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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老舅

    “崔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派出所门口,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流,达达苦着脸看向身边的‘崔国明’。


    达达是一名纹身师,经营着一家纹身店。


    之前,他的店面就开在‘崔国明’服装店斜对面,双方就这么认识了。


    但。


    纹身这项业务对于90年代的人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除了一些社会上的大哥,很少有人会去纹身。


    理所当然的,他的纹身店倒闭了。


    前不久,得知‘崔国明’和刘老汉要去绥河做边境贸易,他也要加入其中。


    1991年,一个横跨欧亚大陆的超级大国,轰然倒塌。


    伴随着倒塌的还有混乱。


    1992-1999年,工业产值下滑46%,经济崩溃带来了2600%的恶性通货膨胀。


    日用品和轻工业产品也成了极度稀缺资源。


    ‘一周赚一辆奔驰,一车西瓜就能换飞机’的传言,流传甚广。


    一车西瓜换飞机绝对是正儿八经的谣言,毛子没那么傻。


    一周赚一辆奔驰,那不是不可能。


    但,也得看人。


    如果生意做得大,本金足够多,关系足够硬,一周随随便便赚一辆奔驰。


    不论奔驰和飞机是真是假,当倒爷确实能赚钱。


    作为东北拧,‘崔国明’当然听说过倒爷的传说,恰逢第七次创业失败,‘崔国明’就心动了。


    服装店的生意已经走上正轨,他继续守着服装店,那不是‘大材小用’吗?


    所以,他来了。


    然而。


    鱼贵的地方,风浪也越大。


    当‘当倒爷能赚钱’的消息传开后,赚钱这事就没那么容易了。


    人人都知道,人人都当倒爷,竞争的人多了,还有多少赚钱的空间?


    于是,一些人就把‘倒爷’当成了赚钱的目标。


    坑蒙拐骗,光怪陆离。


    这不。


    ‘崔国明’就被骗了,也不是什么新鲜的骗术。


    仙人跳。


    以美女为诱饵,设置骗局诈骗钱财的手段,连神仙都跳不出去,这就叫仙人跳。


    “怎么办?继续搞钱呗。”


    听到达达的话,李杰回头笑了笑,双手插兜道。


    “警察不是给我们追回了五千块钱吗?”


    “就用这笔钱当启动资金。”


    “继续留下来啊?”


    达达呆了呆,同时,心底还有一点点窃喜,继续留在这里,可能,也许还能看见菲菲。


    菲菲,也就是仙人跳的核心女演员。


    之前‘崔国明’就是被这个女人骗的,如今,苏醒过来的李杰却觉得自己很傻。


    那么明显的仙人跳都能上当。


    真是给哈工大丢脸了。


    屁股都没摸到,张口就是两万平事。


    该死的面子心理。


    东北拧特别特别好面子,李杰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开口2万,不为别的。


    单单是为了面子。


    不能低头,必须要表现出大哥气场。


    李杰这次来到的世界是《老舅》,由郭京非主演的年代轻喜剧。


    其实,《老舅》并不是什么新鲜的题材。


    老舅跟‘范德彪’有点类似,好面,爱折腾,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有一颗不服输的心。


    这种人生,恰好符合喜剧的定义。


    好莱坞喜剧教父卡普兰在《喜剧这回事》里面写过一段话。


    喜剧就是讲述平凡的男人或者女人,面对难如登天的难关,他们苦苦挣扎。


    虽然缺乏许多获胜所需要的技能或者工具,但,他们从来不会放弃希望。


    范德彪是如此。


    老舅也是如此。


    喜剧的内核其实是帮助我们接受我们的样子。


    “国明,我们留下来干啥?”


    一旁,刘老汉嘟囔道。


    “我发现这边的人太坏了,哪是我们东北拧啊,他们这是把我们当成立本人整!”


    前不久,李杰被仙人跳之后,提出两万摆平。


    但。


    他们哪有两万块钱?


