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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9章 长大了

    杨革勇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被太阳晒干了的菊花。


    他端起那碗凉透了的奶茶,喝了一口,发现已经馊了,呸了一口,把碗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笑什么?”


    叶雨泽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没落下去。


    “成龙那小子,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不想让我把股分转给林晚晚。”


    杨革勇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说那是杨家的,不是他的。”


    叶雨泽把那枚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


    “他说的对。”


    “我知道他对。”


    杨革勇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我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拦。他要是不拦,我还真不敢给。”


    叶雨泽抬起头看着他。“所以你是在试他?”


    “不试怎么知道?”


    杨革勇弹了弹烟灰,“我杨革勇的东西,给谁不给谁,我自己心里有数。但我得知道,这小子有没有数。他要是连自己家的东西都守不住,以后怎么守油田?”


    叶雨泽沉默了一会儿,把棋盘上的一个卒往前推了一步。


    “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试人。试我,试你儿子,试你孙子。试来试去,你累不累?”


    杨革勇没说话。他盯着棋盘,把那枚快要被吃掉的马跳开了。


    “累。但值得。因为我不如你聪明,所以只能用笨办法。”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下来,“成龙今天这个电话,比他在伦敦打一百架都管用。他知道什么能给别人,什么不能。这个分寸,比拳头重要。”


    叶雨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但他没在意。


    “那你打算怎么办?股份还给不给?”


    杨革勇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想了想。


    “给。但不是现在。等他们结婚的时候,我当结婚礼物送。”


    他顿了顿,“到那时候,就不是杨家的了,是他们小两口的。成龙管不着。”


    叶雨泽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心眼比蜂窝煤还多。”


    杨革勇哈哈大笑,笑声在书房里回荡,震得窗户嗡嗡响。


    “老东西,你骂谁呢?”


    “骂你。”叶雨泽把棋盘上的帅往前推了一步,“将军。”


    杨革勇低头一看,自己的老帅又被逼到了角落,无路可走。


    “你什么时候——”


    “在你想着结婚礼物的时候。”


    叶雨泽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星星亮着,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老杨,下棋的时候别想别的事。一想就输。”


    杨革勇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把棋子一推。


    “不下了。再来一盘。”


    “不来了。太晚了。”叶雨泽转过身,“你该回去了。王丽娜等你吃饭呢。”


    杨革勇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披在肩上。


    “老叶,”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你说,成龙以后会不会怪我?怪我用这些事试他?”


    叶雨泽想了想。


    “不会。”他说,“因为他知道,你是为他好。”


    杨革勇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叶雨泽走回棋盘前,把那些散落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捡起来,放回盒子里。红方十六枚,黑方十六枚,一枚不少。


    他把盒子盖好,放在书架的最高处。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照片。照片里,杨成龙和叶归根站在伦敦的草坪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两个小子,”他自言自语,“路还长,慢慢走。”


    他把照片放回去,关了灯。


    书房陷入黑暗。窗外的星星还亮着。


    伦敦,第二天上午。


    杨成龙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摊着“天马”的计划书,但他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昨晚跟杨革勇的通话——


    “真长大了。”


    爷爷说的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宿。


    他拿起手机,想给杨革勇再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他给叶归根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仓库。装修队来了。”


    杨成龙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叶归根说的是那个码头边的旧仓库。


    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换了件衣服,出了门。


    打车到东区码头的时候,叶归根正站在那栋红砖建筑门口,跟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白人男子说话。


    那个男人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叶归根时不时点一下头,偶尔插一句。


    看到杨成龙走过来,叶归根跟那个男人说了几句,对方点了点头,拿着图纸走进去了。


    “你怎么来了?”叶归根问。


    “看不进去书。出来走走。”


    “因为股份的事?”


    杨成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给我发了消息。你自己忘了?”


    杨成龙掏出手机翻了翻,果然,昨晚凌晨一点多,他给叶归根发了一条消息——


    “我爷爷要把股份转给晚晚,我拦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发过这条消息。


    “我昨晚脑子不清楚。”


    “你现在脑子清楚了吗?”


    杨成龙想了想。“清楚了。我做得对。”


    叶归根看着他,点了点头。“那就别想了。走,进去看看。”


    两个人走进仓库。里面热火朝天,七八个工人正在清理墙面,铲掉剥落的旧漆,打磨砖缝。


    灰尘飞扬,呛得人直咳嗽。叶归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口罩,递了一个给杨成龙。


    “你准备得还挺全。”杨成龙戴上口罩。


    “装修现场,不戴口罩,两天肺就废了。”


    两个人穿过一楼的大厅,走上楼梯。楼梯是铁架的,踩上去咣咣响。


    二楼比一楼小一些,但挑高也有三四米,靠河的那一面墙上有两扇小窗,能看到泰晤士河。


    “这里是我的办公室。”


    叶归根站在二楼的中间,张开双臂。


    “那边放书柜,这边放办公桌。靠窗放一张沙发,谈事情用。”


    “你连家具都想好了?”


    “还没。但大概有数了。”


    杨成龙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泰晤士河。河水灰蒙蒙的,流速很慢,河面上有几只白色的水鸟在低空盘旋。


    对岸的住宅楼在阳光下闪着光,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归根,”他说,“你说,我是不是太小气了?”


    “什么小气?”


    “股份的事。我爷爷要给晚晚,我拦了。晚晚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我不够爱她?”


