位上,射几枪,放几炮,才是革命所需要的,多了,过了,这个仗我们可能就打不起。现在,他要计算的不是子弹,而是脚步。所谓脚步,实际上就是战士的痛苦。
皮定均的崇高威信,是他用这种计算法,一步一步建立起来的。我们现在的某些领导,不会计算部属的痛苦,光会计算自己的幸福。因此,他们不能率领大家冲锋陷阵,也不能同大家共享其福。
脚烂了。一天两夜之间,打了两仗,夺下两道关口,行程二百余里。部队确实拉不动了。
但是,敌人的布袋口子张在前边,这同样也是确实的。
怎么办?
有代价的痛苦会变成幸福。
有意识的冒险能化险为夷。
因为怜悯痛苦,结果造成了悲剧,这种事实在太多了。
因为害怕冒险而遭受更大危险的事也不少。
可以说,皮定均带领支队忍下最大的痛苦,全速向布袋口的进军,是哲学的进军。他把战士的脚疼和部队的安全,一鼓劲推到高蜂,然后在高峰上的无限风光中,把痛苦变成幸福,把冒险变成安全。
敢于在矛盾性质转换的边缘上驰骋的人,堪称为大智大勇。
皮定均就是大智大勇。
皮、徐支队象一条蛟龙,从大别山高处的浓云密雾中飞出来,跃身在皖中平原上。这是个新的情况。
在大平原上,眼光和子弹都比山区跑的远。而且,平原是个很难隐藏部队的地方,因为消息传的特别快。
皮定均仍然很乐观。他说;“这个好办,两条腿不停的走,走的他满城风云,叫他捉摸不住,到处都成了八路军!”
方升普说:“腿脚不灵呀我的司令!”
皮定均说:“腿能走肿,还能走消,脚能走烂,还能走的结疤!”
徐林样说:“钢铁烧软才能炼硬!”
何明说:“舍了两条腿,拼啦!”
方升普说;“那好了,下个死决心,走垮这个旧山川!”
徐政委笑了。
皮定均问:“笑什么?”
徐林样谈:“我笑这句话。”
方升普说:‘我说的是老实话。”
徐子荣说:“我不是笑它不好。我觉得这是一句英雄的语言。”
皮定均说:“他本来就是个英雄嘛!”
方升普说:“大不过再走个两万五千里。”
皮定均说:“你不要吹,我看最多只有两千五。”
这几个人,在关键时候,紧紧联着膀子抱成一体,互相支持,互相鼓舞,彼此间心心相印,亲密无间。
这支钢铁洪流进入大平原之后,皖中父老尽都大吃一惊。他们问道:
“这是啥队伍,苦成这个样?
第十三章缸娃
部队日夜都在前进中,有时在路边村子里做顿饭,有时在路边啃两口干粮。原地休息就是宿营,坐那里打个盹就是睡眠。部队经过动员之后,没有人叫脚疼,因为大家都认为这是一种革命煅练。更重要的是皮司令、徐政委和全体军政领导干部,都不骑马,他们都走在队列之中。
老八子跟缸娃掉队了。
老八子在前边牵着菊花青,缸娃在后边推着马屁股。菊花青一步也走不动了,它终于躺倒在路上。殷红的血从马蹄子里流出来,菊花青闭了眼睛。老八子跪在那里抱着马头哭。缸挂坐在一边低着头。
大队快过完了。
“八子哥,走吧!”
老八子擦干自己的眼泪,向缸娃伸出一只手。缸娃看着这只手,抓紧自己的干粮袋。
“拿来!”
“啥?”
“饭糰。”
“就这一个啦,司令员还没吃!”
“叫你拿过来,你只管拿过来。”‘
缸娃把饭糰给了老八子。老八子捧在手里餵马吃。这时缸娃哭了,他不是心疼那个饭糰,他从老八子的举动里,看出来菊花青完了。
菊花青吃了饭糰,老八子抚着马头,示意缸挂把皮鞍子卸下来。缸娃卸鞍子,有半边压在马身下拽不出来,菊花青似乎懂了缸娃的意思,它挣扎着想站起来。挣扎了几下,鞍子卸下来了,菊花青又摔倒了。
老八子背着马褡子,马料袋,缸娃背着马具,立在菊花青旁边。他们向菊花育行了军礼,菊花青没有睁眼,它大概什么都不愿看了。
老八子带着缸娃呜呜哭着走了。
菊花青突然抬起头来,朝着老八子的背影,悲掺地嘶叫了一声。
老八子转过丘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