    达达踹兜里的7000块钱,人还没到站就被小偷给偷走了。


    李杰和刘老汉身上的钱凑一块,也就大几千块,这笔钱都被他们换成了物资。


    羽绒服、皮夹克这样的轻工业品。


    为了‘营救’他,老刘和达达只能尽快的把这些东西给卖了,只是,他们被骗子给盯上了。


    骗子用已经停止流通的秘鲁印蒂冒充德国马克,把他们骗了个干干净净。


    且不说印蒂被废止,哪怕仍在流通,10万印蒂面值大概也就2块钱。


    而德国马克,1马克就能换5.93rmb。


    这中间的差距不知道有多大,老刘和达达哪分得清印蒂和马克的区别。


    他们上当了。


    好在追回了一部份损失。


    五千块,这比李杰和老刘带过来的本金还少,他们当时的本金一共是八千块。


    李杰带了五千,老刘带了三千。


    老刘是李杰‘前姐夫’霍东风在监狱里的狱友,这三千块是他好不容易凑齐的。


    还借了不少。


    虽然他接受不了血本无归,但在血本无归和被骗之间,他宁愿选择前者。


    被骗光了钱,如果让别人知道,那多没面子?


    “赚钱啊。”


    李杰拍了拍老刘的肩膀。


    “老刘,你也不想灰溜溜的回去,然后被人看轻吧?”


    老刘没有回答这话,但他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谁踏马想灰溜溜的回去啊?


    肯定要赚钱呐!


    搞钱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


    工人也不再是铁饭碗,端上就不愁吃喝了,他旁边这位可是哈工大毕业的高材生。


    就这个学历,放到十年前,不,放在现在,那也是香饽饽。


    结果呢?


    下岗了!


    没工作了。


    只能去当个体户,现在还得跑单帮,不过,个体户和跑单帮又怎么了?


    这不比在工厂拿死工资要强?


    在工厂上班,能买上大哥大不?


    买个屁!


    买个bp机都费劲,别说大哥大了。


    “哥,我都听你的。”


    老刘没回答,达达却先一步抢答。


    “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行。”


    李杰哈哈一笑,拍了拍肚子。


    “那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祭一祭五脏庙。”


    那帮骗子真不是个人啊。


    被压在那里,一顿只给一个馒头,一碗水,水踏马还是凉的,馒头倒是白面馒头。


    但。


    冷的。


    东北的冬天,懂得都懂。


    馒头一冻,那是梆梆硬,吃起来跟啃石头差不多,只能放在水里泡着。


    泡软了再吃。


    冷水+冻馒头,‘崔国明’长这么大,哪受过这种罪?


    这一世,李杰的家庭条件还不错。


    父亲是鼎庆楼的大厨,后来成了酒楼的经理,鼎庆楼是他们那边的百年老店。


    名气很大。


    厨子这个职业,有一点好,不会挨饿。


    即便是在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他们家也没挨过饿,肚子里还不缺油水。


    至于他的母亲算是文艺工作者。


    半个体制内的人员。


    出生在这种家庭,‘崔国明’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吃过什么苦。


    冷水+馒头这种口粮,吃过一次,他就没吃了。


    除非饿到忍不住才吃点垫垫肚子。


    不一会,三人来到派出所附近的一家小餐馆。


    90年代中期,下海已经算不上什么新鲜事,粮票也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给予充足的空间后,人民群众爆发出了巨大的生命力。


    各种小饭馆,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基本都是那种夫妻老婆店。


    这年头敢独自开饭馆的,多多少少都有点手艺傍身。


    没手艺开什么饭店啊?


    第一代小饭馆的‘创业者’,很多都是国营大饭店的厨子出身。


    他们吃饭的这家店也是如此。


    李杰吃到锅包肉,一口就尝出来了。


    这家饭店老板的手艺不错,放到鼎庆楼,那也是高级学徒的水准。


    不要小看鼎庆楼的高级学徒。


    搁在他们那里,鼎庆楼那就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五星级饭店。


    “崔哥,这家店的手艺不错啊。”


    达达虽然没学过厨艺,但一样东西好不好吃,他还能分不清?


    “嗯,是不错。”


    李杰拿起桌上的德惠大曲,挨个给两人倒了一杯酒。


    “来,喝点。”


    “喝。”


    达达端起酒杯,一口气就闷了。


    出门在外,必须要当一个敞亮人,感情深,一口闷,如果连一口闷都做不到。


    那就别混了。


    “咳咳咳……”


    只是,闷了一口之后,达达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呛!


    辣!


    “哥,这是什么酒啊?这么呛?”