    叶归根想了想,走到他身边。


    “不会。”他说,“因为你拦的不是晚晚,是你爷爷。这是两回事。”


    杨成龙看着他。


    “你拦你爷爷,是因为你觉得股份是杨家的,不是你自己的。你没有权利决定给谁。”


    “这个想法,说明你有分寸。晚晚要是连这个都理解不了,她就不配当你未婚妻。”


    杨成龙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变成情感专家了?”


    “从你开始谈恋爱的时候。”叶归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下去看看。一楼要铺地暖,工人问我选什么材料,我不懂。”


    “你让我选?”


    “你爸修了一辈子路,你爷爷挖了一辈子油。你对地面应该比我懂。”


    杨成龙被他这个逻辑逗笑了,跟着下了楼。


    工头拿着两块样品走过来,一块是水泥色的抛光砖,一块是浅灰色的木纹地板。


    “叶先生,这两种价格差不多。抛光砖耐用,好打理。木纹地板踩着舒服,但怕水。”


    杨成龙蹲下来,摸了摸那两块样品。又站起来,在水泥地上走了几步。


    “铺木纹地板。”


    他说,“你这里不是工厂,是办公室。来的人都是坐着谈事情的,不是站着干活的。舒服比耐用重要。”


    工头看了叶归根一眼。叶归根点了点头。


    “听他的。”


    工头拿着样品走了。叶归根看着杨成龙,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你什么时候学会挑地板了?”


    “在杭州学的。”杨成龙说,“晚晚的展厅装修,我跟着看了三天。铺什么地板,刷什么墙漆,装什么灯——全是学问。”


    “你现在是个全才了。”


    “我不是全才。我是被逼的。”


    两个人站在空旷的仓库里,头顶是裸露的钢管和木梁,脚下是布满灰尘的水泥地。


    阳光从拱形窗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像金色的雪花。


    “归根,”杨成龙突然说,“你说,十年以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叶归根想了想。


    “十年以后,这里可能不够大了。”


    “那怎么办?”


    “搬。搬到更大的地方去。”


    杨成龙看着他,笑了。


    “你这个人,从来不往小了想。”


    “想小了,就做不大。”


    叶归根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


    “我爷爷说过,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是做多少事。做多少事,不是看做了多大的事,是看做了多少人的事。”


    “你爷爷说的话,你每一句都记得?”


    “不记得。但这句记得。”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工人们在忙,锤子敲击的声音,电锯切割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嘈杂但有一种生气勃勃的感觉。


    杨成龙的手机震了。是林晚晚。


    “你在干嘛?”


    “在叶归根的工地上。他租了个仓库,在装修。”


    “仓库?做什么用?”


    “办公室。他的基金要搬过去了。”


    对面发了一个羡慕的表情。“真好。我们什么时候也能有个像样的办公室?”


    “快了。”杨成龙打字,“明年,等天猫店开起来,我们在杭州租个大的。”


    “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叶归根。


    “晚晚说,羡慕你有办公室。”


    “你跟她说,她的办公室比我的大。杭州八十平,我这儿才六十。”


    “她说了,你的在伦敦,比她的值钱。”


    叶归根笑了。“她是个生意人,算得真清楚。”


    “她不是算得清楚,她是穷怕了。”


    杨成龙的声音低下来,“一个人在巴黎三年,什么苦都吃过。她现在每一分钱都要算。”


    叶归根看着他,没说话。


    “所以我才要快点把‘天马’做大。”杨成龙说,“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她。她跟着我,不能让她再吃苦了。”


    叶归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会做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冲动。”叶归根说,“冲动的人,做事快。做事快的人,容易成。”


    杨成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


    两个人走出仓库,站在门口。泰晤士河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柴油味。但对岸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归根,你说,巴赫提亚尔回阿拉木图了吗?”


    “回了。”叶归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条消息,“疤叔昨天查到的。他飞回去了,鼻梁上打着石膏。”


    “他爷爷打断他的腿了吗?”


    “没有。但冻结了他的信用卡。”


    杨成龙笑了。“比打断腿还狠。”


    “对。阿可可烈那个人,知道怎么治自己的孙子。”


    两个人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灯光。天快黑了,路灯开始亮了,一盏一盏的,像星星落在地上。


    “成龙。”


    “嗯。”


    “你爷爷昨晚给我爷爷打电话了。”


    杨成龙转过头。“说什么了?”


    “说你长大了。”


    杨成龙愣了一下。


    “我爷爷说我长大了?”


    “对。原话是——‘成龙那小子,今天像个男人了。’”


    杨成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全是灰,是刚才在仓库里踩的。


    “我爷爷很少夸人。”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


    “他上次夸我,还是我考上ucl的时候。”


    叶归根没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看着河面。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冷,但两个人站在一起,就不那么冷了。


    “归根,”杨成龙抬起头,“走吧。回去。我还要看计划书。”


    “看得进去吗?”


    “看不进去也得看。”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车子还停在路边,叶归根拉开车门,杨成龙钻进去。


    车子发动了,驶出码头,往宿舍的方向开。


    杨成龙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归根。”


    “嗯。”


    “你说,我爷爷真的觉得我长大了吗?”


    “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夸过你。”叶归根说,“不夸的人,夸一次,就是真的。”


    杨成龙没说话。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车子在伦敦的街道上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照在杨成龙脸上,忽明忽暗。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城市。


    伦敦很大,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八千公里外,有一个人在等他。


    那个人叫林晚晚。


    还有一个人,在军垦城的老房子里,抽着烟,喝着奶茶,跟老兄弟下棋。


    那个人说他长大了。


    他要对得起这句话。


    (未完待续)(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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