    老刘瞥了他一眼。


    “小年轻不懂事,这是德惠大曲,名满关东的名酒,好酒都被你这样牛嚼牡丹给糟蹋了。”


    说着,老刘不急不缓的端起酒杯,浅浅的眯了一口。


    “这酒真不错。”


    喝完他还不住感慨。


    “20块钱一瓶,指定不能差了。”


    李杰也跟着喝了一口,他不是爱喝酒,而是要暖暖身子。


    东北的天,冷啊。


    不喝点酒御寒,待会出门风一吹,浑身上下,从脖子到裤管,全是凉飕飕的。


    接着,三人聊起了接下来的安排。


    “国明,你是大学生,脑子活络,你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老刘喝了一杯酒,脸颊也红润了起来。


    “反正我听你的,如果你当时在场,我们指定不能被骗。”


    “老刘,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喝酒上头的达达,有点不高兴了。


    这是在点他啊!


    老刘斜瞥了他一眼,没搭理达达。


    这小子,彪的很。


    彪这个词,最初是褒义词,有威猛、霸气的含义,但在东北这旮沓,彪还有另外一层含义。


    带点固执的憨憨,或者傻子。


    不是太好的词。


    带点调侃。


    如果不是彪,哪有人在火车上露财的?


    还专门指明了藏钱的地方,露财也就算了,还敢呼呼大睡,一点都没有防备心理。


    太彪了。


    这种人是小偷最喜欢的人。


    好偷。


    像他,还有‘崔国明’,那就不一样了,钱都藏得严严实实。


    睡觉也带点警觉。


    毕竟,来这里的火车可不安全。


    倒爷赚钱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他们道绥河的车上,到处都是那种拎着大包小包的‘倒爷’。


    倒爷的生意,有大有小。


    那些背景硬,手眼通天的人,压根不用出本金,甚至不用参与倒爷的买卖,就能赚的盆满钵满。


    他们不倒卖东西。


    他们只倒公文。


    火车皮!


    一车皮,万两金!


    谁手里有火车皮的配额,谁踏马就是爷。


    当然。


    没有门路的人也有活路。


    自己扛着大包小包,千里迢迢的赶来,然后挣一点点辛苦钱。


    这种小打小闹,基本赚不到什么大钱。


    基本赚不到大钱的另外一层含义是,有机会挣大钱。


    想要挣大钱,又没有门路,只能冒点险。


    过关!


    不是过嘉峪关!


    是过边境,去毛子那边自己卖,只要能过关,基本上是十倍的利润。


    一件羽绒服,在绥河这边卖30-40块,到了那边,一件羽绒服至少能卖2-300。


    接近十倍的差距。


    但。


    这笔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黑帮、边境人员、被腐蚀的官员、稽查人员等等,都是需要面对的难关。


    如果是稽查,那还好点。


    交钱就行。


    要是遇到黑帮,丢钱都是轻的,丢命都有可能。


    如果不是风险太大,哪有那么高的利润?


    敢过境的人,要么是背景硬,要么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当然,后者要夸大了一点。


    没那么危险。


    但。


    一次意外就有可能血本无归。


    这一点却是实打实的。


    所以,李杰不会选择这种方式去‘冒险’。


    没那个必要。


    毕竟,真过了境,那边的黑帮,手里是真有家伙。


    万一遇到那种不懂事的小年轻,上来就是一阵突突,谁挡得住啊?


    他可没有肉身接子弹的能力。


    就留在绥河这边,赚点小钱就行。


    好歹得把本钱给赚回来。


    还有。


    买房的事,也是势在必行。


    家里三个孩子,他自家女儿,他姐姐的儿子,再有一个是他同学的女儿。


    他姐姐崔小红当年是未婚先孕,孩子生下来,孩子父亲却进去了,后来,崔小红留下一封信就远走海外。


    大侄子只能住在他们家。


    前段时间,孩子他爸虽然出来了,但霍东风是混道上的,出来之后,经常有人在他家里聊天喝酒打牌,孩子呆在那种环境哪行?


    所以。


    大侄子霍晓阳又被接了回来。


    至于同学的女儿郭小雪,她父亲郭大雷被误判入狱,爷爷后来又去世了,孤苦伶仃,没人照看,也住在他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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